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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洲似乎并不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那或许是宋恩蕙的书,但里面的注释,绝对是宋洲的字迹。 “你不要来车间。”高云歌几乎每天都会和宋洲来上一句,就算是差人去拉鞋底,也是在电梯口等待,自己拉板车上楼。 流水线在这种时候就不可爱了。 这条名为洛诗妮的幻彩长龙不再是山野里的灵动精灵,而是永不满足的贪婪饕餮,需要人类献祭帮面和鞋底,一刻不停地喂进去。 内销女鞋的码段基本上都是35-40,实际订单两头少,中间多,36、37、38就是俗称的黄金码段。流水线转一圈,做下来的鞋子也是两头码段少,中间码段多。 这就意味着实际生产过程中,黄金码段的需求量更大。而一旦没有配套的鞋底来成型,这一段时间就只能被空出来,不仅拉低生产效率,客户的订单需求也得不到满足。 所以高云歌总是催宋洲去抢黄金码段。如果不是自己实在走不开,他巴不得亲自上阵,而不是叫宋洲吃这个苦。宋洲就应该在即将装修好的洛诗妮档口里喝喝茶,聊聊天,看看《论再生产》和《拉康选集》,岁月静好,悠然自得。 他难以想象宋洲脏了手。 尽管他自己的手,早就布满劳作的蹉跎。 高云歌扭头,看到宋洲从自己身后闪过。 这就把碗洗干净了?高云歌在心里嘀咕,跟着上去。 只见宋洲对着材料区咔咔一通拍摄,重点突出678鞋底码号的空缺,发给林文婧。 “喂,小姐。”宋洲打通林文婧的电话,愠怒道,“你中午还答应的好好的,说下午会叫司机给我送过来,怎么?鞋底又先送给别人了?还是又要我自己叫货拉拉来?” “你不要来,也不要催,不要催。林文婧也很焦躁,“在装车了,马上来。” 宋洲问她下午能送多少来,林文婧给的数字,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你不是说加模具今天能到的吗,怎么还这么少?我的客户今天都要挂48小时发货的链接了,你每天只给我这么一点鞋底,我流水线都要转不动了啊。” “产能有限的话,就少给点别人,多给点我。”宋洲敏锐捕捉到林文婧的停顿,追进去问,“本来应该给我的那批鞋底你是不是先给天骐了?” 林文婧承认:“他中午给我转了一笔承兑,中午说请你吃饭,就是想和你讲——” “诶呦诶,大小姐!”宋洲都气笑了,“他给你多少承兑,三十,五十?先不说够不够欠你上账的零头,你承兑收来得半年以后才能用!我才跟你做几天生意,你才供了我多少货?我今天就给了你二十,这和做现金有什么区别?” 高云歌在边上听着,默不作声。 他不懂什么样的货款是承兑,什么样的又是现金。钱在他的认知里,以前是纸钞本身,现在是电子支付系统里的数字。 他不知道开个鞋厂也会涉及那么多金融问题,他只知道,宋洲很生气,宋总不开心。 “你不要以为我就只能做你家的JC23010!”宋洲转了个身,看向高云歌,“已经有至少三家鞋底厂送来这款鞋底的样品,豪雍,利泽,还有多鑫。设计师和厂长都看过,这几家的鞋底跟你的,差不到哪里去。” “洛诗妮不是非金成不可的,林小姐。”宋洲话是对林文婧说的,却对高云歌露出个忍无可忍的凶狠表情,“你货再不送来快,我迟早会替换。”
第30章 田螺野夫 金成的司机下午三点送来一千双鞋底。 高云歌没等他卸上板车,就先扛了一包37码上楼,递给放鞋底的工人刚好接上流水线的运行。他摸到袋口还是热乎的,绝对是刚从金成的喷漆流水线下来,就匆匆出货。 “就这么紧张吗?”高云歌问送货的司机。司机也很难办,说他也想一个厂送一大车,效率高。但家家户户都催,都急,一点点攒下来就要送,还要分给好几家。 司机卸完货后习惯性地把票本递给高云歌签字,宋洲夺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平均的配码,笑了,气笑的。 “别人是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你是送四百双黄金码段配六百双边码。”宋洲继续给林文婧打电话,“你自己穿几码?你送那么多35和40码来有什么用!” 林文婧自己声音都哑了:“不要慌,不要急,还会有的。” “还有多少,几点来?”宋洲命令道,“我晚上要加班加点赶货。你五点钟再送两千双来。” 林文婧吱不出声了。 “你中间码号的加模呢?不是说今天能到吗!怎么?追加的模具生产下来的鞋底,也分给别人了!格局打开啊小老板娘,我客户都是卖线上的,正当季,能给你做到四月底,你不舍得再加模那就从我的货款里扣,我绝对能让你挣到超过模具费用的钱。” 宋洲额角的神经突突跳起,再开口,他可能要口不择言了。高云歌赶紧给他的通话页面开了免提,“你好,小、小老板娘。” 林文婧听出他的声音。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都是直播单,超时会罚款,真的很急……”高云歌的情绪比宋洲稳定。 林文婧也不是故意耽误宋洲的订单,实在是自己产能有限,短时间内跟不上鞋厂爆单的节奏。 “要不,”林文婧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建议道,“要不你们去多鑫那里再买一批,先顶一顶。” 宋洲和高云歌都看向司机。 卸完货后没拿到票本,司机当然要在边上默默地等待,此时此刻突然感受到有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赶忙收起正播放短视频的手机,左顾右盼,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除了金成自己的司机,还能有谁告诉足不出厂房的林文婧,洛诗妮的车间里零零散散的,躺着几包多鑫的鞋底。 “那时候是你实在接不上啊,小姐。”宋洲声音没之前那么硬气了。 他也没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从一而终。 早在第一天去抢鞋底的那个下午,他就叫邹钟闻去市场上找其他厂的同款鞋底。 邹钟闻很快就搜刮来不下六七家的产品。生产鞋底又不是造核武器,JC23010这么火爆,供不应求,怎么可能没同行跟款。 但那些跟款的未必能拿到金成的原始数据,生产出来的鞋底或多或少有差别。TY平台近期严抓打货不对板,如果被挑剔的消费者发现到手的鞋子底板和直播间里的有差别,就算只是细节不同,也会有很多麻烦。 倒是去年年底在天骐被发现滥竽充数的多鑫,反而跟金成的最为接近。在尚未装修好的洛诗妮档口里和宋洲洽谈了十分钟后,多鑫老板直接叫仓库给宋洲送每个码子五十双,让他先做,闭口不谈价格和付款方式,颇有西瓜不甜不要钱,他鞋底质量不好也不要钱的气势。 他大手一挥的时候是那么的自信。 以至于宋洲在监控里看到高云歌自己坐在流水线后段,把已经做好的鞋子又拆又补时大跌眼镜,又灰溜溜地跑去金成继续抢鞋底。 “他的鞋底品控太不稳定,只能拿来应急。”宋洲语气变得犀利,“你也知道他和卢总是老乡,单价也比你的低。我反正一直在等你的加模,至于是否有其他人等不及,我就不知道了。” 宋洲挂断电话。 票单恰好在他手里,他就自己签,在金成的票单右下角落下自己的名字,力道重得能穿透纸背。还回去之前他灵光乍现地把票本往前翻,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 好嘛!这个司机在来洛诗妮之前先去了天骐,送了整整两千双,且中黄金码段居多。 林文婧还是优先给天骐配货。 天骐不要的,再给洛诗妮。 宋洲怎么可能还能保持冷静,合上票本后没直接递还给司机,而是捏住其中一角举起。 那个司机没来得及往后退步,但已经看得出宋洲欲要把票本扔到自己脸上。 简直是无妄之灾啊。 他徒劳地闭眼,抬起手臂挡住视野。他只是个送货的,厂里安排送哪个厂,他就送去哪个厂,老板们之间的博弈,怎么遭殃的,总是他们这些打工的。 预判中的羞辱并没有劈头盖脸而来。 待他睁开眼,只见自己和宋洲之间又隔了一道身影,是那个每次卸完货有权限给自己签字的管理。 他记得这个人的签名,叫高云歌,一笔一画很是较真,看那清晰的字迹,就能重新浮现出他点货时的仔细。 司机问过高云歌为什么这么卖力,高云歌说,这年头当老板的也不容易。 高云歌紧握住宋洲高举的手腕,另一只手搂过他的后腰阻止他继续上前。他们贴的很近,在拥挤的消防过道上,十几个人的注视下,他两个人几乎拥抱在一起。 “他只是个司机……”高云歌劝他,也顾不得距离,贴在他耳边叮嘱,“你是大老板,不要和小工一般见识。” 林文婧五点钟还是安排来了一车货,换了个司机,送来六百双鞋底。 新司机也学聪明了,只奉上单独的一页纸,而不是整个票本。虽然少,但好在是这次只有黄金码段,勉强够做一个晚班。 高云歌十点从车间下楼。 今天是周六,高云霄会从学校回家。放在平时,高云歌再迟也要回家做顿好饭菜,给吃了一周食堂饭菜的弟弟换换口味。 但他今天没急着回去,电瓶车推到熄灯的洛诗妮门口,他看到小厨房里泄出昏暗的光。 高云歌拉开厨房半掩的门时,宋洲正蹲坐在冰箱和电磁炉的夹角里。 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自己塞进那么小的空间里,待高云歌也蹲在他对面,要是还有人想进来,就只能从他们两个身上跨过去。 高云歌其实吃晚饭的时候就想来看看宋洲,但晚班间隔的休息时间实在太短,他又需要整理晚上要用的材料,抽不出身。他有发信息问宋洲晚饭吃了没,冰箱里还有一碗黏糊糊的盖饭,宋洲并没有回复。但现在看来高云歌至少不用操心宋洲饿肚子,他双手捧着“宋总宝宝碗”夹在曲起的两膝间,不锈钢勺叼在嘴里,勺柄翘起。 高云歌握住勺柄要拿出来,宋洲咬着更紧了,不为所动。 那他这样肯定是说不了话的,沉默又古怪地缩在角落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消失了最好。 他死死地盯着高云歌,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觉得自己犯病的蛛丝马迹,眼神凌厉凶狠,势必要把高云歌吓得对自己敬而远之,反而高云歌眉头微皱,仅仅是担心:“你会把勺子咬出牙齿印的。 宋洲的喉结动了动,腮帮子鼓起,正应了高云歌的判断。 高云歌还想再说什么,手机铃声响起。 他掏出来看,是高云霄打来的视频。犹豫几秒后他选择拒绝接听,在微信里回复说自己还没下班,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再一次看向宋洲,是也铁了心今夜和他一直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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