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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吧,嗓子都哑了。” 夏理接过浴巾披到身上,并没有听话回船舱。 他弯下腰,挨到徐知竞肩上,用下巴抵住了对方的肩膀。 水珠在夏理说话间顺着发梢滴落,断断续续,洇湿徐知竞的衬衣,在夏日清晨制造出隐约的凉意。 “周五的课选得好早啊。” 徐知竞把选课集中在了周一至周四,并一反往常地没有将周五的课选到下午。 他像是刻意延长出一个充裕的周末,因此将周五的后半天也列入了其中。 “周末可能要去纽约。” 徐知竞答得随意,仿佛能够肯定夏理同样知道这件事。 大抵是因为刚睡醒,后者慢半拍才回想起,徐知竞的母亲确实提起过要对方留出时间。 “那我要退课吗?” 夏理选了一节选修在周五下午,他还当自己也要跟着徐知竞去纽约,自然而然问了出来。 “不用。” 徐知竞在说话前将视线收了回去,再度确认了一遍课表。 夏理歪过脑袋,在极近的距离下审视对方的表情,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是一种在放松状态下天生的冷漠。 这让夏理很难将话题进行下去。 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尴尬地在徐知竞身边又待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只对着屏幕眨了眨眼。 “我去洗个澡。” “嗯。” 夏理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是源于身体还是精神。 他恹恹起身,披着那条徐知竞递给他的浴巾走向分隔船舱与甲板的玻璃门。 昨夜没有吃完的蛋糕还搁在桌上,花瓣七零八落。 本应作为礼物的冠冕此刻掉到了地毯旁,卡在摆件与墙壁之间,全然看不出它实际上何等奢侈。 夏理喉咙痛,挖了口奶油塞进嘴里,下咽时奇异地体验到一阵格外柔和的痛感。 他好奇地多吃了几口,很快又被腻得反胃。 他跑到卫生间干呕却吐不出来,只能将指尖伸进红肿的喉咙,人为地制造出躯体反应。 夏理在这种时刻想到徐知竞。说不出为什么想对方,只是有一种莫名的,难以用爱恨界定的冲动。 他试图将所有错误归咎于徐知竞,连同吃下的最后一口甜腻的蛋糕。 可再去细想,对方似乎又并没有错,一切都是出自夏理本人的主观判断。 ‘叩叩’ 门响过两声,徐知竞按下把手,拉开了卫生间的移门。 夏理伏在台盆前从镜子里看对方,涎水合着胃酸藕断丝连地往下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难受得狼狈又可怜。 徐知竞一言不发走近,拧紧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 他拽过夏理的手腕,把夏理从台边扯进怀里,继而用陈述的口吻道出了对方自以为掩藏好的事实。。 “你把药停了。” 徐知竞不给辩解的机会,冷着脸将视线从夏理身上扫过。 “药呢?”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夏理眼前,攫夺地占据所有注意,生气似的加重了语气。 “扔了。”夏理答得轻巧。 徐知竞怒极反笑,盯着夏理长久地沉默起来,半晌才开口,深吸一口气问道:“还在房间里是吗?” “我没带。”夏理摇头,妄图骗过对方。 徐知竞只好亲自戳穿:“在进你房间的柜子里。” 夏理撇过脸不答话了,白得病态的脸颊又随时间的推移烧红起来,看起来好像羞恼,实际却是突如其来的高烧。 他不想吃药,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梳理情绪。 药物带来的空心感实在过分煎熬。 甚至要比持续的痛苦更为折磨,让时间在虚无中无限延长,感知不到鲜明的情绪,连思维都跟着变得迟钝。 比起由药物制造出的平静,夏理更渴望清晰的感受。 他不要活在空白里,不要当一件没有灵魂的玩具。 “我不舒服,徐知竞。” 夏理试着挣脱徐知竞的桎梏,才一抬眼就让对方手上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他不明白徐知竞为什么真的生气了,眉眼沉沉垂敛,好像确实在为他忧心,真正像‘哥哥’一样苦恼于他的不懂事。 “你怎么了?” 夏理好小声地回问,犯错的宠物般主动回到徐知竞怀里。 见对方不接话,他又轻轻蹭过颈窝,示弱道:“我好像发烧了。你带我回去睡觉好不好?我要睡觉了。” 徐知竞仍抿着唇,对夏理的要求不置可否。 好在他能看出对方不是说谎,到底还是先把夏理带回卧室,从医疗箱里翻了点感冒药出来。 —— “这里没退烧药。” 徐知竞从一层沙龙回来,手里拿了杯水,以及一袋感冒冲剂。 他把这些搁到床头柜上,用手背碰了碰夏理的额头。 后者缩在被窝里轻轻‘嗯’了一声,疲倦地打量徐知竞,分不清他究竟是关心还是演戏。 “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徐知竞在说这些时没有看夏理。 他低着头把冲剂的包装袋撕开,倒进玻璃杯,摇晃一阵,递给夏理一杯看上去一定很苦的深棕色溶剂。 “徐知竞。” 夏理把杯子接过去,没有立刻喝,捧着温热的杯壁犹豫片刻,到底念出了徐知竞的名字。 “怎么了?” “为什么对我好?” 夏理对感情的接收始终慢半拍。 他习惯了用固定思维去理解徐知竞的表达,以至于在此之前,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夏理都认为那是仅限于索伦托的虚假演绎。 “不是你说的让我对你再好一点。” ——所以呢? 夏理在心底对自己反问。 难道从头到尾就只有他把一切当成了游戏,用过家家的态度随意对待? 无论是对这句话,还是要来索伦托度假的决定。 徐知竞似乎从来都没有遗漏过他的无心之言。 “我以为你不会听的……” 玻璃杯在彷徨中转过一圈,白色浮沫跟着药液打转,未能彻底融化的颗粒沉淀下去,慢悠悠聚在杯底。 或许是为了缓解当下的窘迫,夏理忍着苦味几口喝完了冲剂。 徐知竞没有回应夏理先前说的话,接过杯子搁到了桌上。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与夏理对视一眼又起身,格外矛盾地回到床边。 “要吃糖吗?” 夏理不说话,摇了摇头当作答案。 徐知竞意外地在当下的情境中表现出未曾展露过的成熟,默许了对方的抽离,兀自为两人的对话构建起一次新的开场。 “有时候我会想你为什么不继续恨我了,我明明已经习惯那样的相处方式了。” “来这里之前,我以为你至少是愿意尝试重新开始的。” 说这些时,徐知竞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垂手站在床边,坦然向事实上的下位者剖白内心。 算不上悔过,只是收敛了一贯的乖张,用过分英俊标志的外表粉饰出极具迷惑性质的妥帖。 “我没办法在现在这种时候说祝你幸福,我放你走。” “但我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的。” 徐知竞不去掩藏自己的自私与占有欲,开诚布公地向夏理坦露。 他的高明之处并非在于主动剖陈,而是在那之后看似宽柔地赘上了一句废话。 夏理所有的迷茫与苦涩皆由徐知竞一手制造。 他最明白该怎样实现这句话,却又在一开始就摒弃了将其变为现实的可能。 “……你没有和我说过。” 夏理是很天真很纯粹的小孩,徐知竞这样讲,他就愿意依照对方的思路去理解两人之间微妙的不信任。 他让时间从上个春天开始回溯,刻意不去想对方没有提及的洛桑。 记忆于是从棕榈滩绕着青藤的庄园重新开启,变得平静而浮华,不断向此刻奔袭,像长椅上被风吹动的书页那样极速翻动。 夏理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海风。隐隐约约携着青草的香气,在晴空下预示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放在两人腿边的书是《Maurice》,恰巧也是夏理曾经在徐知竞的小阁楼里看过的电影。 他们后来窝在迈阿密的房间里一起又看过一遍。 徐知竞看不懂,认为莫里斯过于浪漫不切实际,克莱夫的选择才是通向完美人生的正解。 “我希望你好。” 夏理的回忆被徐知竞打断,一时间让他对现实与过往产生出难以分辨的混乱。 他盯着徐知竞,懵懂而木讷地尝试把对方的话联系起来。 发烧带来的负面体验将思绪拖得极慢,好半天才让夏理反应过来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未曾有过的对白。 “……你是真的在喜欢我吗?” 夏理不认为人性可以悖逆到让一个人在真心祝愿的同时施加伤害。 因此,即便为徐知竞表达爱的方式感到不解,夏理依旧愿意认可对方的说辞。 他想或许是他错了,先入为主地认定徐知竞的爱不真切,只是拿他消遣时间。 夏理以为他们是来索伦托玩一场过家家,演出不曾体会过的爱情。 可如今回想,徐知竞似乎从来都没有将其限定在这个夏天。 “真的。” 徐知竞不说喜欢,却肯定了夏理的疑问。 大抵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算是下意识的回避,还是对提问的直接反馈。 前一个话题就此算作终结,徐知竞很快接上新的内容,体贴且关切地说道:“晚上把之前的药吃了,等回迈阿密再去复诊。” “我不想吃药。”夏理诚实地说了出来。 “吃了药也还是不开心,你不是希望我会开心吗?” 夏理无师自通地用徐知竞亲口说过的话绑架对方,要让徐知竞当下就证明那句余音未消的喜欢。 他说不上为什么开始心慌,仿佛无论徐知竞怎样回答,他实际想知道的都不是正等待解答的提问。 夏理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读懂徐知竞。 得到了也不安心,惶惶怀疑一切仍是他错误理解下的产物。 “徐知竞。” “徐知竞……” 独属于夏理的无解题。
第42章 夏理病得突然,原本计划好的行程只能作罢。 他吃了药小憩一阵,醒来时正好靠岸。 司机来码头接他们。 轿车沿山路盘旋而上,在安静温暖的氛围下制造出足够让夏理思考的时间。 徐知竞始终望向窗外。 夏理偶尔往身边看,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一道晕开的轮廓,朦朦胧胧与行驶中低频的噪声交织,模糊得好像老旧胶片,近在咫尺都不算真切。 脑海中还在反复重现徐知竞在船上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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