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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洲前前后后抓拍了不止一次,不止百张。 他现在一手的屏幕里有洛诗妮鞋盒的确认图,上面印着他精挑细选的高云歌的照片,另一只手搂着真实的高云歌,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就在他怀里。 他把屏幕贴到熟睡的高云歌脸边。 并不会真的去大批量生产这样的鞋盒,宋洲只打算制作几百个,到时候作为附件资料整合进财报里。高云歌从来没问过他具体的分红,但他早就打算好用代言费的方式,到年底支付,不然高云歌没有任何不动资产的投入却拿大头,反而比拿代言费还不符合常理。 至于为什么找高云歌代言,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这年头哪个明星没点黑料和负面新闻,高云歌纯纯劳动人民,无产阶级,他不为自己生产的鞋子代言,谁代言!? 屏幕暗淡,宋洲点了一下,图里的那张脸重新清晰。 高云歌的头发比拍照时还长了一点,遮掩在眼前,睡姿和表情都很温驯。 没了车间里紧凑的工作氛围作为背景,高云歌在生活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自知没受过太多学校教育,又过早地进入社会,所以日常交际的时候话很少,永远等别人先开口,怕露怯所以藏拙。 也只有跟宋洲在一块儿,他才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拉康定义的对象小a是生活里的构成性例外。都例外了,你还想要几个? ——人这一生能有几次惊心动魄的一见钟情,让相遇成为例外的恩赐? 高云歌咬字眼:“但你确实谈过很多个对象。” 宋洲把高云歌的较真等同于吃醋,他很享受,说:“就你一个是object a。” 宋洲一说英文,高云歌就发笑。侧躺着用书掩面,不想被宋洲看到自己在傻笑,他偷偷回头,宋洲背对着从窗帘缝隙里泄入的阳光,也侧着身,胳膊肘弯曲,手掌撑着脑袋看他。 宋洲很充盈。宋洲说:“哇,我的object a在对我的回眸一笑诶。” 高云歌还是听不懂。 但他能看懂宋洲的陶醉。只有宋洲会哄着他,用通俗的不能再通俗的举例帮助他理解,尽管他还是不太理解。 他脑子今天进的浆糊比流水线转一天要用的胶水量都大,毫无警觉性地睡在宋洲边上。那么近,那么静。 以至于宋洲忍不住改变姿势凑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此时他不再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不会再允许自己说些要死要活的气话,恩,那是三年前的自己常挂在嘴边的疯言疯语,他如今无比珍惜和高云歌一起活着的每一刻。 宋洲单独出门时,夏清泽还在收拾大厅的空间。 读书会已经结束了,参与者们都聚在屋外的草坪上,如果找好角度拍张合影,他们身后的无边泳池,刚好能和海平面相连接。 除了挑高的观景视角,晚杯另一侧石阶往下,还有一小片私人的金沙滩连接着海域。纵观整个山海风景区的高端民宿,再也没有第二家拥有晚杯这么好的地理位置。 高云歌来时路上问宋洲这个名字是不是“晚上来喝一杯”的意思,宋洲笑,说很明显是从古诗词里截出来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晚杯的会客区里确实有一整面的酒墙,形形色色,购自全球各地。夏清泽跟有洁癖似的,整理完书籍,又来擦拭酒瓶。 明明已经干净到看不出灰尘,他拿起酒瓶旁的一个装饰物,硅胶制成的怪兽,是奥特曼动画里的角色。 宋洲以为他是发现了这个玩具的格格不入,要收起来,他擦拭完后把它又放回了酒柜的正中心。 好在这个怪兽并不难看,跟巨型狼犬似的,还挺可爱,又带着巨兽的威严,抬起双爪张着嘴,它是这个民宿的守护兽。 “这个怪兽要多少钱?” 夏清泽扭头,看着宋洲逐渐走到和自己齐平的位置,饶有兴趣地打量展示格里的玩具。他说这只盖迪并不售卖。 “真的假的?”宋洲眉尾一挑,故作困惑,“这世界上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夏清泽嘴角上扬:“不然大家也不会聚在这里。” “可是这些形式和活动又有什么实践意义呢?”宋洲语气戏谑。曾经他也投入过阅读和研究,试图从死去的人的理论和著作里济求慰藉。他确实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平静,但很快又被打破。 “人总要给自己找个盼头。春夏秋冬,四季冷暖,还活着的人,需要度过漫长又重复一生。”夏清泽逐渐转移了话题。 他知道宋洲现在办了个鞋企,问他生意如何。宋洲摇摇头,说这一行靠天吃饭,前段时间天气清爽,单鞋卖的好,这两天气温逐渐升高,凉鞋就蠢蠢欲动。 “等到了下半年,来几波冷空气,就可以生产棉鞋了。”宋洲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夏清泽,“山海市上一次下雪是什么时候?” 夏清泽高中就出国了,在欧洲度过近十年的求学生涯,也是这两年才回山海。但关于雪,他非常有发言权,记忆里只有童年时代才在山海见过一次雪,还是薄薄落在地上第二天就会融化的那种。从那一年之后山海市的冬天不论有多有寒冷潮湿,也只会阴雨连绵,再没下过白花花的、漫天飞舞的雪。 “但现在全球气候问题严峻,夏天越来越热,冬天也越来越冷,且反复不定。”夏清泽说,“没有人能预测到接下来的天气会如何,可能热了十天半个月,又会转凉。” “那我的凉鞋会滞销的。”宋洲拒绝这种可能性。 “不过温州也很少下雪。”宋洲有那么一丝期待,望向窗外,想象落了雪的景观,“如果今年连这里都冷到下雪,那棉鞋的生意,肯定也会爆单。” 高云歌睡醒后刚好可以吃晚饭。 并没有在晚杯一起聚餐,宋洲带高云歌去了一家小炒店。宋洲提前花了一两个小时踩点推荐榜,精挑细选了这一家,鱼杂和虾杂的口味鲜美,饶是高云歌不爱吃海鲜,一看菜单上的价格如此实惠,都大手一挥又点了几个菜。 等不及回晚杯晚上来一杯,高云歌实在是没忍住,问老板要了几瓶啤酒。 他应该有一个多月没碰过酒了。 自从洛诗妮开工,高云歌就是再焦头烂额,也不会趁着休息时间去屋顶偷偷喝一点。晚上回家了也不敢喝,生怕第二天起不来,或者头晕目眩影响反应力。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他是管理,厂长,他是宋洲的伙计。 宋洲还要开车,那几瓶啤酒就全到了高云歌的肚子里。 这点量离把高云歌灌醉还差十万八千里,他实在是太开心,太久没喝了,回去路上把副驾的窗户摇到底,海风吹拂在他脸上,他迎着落日的余晖眯眼,哼唱着不知道名字的旋律。 晚霞追逐着轿跑。 宋洲目视前方,明明看不全高云歌的身影,他也跟着欢呼,发出雀跃的声音,他说好美啊,高云歌,你好漂亮啊。 高云歌被风吹得脸颊轻微泛红。 半长的头发也飘扬,他逐渐安静,趴在车窗的边缘,看艳红的落日消失在天与海交界之际。 尽管有一个在往游泳职业路上走的弟弟,高云歌本人并不会游泳,在工业区附近过个桥都要走正中间,深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扑腾不起来。 但他并不怕水,也可能是酒后壮胆,他在晚杯的吧台区点了杯名字最花里胡哨的酒,一饮而尽后邀请宋洲下石阶,前往私人海域。 三百平方的人造金沙滩连接着一小片正在涨潮的海水,在月光下呈现出柔和的色泽,但远不及社交软件上的精修过的蓝。 就是一处很普通的东海的海,能打捞上肥美的黄鱼望潮,带鱼螃蟹,观赏性却差强人意。但凡去过东南亚,都不会觉得山海市的海有什么好看。 宋洲甚至会觉得这里的海有点脏。 可是这里的海,已经是高云歌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了。 以前带着黄毛们来看海,大家全程跟特种兵似的,爬山,上免费的观景台转一圈,在公域的沙滩上拍点照片,就匆匆回去了,连普通的快捷酒店都舍不得住一晚。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奢侈,虽然宋洲的嫌弃溢于言表,他自己一定要玩个物超所值。 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花衬衫,他换了条黑色短裤,一只手握着个酒瓶,也是从吧台那儿带下来的。 晚杯的私人海域位于两座山的夹角处,陡峭的悬壁上绿植茂密,悬壁下海风比山路上更猛烈,在夜里吹得高云歌衣服裤子都框框作响。 两人先是手牵着手。 高云歌很快就甩开了宋洲的手,自己往海浪拍打的地方跑去,边喝酒,边小碎步在沙滩上留下脚印,又很快被接二连三的浪花抚平。 宋洲陪在他身边,今晚主打一个要让高云歌尽兴。高云歌又哼起了小调,宋洲诧异地分辨出那旋律是自己去年在麒麟湾大厦ktv里唱过的英文歌,高云歌记不住名字,但那曲调像是已经刻进了无意识,自然而然地吟唱了出来。 “他在三月初的时候就加了我的联系方式。恩,应该是经常需要和陈阿姨直接联系,沟通皮料相关的,高云歌先是有了江浔皮革的联系方式,看到朋友圈里的宣传,才顺藤摸瓜找到我。” 夏清泽下午的话也开始萦绕在宋洲的耳畔。 “起先他会把《拉康选集》里的片段发给我,明明手写的注释已经鞭辟入里,他表现得完全不懂,跟这本书不属于他似的。” “后来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诉说症状。他提到了呕吐和厌食,这是他最关心的部分。我认为厌食和暴食是一体两面,临床显示厌食症患者通常会在呕吐后又大量进食来填补空虚,这引起了他的困惑,说有一次去温州找材料,时间很紧迫,他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来给病人带了份平时爱吃的糯米饭,病人都没吃完。” 宋洲没想到高云歌那么早就跟夏清泽开始联系了。 这让他有些不爽,占有欲作祟地想要窥探两人之间的所有聊天记录,夏清泽出于对隐私的保护,并不给他看全貌。 但看到的那几句也就够了。 他看到高云歌问夏清泽:【那这个人好奇怪哦,糯米饭这么顶饱都不吃,那他要吃什么才能不吐呢?】 夏清泽说:【爱。】 【爱?】高云歌打出的还是个emoji,红彤彤的爱心后面跟着红彤彤的问号。 这可把他难住了。 什么是爱,他又不懂了,他也可以谈爱吗?有条件去爱吗? 高云歌又发来一张照片,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字迹,写了一句:【爱是给出你所没有的东西。】 高云歌:【这是他姐姐写的,我又看不懂了。】 夏清泽先是回复:【宋洲有一位很爱他的姐姐。】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精神分析时刻:【直到你给出爱的那一刻,你才会发现,其实你早就拥有去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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