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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和沈明听了都是一惊。沈家宝给我的印象奇差,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还的钱。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沈明出来,我环顾四周,一会看堆积满了尘埃的风扇,一会看墙壁上几张泛黄的人像。老木桌子上有个菜罩,沈家宝走过去掀开罩子,拿一个橘子出来。他悠悠地剥皮,空气间充斥着橘香。 “最好的橘子是从岛国西北部进来的,一斤能卖三四百呢。” “你吃过吗?”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似笑非笑,语气看似和谐,实则跟长了冰刺一样。他举起剥好的橘子,橘瓣紧凑,橘子皮垫在下面,莲花一样。 “我吃过。” 他自言自语。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觉得他像下一秒就可以抽出一把刀往人脖子上砍。他恨我,但我找不到恨的理由。 我四下张望,寻觅哪个地方能让我快速逃跑。他看出我的想法,阴测测地笑了一声,退后一步,拉开老式的塑料窗户,把橘子扔了出去。 “我以前过着一段很好的日子。衣、食、住、行,全都拔尖。那时的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就跟你一样。” 我不适地皱了皱眉,沈家宝很喜欢拿他自己跟我做比较。或许是我们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高。 没来由地,沈家宝问我:“你知道“换命”吗?” “我很小的时候,村里的老人跟我讲过这样的一个故事。赵甲恨张丙家发了财,赵甲得知了张丙的生辰八字,又偷来张丙的头发和贴身布囊,寻了个良辰吉日找了个风水宝地做了法,那张丙一觉醒来,魂已经在赵甲身体里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沈家宝笑了,“你怕什么呀?” “这都迷信。” “你穿得和我一样。” 沈家宝耸肩,“因为即使是迷信,我也想试试。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他见我眉头紧皱,好似诡计得逞的顽童,嬉笑着肆意捉弄我这只瓮中之鳖。 ”得了吧,你们明都人不搞这一茬。” 他一会肯定一会否定的话让我摸不到头脑。他是个十足的神经病,我看着关起来的厨房门,只想让沈明快点谈完话。我这一个眼神也被沈家宝看得清清楚楚。 “哦,我哥啊。我哥他不换命,他借运。“ ”借运?” “借你妈的运势,借你家的运势,然后借你的运势。“ ”任怀月,我发现你当真是个蠢货。我对你们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这次回来是在明都出了事要避风头吧?你怎么不想想呢,他爱廖敏珍吗?不,他爱钱,他要骗廖敏珍的钱,现在出了事他可能就要被廖敏珍甩了。那他接下去怎么办,再傍一个富婆?” “他从你家滚出去,他有的是下一个目标。不过祸害别人对你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猜猜,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寒,我盯着他,他在内心窃喜。 ”远在天边,近在咫尺。是嘛?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孩可比纵横商场多年的女强人好骗多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但只有我知道你被他耍得团团转。” ”你都是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严肃地问他。他却笑了起来,捧腹大笑,笑弯了腰,眼泪都冒出来几滴,十足是一副荒诞又可怖的样貌。 “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任怀月?” “你猜猜这世界上还有几个人不知道这回事?大概你那被男色蒙蔽的老娘都要反应过来了,你还不知道。“ ”你猜猜,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买车,买房子,还是去花天酒地?他转账到家里,盖这所破烂房子,接济他那得病的老妈,然后再转给我!对,你讨厌我是不是,但最后你们家的钱都会被拿来补我这个窟窿!哈哈哈!沈巧佳不会放弃我的,我只要抓住沈巧佳,就能抓住沈明。他在深渊里,他不会向上的,他会把你们一起拖下来,然后我什么都不用做,我接着玩,玩一辈子,过一辈子的好日子!“ ”我能过跟你一样的生活!” 我觉得我跟他无法交流了。 沈明会骗我吗?他对我的包容都是因为要骗我吗? 我头晕,耳鸣又开始了,但我强迫着我自己冷静下来。我开始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我闭眼,沈家宝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了,字句进了我的耳朵,我的大脑却无法分析,忽然地,我听到有人说: ”妈。” 谁在说话?好像不是沈家宝,那又会是谁呢?我的目光转向那扇关闭的厨房门。 “……原来我只要放弃你就可以了。” “她也是那么做的。“ 她是谁? 我睁眼,厨房的门还是关着的,沈家宝却推门出去了。他要去哪里?我跟着他走出了门,忽然,我的脚踝被人踢了一下,钝痛后我蓦地脚下一空,回头时沈家宝贴着墙壁站着,他冲我笑。 而我已经顺着泥坡滑向了屋后的那条水沟。 我立刻抓住手边的植物的茎,手勒出了血痕,脚尖距离水面就半厘米,总算是没有掉下去。 我看沈家宝,他笑着朝我挥挥手。我裸露的皮肤上遍布血痕,我听到植被间悉索的声音,我膝盖一沉,一条黑白相间的环蛇爬到了我的身上。 沈明和沈巧佳不欢而散。他们从厨房出来,沈明沉默着,而沈巧佳以泪洗面。 从今以后这个女人就不再是他的妈妈了。 从今以后沈家宝的债全都由沈巧佳来还了。 讨债的人或许会追到家里,拿着尖刀和长棍,他们将屋子的门窗破开,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将相依为命的母子揪出来,他们逼着母子下跪,沈巧佳不断地磕头直到额头都血红一片,而在她的面前,是沈家宝被砍下来的手指头。 接着就是无尽的惨叫。 但那都和他没关系了。他永远不会回月村了。永远。 很久以前,月村还有个让他怀念的女人。是执意将他接到自己家读书的何老师。何老师有个女儿叫何露,也就是后来的Runa。何老师的丈夫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何老师却从没想过要离婚。那一天晚上,一个假冒她学生的诈骗分子联系到了何老师,拉她入局,何老师又拉上丈夫一起,最终,这对中年夫妇欠下了高达百万的债款。 何老师不明白,什么样的人都会被骗,大学教授、公司经理、企业高管与白领,这类人被诈骗的案例比比皆是。可她的丈夫,她的领导,她的邻居,她周围的所有人都在骂她愚蠢。 于是何老师陷入了无比的自责,她认为自己是蠢笨的,她毁了这个家,她从一个侃侃而谈的自信学者,变成一个抬不起头的软弱之人。她甚至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因为她认为自己不再配教书育人,她对不起教师的身份与她的学生。 然而他们家的受骗才刚刚开始。 何老师的丈夫试图追回那些被骗的款项,结果又被套入局中,进而越欠越多。何老师却认为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作为妻子,她将此视为夫妻共同的债务。 何老师的丈夫不爱Runa,他供Runa上大学只是为了Runa有朝一日能帮他们家还债。Runa在一个暑假里打七份工同时还要兼顾学业,得到的薪酬的大一半都转回了家。 她唯一舍不得的是何老师,这个支持她学习,支持她考大学的女人,如今陷入各种诈骗圈套,无法脱身。 她还有多久会把自己也拽下水呢?Runa每天都问自己,她次次以泪洗面。最终,她问自己,妈妈,原来只要我放弃你,我就可以拥有美好的人生了吗? Runa醒悟得很早。大二的某天她回了家,跟家里彻底断绝了关系。 于是沈明在知情后跟她大吵一架。何老师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有幸受过何老师的好,可以说没有何老师就没有今天的他。他无法相信Runa作为亲生女儿会冷血到与家里断绝关系。 于是这对一起努力互勉考入大学的青梅竹马,在大学间断了往来。正如那天沈明在学校跟我说的,Runa毕业后在做什么他都不知道,他们甚至有好几年没联系,他再次知道Runa的消息时Runa已经当上了Zeus的老板。 可时过境迁,回旋镖打到他身上,他竟也要与沈巧佳一刀两断。 为什么受苦的总是母亲?沈明他羡慕我,很久之后,他说,他也羡慕廖敏珍。 从此以后沈家宝和他再没有关系了。 可他反思了一阵,他为沈家还了那么多年的债,他又是为什么坚定下来一定要断了和沈家的关系。 是他的行径被廖敏珍知道了,还是孑然一身的诱惑,还是他再也无法忍受沈家宝,还是…… 唯一的答案在一双黑色的眼睛里。 他看着我,而我从泥坡上爬起来,推开门,像一只死而复生的厉鬼。 “哥,你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抛下妈不管呢?你知道她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 沈明看到我了,他表情顿时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满满的担心。 ”怀月!“ 我没理他,我径直走向沈家宝,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玫红色的美甲。我把美甲举到他眼前,我问: “这片指甲是谁的?“ 读者们好,这次更新比较晚,因为我近期被诈骗了,今早还在做笔录......希望各位保持警惕心,不要轻信陌生人,不要入局,入局也不要舍不得沉没成本不然会被越套越牢(请及时止损)!祝各位生活愉快永远不要碰到这种事,爱你们。 第27章 27.旅行结束 沈家宝比沈明小五岁,在沈明上大学的时候,他辍学到明都打工。他给人搬水桶、贴小广告、洗盘子,什么活都干过,那时他正青春,却看不到自己无量的前途,未来在他看来,无非就是租一间三合一的房子,努力半辈子走出出租屋再娶一个本地人做妻子。接下来,他要攒足钱给孩子买婚房或准备嫁妆,他在明都的鸽子笼里维持自己平淡又有些寒酸的小日子,忙忙碌碌无为一生。 明都千般好,无论是从火车还是鸽子笼的窗户往外望,他都只能看到冰山一角。这座繁华的城市照样有睡在路边的乞丐和蜷缩在桥洞里的流浪汉,该富的人他见不到,该穷的人却比月村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他又为什么要来明都?说到底明都是繁华,可这繁华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对GDP的贡献微乎其微,也够不上大都市的消费水平。明都是包容,20平米的人均住房面积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更不欢迎。 大都市提供的向来不是扬名立万,而是扬名立外的机会。沈家宝那张几十块的火车票票钱,买不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但买个机会倒是很合理。 只是他从来没有能力抓住机会。他一工作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眼望到底了,别人的生命是充满希望有无限变数的,他的命则是一根香烟,点燃了从烟头烧到烟尾,枯燥乏味一身烟臭,除了满地烟灰什么都不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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