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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高云歌又重复了一遍。 他摸到宋洲兜里的木牌了,笑了一声,想说宋洲还真小气,这都要追回来。他弯起的眼底不受控住地噙了一道晶莹,他更加确定:“你真的好爱我啊。” 视野里,还坐在原位的父亲背对着自己,宋洲盯着高云歌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以至于宋宛成全然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当然爱你啊,不然怎么会为了你在这山海呢。”宋洲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明知这样温情的对话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给予回应。 高云歌看宋洲的眼神宠溺的像看个新生的小孩,欢喜到眼泪都剔透地掉了下来,清白得像不属于这为奴的人世间。宋洲三天前的碎碎念还清晰在耳畔,将哭腔憋回去后又突然充满信心,魔怔了似得,说明年还要做勃肯,还要用物美价廉的pvc发泡。 高云歌以为宋洲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彼时他脚上套着双香奈儿男士拖鞋,他还有好几双这个品牌的休闲鞋,logo并不明显,小娅偶尔看到监控里宋总出现在车间里,总会忍不住拍下来,跟其他文员小姐妹们叽叽喳喳,别人是人间香奈儿,洛诗妮的小宋总是车间香奈儿。 这才是宋洲真实的消费水平和生活品质,他不气馁,依旧要去深耕六十块钱一双的山海鞋。高云歌怎么可能不意外,他以前也遇到过出生产事故的鞋厂,老板们短期内都不会再触碰那个不稳定的材料,并试图用产业升级来避免低价位压成本所连带的损失。宋洲则反其道而行之,他说多鑫能成功,就说明这个价位的鞋底,就是可以满足普遍的美观度和舒适性了,普罗大众不需要付出更多的溢价,那些妹妹们用更少的钱买到一双鞋,就可以把更多的钱花到别的地方。 但宋洲明明是从最精致冷血的环境里长大的。 在价值观塑造最为关键的孩童时代,他的父亲更是最为典型的利己主义者,甚至以培养出跟自己道德品行一致的儿子为荣。他从未以各种理由拒绝赔付,而是对每一个渠道和供应链承诺,有问题就退回来,都退回来。 高云歌当时不懂啊,吓得赶紧没收了宋洲的手机,不让他在群里再发言。那将涉及上千万的损失,跟天骐去年的退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平生第一次骂宋洲,觉得他疯了,在确定合作之前,洛诗妮和所有客户都有商订一定比例的次品率,出问题了也要按比例返货,9960的断底也主要集中在北方寒冷地区,宋洲这么一承诺,连一些南线的批发商们都跃跃欲试想把剩下没问题的鞋子也退回。 宋洲当时的告白也很唐突,他对高云歌说:“我爱你。” “你要是也读了大学,不,高中!你要是读到高中,网购了一双鞋,打篮球跑步运动完后有点磨损,你也会不开心,心疼钱,还有选款所用的时间和精力。”宋洲感慨道,“我真的好希望,好希望命运曾经对你好一些,你能多在学校的环境里待上几年,你也会很有维权意识的,打消费者热线,会刷差评,为了几十块钱去声张正义。我爱你。我知道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异里,但是我真的好爱你啊,高云歌,我爱你,我就爱所有素未谋面的,你这样的人。” “……你真的好爱我啊。”高云歌抹过眼泪的手捧住宋洲的脸,跟细腻的肌肤接触时,他掌心指间的薄茧依旧触感清晰, 宋宛成依旧没有回头,但也做不住了,茶杯里的水四溅开来,他捶了一下桌子后厉声呵斥妄言爱的两个青年人:“那不过是他的一时叛逆。” “对。”高云歌很赞同,坦荡而炽烈道,“爱我是他最大的反叛。” 高云歌贪恋地凝视着宋洲,舍不得眨眼,他的话如誓言,宣战给宋宛成听。不,不止是宋宛成,还有这差异的世道,撕裂的人间,当高云歌跨过一切的不可逾越,粉碎如天堑般的对立,宋洲会看见他的血与泪,苦与难,宋洲是他永远摇曳的、永不倒下的飘飘红旗。 高云歌知道今晚胜利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他真正的事业显山露水,那是宋洲给出的原本没有的东西,于是两个人入这山海—— 高云歌说:“爱我是他在革自己的命。”
第83章 雪绒花 “我要开播试新款的颜色了,”高云歌微微侧目,余光的范围里有坐在身后的宋宛成,用允许的口吻,“你可以坐在这里看。” 高云歌慷慨地展示自己的好客之道,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宋宛成过了足足半分钟才起身,本想直接愤然离去,他在路过宋洲时丢了一句:“有多少件9960的鞋子堆在澳尔康的仓储中心里,你比我清楚。” 宋洲本就被冻得又青又红的脸又浮现了不适的神情,喉间涌起干呕的欲望,高云歌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彻底拉进直播间里,其他人也见缝插针地溜了进来,只有宋宛成不欢而去。 “好了,不要管他了,今天就只想今天能把握的事情。”高云歌的声音有种特殊的、安抚人心的魔力,孙菲等人在屋外叽叽喳喳个不停,进屋后也变得安静,有条不紊地重新布置现场,确认打光条件,然后用那个momo汇聚的TY号开播—— 那个TY号在大约半个月前改名为“LostNi今晚关门大吉”。 熊安挠挠头,皱着眉啧声,心想自己还是大意了,忘了把名字改回去。果不其然,先涌进来的几位momo都是争先恐后地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又不用去车间了,然后在看到高云歌后狂发感叹号,惊呼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代言人都出动了。 “你们听我解释,”熊安赔笑道,“半个月前……那会儿我哪里知道是鞋子出问题了,还以为就是普通的不加班,岂料之后生产就直接停了。哎哎哎,严正声明!你们可千万不要以为是我一时兴起改名导致洛诗妮厂运不济啊,那个上世纪的笑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九十年代去留学时还是苏联,毕业的时候证书上就只有俄罗斯了。” 熊安解释得唾沫星子飞溅,但其实没有人在认真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现实里的高云歌或者屏幕理的高云歌,由于事先没有调整好角度,他整个上半身都展露在镜头里,而直播系统确实自带不可调节的滤镜,抹掉了他那张青白的脸上的憔悴,他双手手肘随意地支在桌上,柔光里,高云歌整个人自带一种温暖的氛围。 momo:【晚上好,代言人!】 momo:【好久不见啊,小夜莺!】 momo:【我可想死你啦高老板!你的伙计呢?】 …… 高云歌眯着眼,看评论时嘴角带着一丝不知不觉就扬起的笑。他的阅读速度依旧很慢,一条一条把评论念出来时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很生动。他很诧异,这些素未谋面的momo们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多外号,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外号!而当他发出些“呀”,“哇”的语气词,评论区里的互动就更甚,纷纷感叹好久没在互联网上见到这么活的人了。 “天呐,一下子就八十多个人了!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勒。”高云歌摇晃了一下脑袋,想象了一下这个直播的空间里挤八十个人,呼吸都随着笑声变急促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也暂时忘记了现实里的烦恼,简短地跟评论互动,比如问大家来自哪里,天气如何。今天的降温是全国范围内的,高云歌叮嘱大家都要注意保暖,突然,他的眼睛瞪大,整张脸无辜的像只在水上飘着睡觉的水獭。 “什么?你在山海,下雪了?”高云歌摇了摇头,不相信道,“怎么可能,我也在山海,虽然说白天有下雪雪子,但这里是山海诶,山海就是再冷,也不可能——” 高云歌扭头,跟随着窗帘被拉开的声音。他吃惊地张了张嘴。 他短暂地离开镜头,快步跑到那扇小窗边,毫不犹豫将窗户整个打开。等小娅调整镜头的角度拍向高云歌的背影,冷风灌入和空调的热气相冲撞,吹得飘入屋内的雪花瞬间融化。 “……真的是雪!山海下雪了!”高云歌惊呼。雪点落在掌心早已变成了水迹,他还是邀功似地张开五指,展示给镜头外的宋洲看。 宋洲也挺意外,除了童年的模糊回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浙江见到雪,可见这个冬天之冷冽,连江南都落下银霜。 momo:【咱高低是个代言人,不要表现得这么没见过世面。】 momo:【楼上的ip在东北吧,不懂咱们南方小土豆的激动,这雪说是百年难得一遇都不为过。】 momo:【楼上正解,我甚至能堆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雪人,我要将它永远放在冰箱里。】 …… 高云歌恋恋不舍地关上了窗,他看到孙菲缩脖子裹外套,他不希望有人冻感冒。 但他还是贪恋地从那个小窗户往外看,呼吸在玻璃上留下水汽,他伸出手指在那层水雾上画出雪花的形状,不由自主地,他轻轻哼出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含混地用“lalala”代替。 只有三个音节是清晰的,宋洲听到后一时半会儿还分不清,倒是孙菲像是被触发了最深处的回忆,当她用一种疑惑地、却又不得不唱的表情去重复那三个音节,宋洲才恍然大悟道:“是雪绒花!” 他的声音洪亮,momo们遂炸开了锅,原来高厂长的伙计也在现场,没出镜而已。 评论区很快分成两派,一部分momo疯狂要求宋洲出镜,另一部分正儿八经地讨论起了《雪绒花》这首歌。 “啊,这首歌是电影《音乐之声》里的插曲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高雅呢,我没看过诶。”高云歌津津有味地看评论区里的科普,“我只是记得,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妹妹小学文艺演出,她演其中一个女儿,所有人都穿balabala的花裙子,一家人一起唱这首歌,我——” 高云歌吸了吸鼻子,头低得露出润白的后颈,小声嘀咕了句:“我当时就差一点就凑够给妹妹买裙子的钱了。” “啊,什么?你们的意思是文艺演出也大概率是《音乐之声》的剧情吗?”高云歌看向孙菲想要求证,孙菲却往宋洲身后躲了躲,做了个掩面的动作,高云歌只能看到她微微耸动的肩膀。 高云歌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还是没有离开镜头的范围。宋洲目睹着他从触景生情到怅然若失,一切尽在不言中,掩埋在这场阔别多年的大雪里。 于是宋洲开口,清唱道:“edelweiss,edelweiss……” 高云歌一脸的错愕逐渐变回温情。那双染上笑意后温润的眼又眯起来了。他最喜欢听宋洲唱英文歌了,那些标准的发音他越是听不懂,就越陶醉,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他依旧只会发出“la”的音节,宋洲则在他的伴唱下,将那首应景的《雪绒花》娓娓道来。 momo们也不再插科打诨。高雅艺术进直播间,momo们一改抽象面孔,输入清新优雅的中文歌词,高云歌一边听宋洲唱,一边看评论区里的翻译,雪绒花小而白,洁而亮,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愿你永远生长,愿你永远保佑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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