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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可以抱怨环境,懒惰时怪自己没天赋,失业时怪经济下行,没教养怪妈没教好,自甘堕落怪生而为穷人的劣根性。 但谁叫他哥是沈明。 沈明是他最大的不幸。他们的基因相似出生条件相同,甚至因为他是小儿子,沈巧佳还更偏爱他。沈明一来明都便如鱼得水,过得风光。他沈明有能力他沈家宝就没有吗?亲兄弟相比到底是差在了哪里? 差在沈明给了他书,他拿来垫桌角,差在沈明熬夜做报表,他在网吧通宵,差在沈明积极社交结实各路朋友,他还一有事就喊妈。 但沈家宝不这么觉得。他从不觉得沈巧佳的溺爱把他养成了一个废物,也几乎迷信着沈明得到的一切好都源于天注定,老天都偏爱哥哥把所有的好赠与对方了,凭什么他作为弟弟就没有一份呢? 在自己彻底沉沦赌博之前,他爱看人赌。尤其爱看各种因为赌博而负债累累的报道视频与热点新闻,看一夜间血本无归,看万丈高楼崩塌,看那些赌徒懊悔后泪流满面的丑态,看次日捞上河岸的尸体。 正常人看是以此为戒,抱着同理心,他看是以此为乐,把失败的赌徒无限贬低。 他当然知道也有赌王赌圣的存在,他们的资产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天文数字。但他避而不谈,把成功者贬低为投机主义与走狗屎运,并对他们施予最恶毒的诅咒。他内心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几乎要把他烧成一副焦黑的骨架子。 那时候,距离沈家宝的万劫不复就差认识一个人。 沈家宝认为那个人是Runa,并自此对Runa无比仇恨。因为Runa曾出于好意,希望他能赚得多些也少辛苦一些,为他安排了一份酒吧驻唱的工作。谁知他那天一展歌喉,引来了一个富商的注意。他攀上了富商,并认为是当时在Zeus当经理的Runa为他们牵线。一开始富商爱他,带他开豪车坐邮轮,带他滥交和使用成瘾性药物。最后富商抛弃他,沈家宝除了一句被放浪生活折腾坏的身体,什么都不剩下。 沈家宝来明都打工的时候,沈明和Runa资助他,帮他度过一些艰难的日子。而当沈家宝攀上富商后急着改头换面出国旅行,把明、露二人视为前科,把自己跟这两人摘了个干净。 他和富商曾在国外的赌场一掷千金,体验了一把一刻钟能资产上下百万的刺激感。如今他也好赌,只是赚过一些后再也赚不起来,他越赔越多,最终陷入了负债的无底洞。 但沈家宝从没怪过富商。他真感谢他,如果没有他,他又怎么能体验云端的生活。 人生哪里苦短,他跟富商的十个月,好过他活一百年! 但落魄后的沈家宝终归是要把错误都怪在他人身上。他给无辜的Runa安了牵线的罪名,尤其痛恨Runa,再次,他痛恨沈明。这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他本来怪他的哥哥,只是现在更责怪了罢了。 还怪那一条断腿。 沈明认出了那是一枚女士的美甲,他不知道指甲主人是谁,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Runa的美甲。 沈家宝落魄后为了还他的赌债,向各路亲朋好友借款,Runa和沈明是最大的受害人,已然演变成了骚扰。Runa反应一向很快,她连亲子关系都能说断就断,更别提朋友的弟弟。所以在绝大多数时候,沈家宝都仗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纠缠哥哥与母亲,他难得也去找Runa,找去了Zeus,Runa自然是不见他。但他被Runa聘请的一个自作主张的经理看到了。经理私下里给沈家宝转了款,希望就此打发走他。 沈家宝碰到经理这冤大头,正乐得不行,抬脚准备走,发现Runa从一个包厢里走了出来。这事真巧,既然给他碰上了,他就不能忍住不去再诈Runa一笔。 Runa自然是不给的。他们两人在楼梯口争吵,沈家宝动起手来,好巧不巧,Runa脚一崴,身子后倾,摔下了楼梯。摔下前她本能地向前伸手,手指抓住了沈家宝的肩膀,她没抓牢,但小拇指上的一枚美甲就这样粘在了沈家宝的身上。 沈家宝自知惹了事,当晚就逃回到了月村。结果一入村子他就买了套体面的衣服,反而在村民面前装起事业有成来了,牌面可足。装阔佬装到底,顺道也抽出一点小钱,把欠黄沛的还了。 接着就是我乘黄沛的车撞到了沈家宝,沈家宝倒地时那枚美甲掉了下来,被我捡到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枚美甲大有来头,眼看着我就要带沈明离开月村再不回来,在最后的时刻,我要把美甲的事弄清楚。 只是沈家宝还没来得及解释,沈明就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屋子。沈巧佳哭喊着阻拦,我内心慌乱,只能跟着沈明一起出去,我回头看沈巧佳,他已经不是沈明的母亲了,但她哭得我心碎,我只能迅速把门关了,希望她别看到两个儿子自相残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关门时沈明一拳落在沈家宝脸上,沈家宝的鼻管喷出血来,又一拳,他的脸被砸到另一个方向,嘴角也裂开了了。 我惊呆了,Runa对沈明当真那么重要? 却只见沈明松了沈家宝的领子,沈家宝没骨头一样身子往下瘫,沈明踹了他一脚,扑通一声他跪在我面前。 我有点搞不清状况。 “道歉。” 沈明冷漠而严肃,腿一踢又在沈家宝屁股上落了个鞋印。沈家宝哭喊着向我爬过来,我退后,他动作极快地抱住了我的大腿: “祖宗!祖宗啊!我不该推你!” 我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沈明看我半身泥,立刻就肯定是沈家宝干的。 沈家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嫌他恶心,想把腿抽回来,奈何他抱得太牢了。 还是沈明又一脚踹在他腰窝上。 “让你抱了吗?!” 听语气他还挺生气的。沈家宝立刻松了手,滚到一边开始给我磕头。 我:…… 我真看不下这一场闹剧了,转身就走。沈明立刻跟上来,我回想起沈家宝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时半会也不想看到他。 “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沈明毫不犹豫地解锁给我,我拨打了一个电话。 “……张师傅,就……那边那家,您去那里等我。” “跟谁打电话呢?” 沈明凑上来问我。我跟他四目相对,他意识到了什么,向我摆出了一个笑容。 我看看捂着腰哭爹喊娘的沈家宝,再看看始作俑者灿烂的笑容。我觉得我还是别跟他说话了。 我把手机塞还给他,自顾自往前走。 “你走哪里去啊,怀月?” “带你回明都。” “可以啊。但你再往前走就是果林,再往前就是高速公路。你确定要这样带我回去吗?” 我停住了脚步,看着他,看那副笑收敛了点,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沈家宝的那番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那是他的一面之词,但是…… 沈明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一个糟糕的家庭和很重的物欲,这些我都可以接受,我不在乎。 但如果他对我的爱是假装的呢? 沈明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有了,他犹豫了一下,认真了起来,问我: “怀月,你……怎么看我?” 太阳从云层里冒出头来,金黄的光铺满整篇果林,几只鸟儿飞出来,黑色的身影,像一副雕版画。 “廖女士说你爱我。” 沈明被我这回答弄得一愣,他心中五味杂陈,好似在细细回味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是这么相信的。” “也是这么想的。” 我顿了顿,别过眼,我好像还没回答他的问题,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补了一句: “只要我这么想了……别的我都不在乎。” 我就这么看他。我觉得我俩相持地有些久了。我正打算找个话题,比如说能不能让他开摩托载着我去车站之类的。 我还想把茶园那只三花猫带回去,但小动物没法过安检,我想了想,之后的日子里要不要养一只猫。 蓦地,他拉过我,我闻到一股香味,皱了皱眉: “你又抽烟。” 我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拉动的力度很小,我好像只是贴在他身上,我挣开他的手,跟他拉开距离。 “抽烟烂骨头啊。” 还有,我伸出手臂, “抱人是这样抱的。” 我到底没能把三花带回明都。下高铁后我叫沈明别回家,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竞秀大街。 梧桐树的尽头是一家有百年历史的成衣定制店铺。 那晚跟黄沛聊天的时候我问他借了个电话,联系了明都最好的师傅,现在张师傅连人带布料一齐等在店门口。 沈明站在台阶上,他还没弄清楚状况。我拉着他进去。 “走呢。”我说,“还你条西服。” 第28章 28.看清 沈明对成衣定制也有过了解,不过和他除专业知识外的大部分知识一样,只是为给外表的光鲜立人设,能唬人就好。因此,他反而对“术业有专攻”有了更深的理解,坚定杜绝班门弄斧的行为——站在从业四十年的专业人士张师傅面前,沈明闭口不谈他的那些略有所知,一声不吭听得认真,任张师傅说他适合什么就选什么。 我对这场面还有点意外,他把平日那点自信和嚣张劲褪去了,挺乖,然后我开始笑他拘谨。沈明跟着张师傅试样衣,我坐在一旁的小桌上,撑着下巴看着。沈明忙碌之余瞥我几眼,我对他点点头。 “您是右手戴表啊?” “是……左右手都戴。” 他又看我,我眨眨眼。我觉得他这回有点拘谨得过分了,大概还是在为我带他来这感到意外,没缓过来。他站在镜子前,背对着我,我只能看个背影,于是我凑过去,贴近沈明。我也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确实高了点,发顶刚到他眉梢。从镜子里看,我和他的身影重叠了。 “领子再改小点,衬脸型。” 张师傅觉得我话挺对,一口答应。沈明余光看我,默许了。 我对我自己的审美还是很有信心的,我爱看沈明那张脸,而好看的脸总是要和好看的服饰相衬的,服饰怎样才算好看?我乐得自己把关。 “袖子改短一点,显得人精神。” 从上到下,我细细打量,提出建议,沈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说: “你比你妈妈还细心。”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什么,我无意和廖女士比较,我想沈明的原意也不是把我和我妈分个高下。这只是随口一句,却在我脑内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多遍,不知所以。反复琢磨,还是觉得他在夸我。 那天躲在他柜子里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西服大多是深色系的,既严肃又正式。我觉得显老,这次主动向张师傅提出要浅色,日常也能穿着,故而面料要好,我一块一块把关,能穿着舒服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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