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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会令心脏感到沉痛的爱真的算是爱吗? 夏理侧过脸,轻飘飘将视线放在了徐知竞身上。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 软件显示有百分之八十的降雨率,天空却还是无垠的蓝调。 乌云不来,倒显得夏理像是主动挑起话题。 过往的风里已经有了潮湿的雨水气,路灯骤然亮起,将夜幕降下前的二十分钟点缀得好像一场餐前沙龙。 如豆灯火被包裹在灰蓝暮色之中,绵远地延伸开去,连成一条通往小岛的灿亮缎带。 银灰色的Utopia就行驶在海滨公路上,由扑面而来又极速退去的风鼓动出充耳的嗡响,让一切声音都变得虚浮且朦胧。 “什么?” 徐知竞稍微踩下些刹车,降低速度去细听夏理说的话。 “要下雨了。”夏理重复了一次,“我们回不去了。” “住在那里不就好了,反正有得是房间。” 徐知竞说罢惬意地眯起眼,任风将额前的碎发拂乱,松弛自然地握着方向盘,好像这只是一回再普通不过的出游。 他不知道夏理在犹豫些什么,以为不过是又一次情绪低潮。 “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夏理没头没尾地翻出了围绕他们最原本的困惑。 他如今不再期望得到肯定的答案了。 徐知竞点头就佐证了他们的关系,更让即将到来的夜晚显得难熬。 从知道徐知竞的母亲要来迈阿密的那刻起,夏理就开始依赖药物入睡。 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回答,以及要怎样才能让对方像小时候一样疼爱自己。 比起徐知竞随性且不稳定的‘喜欢’,夏理更想抓住的其实是某种已然感受过的笃定。 “我没有谈过恋爱。”徐知竞如实回答,“如果你觉得这样算恋爱的话,那我们就是在谈恋爱。” 爱情对于徐知竞来说似乎是难以界定的物质。 他太早被捧到了塔尖,以至于一切都来得轻巧,根本拿不准怎样才算爱人。 夏理想要承诺,徐知竞便懵懵懂懂给出去,说不好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只觉得换作别人,他一定是不可能答应的。 夜色愈渐浓重。 夏理抬头望海平线上的月亮,涂抹出银白的潮汐,让高大的棕榈树变成沿途攒聚的灰影。 他们抵达别墅,恰好下起那场早有预告的雨。 徐知竞带夏理从更近的偏厅进去,穿过一条狭长且幽深的走廊,在转过拐角之后,倏地见到了正厅灿亮炫目的灯火。 管家说徐知竞的母亲在会客室,引两人一道从灯下走过。 夏理半垂着眼,见连纹的地砖上,自己的影子割裂成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印迹。 他迈过去,有那么一个恍惚,所有倒影都被收束在了脚下,仿佛重新将灵魂聚回身体,又随下一次步伐蓦地四散。 会客室的墙上新换了一副画,是前段时间在纽约一次展会上出现过的作品。 一名优雅的女性正站在画框下看手中的文件。 见徐知竞和夏理来了,她便自然地将手搁到桌上,指腹抵着桌面,让臂间的镯子随倾斜的幅度靠上手腕。 “妈。” “阿姨。” 徐知竞的母亲戴了一枚翡翠戒指,绿得柔润奢靡,高贵富态。 她没有选择先回应徐知竞,而是走上前,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关爱地抚了抚夏理的脸颊。 “怎么瘦了那么多?” “前段时间在改论文……” 夏理莫名对上了徐知竞先前编造的借口,试图用相似的话术在徐母面前敷衍过去。 他有些发怵,为意料之外的开场与迟迟不来的主旨感到惶恐。 会客室的窗户没关,连成一排,将远处的潮声拥入室内。 夏理听海浪响过一阵,‘哗’的扑向海岸,擦过沙砾,摩挲出很适宜哄睡的白噪音。 “竞竞,你去跟厨房说一声,给夏理做一份柠檬挞。” “怎么不让他们去说。”徐知竞往男仆身上瞥了一眼。 “这个厨师是从国内带来的,说英语万一听不懂呢。你帮妈妈去说一下。” 徐母用夏理最爱吃的点心支开徐知竞,牵着夏理推开圆拱的玻璃门,拖出好长两道影子,在连廊下看小雨的海面。 夏理的眼睛生得漂亮,垂敛着也依旧从睫毛下细碎闪出光点。 他有一种很温和的气质,优柔却舒展,总叫人觉得无论说怎样的话都能被平静地接受。 徐母带夏理在长椅上坐下,没有松开他的手,就着动作慈爱地笑了。 她漫无边际聊了会儿关于自己青年时代的往事,又过许久才和着雨声问道:“徐知竞强迫你了吗?” 夏理为这样直接的方式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才缓慢地摇了摇脑袋,不作声地替徐知竞否认。 “阿姨知道你一直是好孩子,从小到大都乖的。” 徐母不在乎夏理的答案。 她心中早已有了衡量,只想要试探夏理明不明白这不是能够被说破的身份。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不同的阶段,一时做错了也不要紧,放到将来这也许都算不上错误。” 归根结底,夏理才是这座房子里唯一的外人。 “阿姨不会说你什么。但你要记得,徐知竞是徐知竞,他什么都可以做。” 夏理好像还在梦中,昏昏沉沉睡不醒,察觉到徐母的声音忽远忽近,幻听似的在耳畔飘游。 他尝试捕捉雨声,试图用一种声音盖过另一种。 然而大脑仿佛刻意为接下去的话而留意,分神也要继续听,要让好不容易恢复秩序的心跳再度归于混乱。 “下半年有支医药股要上。前段时间阿姨在和他们谈重组的事,具体条款差不多已经谈妥了,下一轮谈判阿姨打算把你的名字也加进去。” 徐母与徐知竞一脉相承地爱用强加的金钱作为补偿。 她一边告诉夏理每个人都拥有各自的人生,一边又兀自将夏理驱赶到她规划好的道路上,要夏理沿着一条看不清的路不停走下去。 夏理甚至不存在拒绝的余地,没等他有所反应,对方便接着说:“你们要玩的话这两年先这么玩玩,但你要懂得及时抽身。” “夏理,你是聪明的小孩,阿姨不会放着你不管。” 徐知竞需要一个背景干净,身体健康的床伴。从小在徐母身边长大的夏理当然会是最佳选择。 没人问过夏理的想法,从他变成‘礼物’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不再拥有选择的权利。 夏理的人生不属于他自己,无论再经过多少个岔路口也不会像徐母说的那样变成光明坦途。 “我和你妈也商量过了,她还挺认可的。”对方说,“等竞竞将来定下来了,你挑个喜欢的地方拿永居,阿姨帮你处理好。” 小雨渐渐下大了,在檐下连成水幕,将海面抹得很脏。 泡沫被推到岸边堆积起来,远看好像稠白□□,黏腻地凝在濡湿的沙滩上。 夏理不知道徐母心中到底怎样看他,妄自揣测了片刻,突然察觉到从心脏深处滋长出无法根除的疼痛,抑制不住地耸起肩,好像做错什么似的小声哭了出来。 “当是游戏就好。玩的时候尽兴,结束了就忘掉。” 徐母体贴地轻拍夏理的肩背,分明是蹙着眉叹息的模样,神情却看不出半分怜悯,仅有一贯的杀伐果决。 她对夏理的爱是一种对死物的爱,再青春鲜活也不过是一件物品。 雨季潮湿的空气闷得夏理喘不过气,害他下一秒就要窒息一般不断往回深呼吸。 廊上彩色的玻璃灯被风刮得不住摇晃,泼出缭乱而斑斓的色彩,混着灰败的雨雾,让夏理好像一帧失焦的画面,突兀地出现在真实世界中。 所有人都在强调他的温驯,让他乖,让他听话,让他当一只被命名成夏理的宠物猫。 夏理不需要有自己的梦想,不需要有自己的情感,不需要有自己的未来。 夏理什么都不需要。 “等放假了你和竞竞一起去欧洲玩两天,肯定是学校里压力太大了。” 徐母替他擦眼泪,映着灯光把泪痕抹开,好滑稽地涂满夏理那张干净的脸。 “意大利要去吗?索伦托那边好像有套房子,我叫小陈确认一下。” 夏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难过,太多事情一股脑堆积再坍塌,积压成一片废墟,让他一味只知道站在瓦砾上迷茫。 他迟钝地摇头又点头,连心里是否存在欲望都无法分清。 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留恋地悬止几秒,忽而跟着海风坠向手掌,把夏理的心都砸痛了。 “不好接受的话当成是谈恋爱就行了呀,多开心的一件事。” 徐母耐心地哄着,语调柔柔的,甚至比对徐知竞说话时还要纵容几分。 可夏理就是止不住眼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能够自我疗愈的方式。
第28章 夏理回到会客室的时候徐知竞正窝在背向连廊的沙发里。 听见脚步声,徐知竞回过头,懒怠地抬起一条胳膊搁到了靠垫上。 他不是什么会对无关事物感兴趣的性格,不开口便是不在意。 免去多余的问答,徐知竞遥遥与夏理对视一阵,末了将下巴埋进臂弯,略微歪过些脑袋,让嘴角抿出了一道不易觉察的弧度。 徐知竞身侧是一面早已封死的壁炉,壁炉旁则是一扇阴刻的屏风。 东方的花鸟木饰被摆放在这座位于美东的宅邸里,不显得突兀,反将徐知竞衬得愈发典雅松弛。 夏理见他稍隔数秒舒展开小臂,朝着自己,又或屋外的阵雨勾了勾手,一派坦然地发号施令。 “过来,宝贝。” 徐知竞的母亲从连廊绕去了前厅,因而夏理实际上并不需要有所顾忌,何况对方早已知晓两人的关系。 可即便如此,夏理的双脚还是死死钉在原地,随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挪不动似的,许久才越过窗棂割出的光影。 他隔着沙发将指尖放进徐知竞的掌心。 温热且细腻的触感很快便随回握的弧度传递至夏理的皮肤。 徐知竞抬眼看他,露出一种小狗一样乖巧无害的笑容,好像要骗夏理忘掉几分钟前的不开心,要夏理继续困在名为徐知竞的陷阱里。 “你不问我吗?” 夏理的泪痕没干,在灯晕间逐渐淡去,漂亮得分外虚幻,似乎那实际只是短暂的错觉。 徐知竞察觉到对方的食指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自觉地收了收,勾出须臾的痒,呼应着那道已然消逝的痕迹,迷迷蒙蒙残余在掌中。 他随之将两人交握的手更攥紧了些,哄人般轻晃几下,笑着回问:“你会说吗?” 夏理当然不会。 自纽约回来以后,两人的交流已然成为不定性质的单方面独白,并不需要对方任何多余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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