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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理将它们拆解开,一字一句地详读,末了却没能证伪,而是更肯定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徐知竞的确没有说谎。 对方的认真加重了夏理的不真实感。 可与之相反,夏理的心却轻飘飘充盈起来。 高烧带来的不适被那点与欲望无关的愉悦覆盖,变成置身云端的飘忽,甚至让夏理像小朋友一样祈祷自己能够不要太快康复。 他轻声喊对方名字。 徐知竞徐知竞,不断重复。 名字的主人回过头看他,汽车就在同一瞬忽地驶入了一条穿山而过的隧道。 徐知竞的面容逆光再消失,魔法似的在夏理面前隐入黑暗。 要等瞳孔适应了明暗的切换才再次回到夏理眼中。 昏黄的灯火将徐知竞衬得影影绰绰,愈发像是旧电影,在暗调光影下一帧一帧缓慢地放映。 “难受?” 徐知竞的嗓音在当下情境中正贴合了夏理无端的联想。 松弛而温和,有一种不需细听便能觉察的饱满。 这让他深情得仿佛上世纪电影中的主角,说出口的并非对白,而是潺潺情话。 起伏音节骨碌碌落进夏理的耳朵,倏尔引发一场源自灵魂的小小战栗。 “想睡觉。” 夏理答得慢了些,略留出空白,失神地盯住了徐知竞的眼睛。 后者的虹膜在昏暗的隧道内显得幽深且难以与瞳孔分割。 才刚驶向出口,它们却又骤然收缩,深秀得仿若两湾映着林木的泉水。 徐知竞的英气并不仅限于锐利的轮廓,还有五官相辅相成,营造出天生的傲慢与优渥。 迷人外表的吸引力往往会冲淡抵触情绪。 夏理有时也会反问自己,如果徐知竞不是眼前的徐知竞,那么他是否还会如此煎熬? 关于徐知竞的问题似乎很难得到解答。 哪怕时间来到此刻,夏理依然在逃避与正视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其实最明白年轻靓丽的皮囊能够带来怎样的红利。 但他不愿承认自己也不过是视觉动物,企图像掩饰自己的虚荣那样,掩饰掉这个可笑的事实。 “睡吧,我会叫你的。” 古城的道路狭窄,通往庄园的路不算远,驾车却要花上不少时间。 徐知竞说罢将手伸向夏理额前,隔着碎发试了试体温。 高热引发的晕眩以及对低温的渴望让夏理不自觉往对方的掌心靠过去,愈渐与身后的车窗远离,躲进徐知竞的怀抱,紧贴住手臂上微凉的皮肤。 他乏力地往下掉,趴到徐知竞腿上,攥着对方的手不肯放,枕在耳边听隐约的脉搏。 徐知竞顺意地轻抚夏理,好像哄一只小猫,不断用指尖梳过他柔软蓬松的发丝。 夏理舒服得小声呢喃,嘟嘟囔囔发出些毫无意义的声响。 徐知竞或许觉得可爱,倾身靠近,也学着那样的音调与夏理耳语。 “在说什么?”徐知竞压低了嗓音,轻笑着问夏理。 被问到的人愣了半秒,忽而红了耳朵,赶忙抬手,连同自己的小半张脸都捂了起来。 源于自身的细响在这样的情况下变得愈发清晰,几乎连呼吸都引发共鸣。 夏理埋着脑袋许久都不敢回答,直到轿车再度转过一个拐角。 崖下的潮声隔着指缝悠远地传来,徐知竞拉钩似的握住夏理的指尖,玩闹着便将对方的手裹进了掌心。 夏理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身,好小声回答:“……在说,我现在很喜欢你。” —— 两人抵达的时间尚早。 夏理在房间吃了顿早午餐便回到了床上。 徐知竞没有将外层的木窗关好,阳光穿过窗帘细密的针脚,聚成温暖模糊的淡色,轻柔地填满了卧室。 庭院中央的柠檬树隔着薄纱变成一团弥散的影子,似乎正随着微风不断滋长,要将青涩的香甜撒遍院子的每一处角落。 “徐知竞,我们来聊天吧。” 夏理用直白稚气的语句作为开场。 他倚在床头,身后是堆叠的抱枕,以及墙上一副不知何时留下的斑驳十字。 徐知竞原本在看一本口袋书,听见夏理的提议便又将它合好,搁回到窗台边。 他闲适从容地往后靠了些,眉眼在飘游的浮光间温和地舒展开。 那双先前还捧着书本的手支着椅靠稍稍曲起指节,清晰地勾出骨骼的起伏与凹陷,什么都不做便已然攫夺地占据视线。 “想聊什么?” 夏理时常失眠,因而徐知竞并没有催促对方睡觉的意思。 室内的冷气与夏日的阳光营造出适合对谈的轻松氛围,徐知竞耐心等待,让夏理有充足的时间去挑选一个感兴趣的话题。 这期间,两人的沉默忽而变得不再如以往那般尴尬。 夏理垂眸盯了会儿被子上的褶皱,将它捋平了,心满意足地看着阴影消失,纯白面料被染得闪闪发亮。 他将其当作隐喻,满怀憧憬与徐知竞交视。 窗外的柠檬树便隔着一层看不清的薄纱,幻象似的在对方身后婆娑摇曳。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夏理在场对话中反复使用‘我们’,将他与徐知竞连成一个整体,并不分别以‘你’和‘我’去区分。 他好像被连日的好天气所蒙骗,对一切都表现出过分的信任,天真得无以复加,呈现出一厢情愿的对被爱这件事的期待。 徐知竞没有接话,坐在光下似笑非笑地看他。 午后强烈的阳光被窗帘隔断,留下些许奇异的缥缈,变得格外像梦,像是夏理无端的假想。 “回去以后……”夏理停顿少顷,换了一种说辞,“回到迈阿密,我们也还算在恋爱吗?” “嗯。”徐知竞肯定了他的疑问,接着补充,“恋爱哪有限定地点的。” “还是和在这里一样?” “还是和在这里一样。” “会比现在更好吗?” “要看你的表现。” “哦……那我会乖的。” 夏理没有经历过健康且平等的恋爱,理所当然认为徐知竞便是这段关系中处于掌控地位的一方。 他从未想过爱情应当是发自内心的热忱与珍重,还以为那类似于豢养一只宠物,要乖巧听话才会更讨人喜欢。 “那以后呢?”夏理开始了他不切实际的期待。 “以后?多久以后?” 徐知竞在话里表现出短暂的讶异,最初的吐字要比句末更添上几分不可思议。 两人受到的教育要求他们不要太过短视,而徐知竞却在此刻为一个不定时限的日期表现出了迷茫。 “以后都会喜欢你。” 夏理还没来得及解释‘以后’所含括的范围,对方倒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随口说出来的喜欢实际上并不会带来负担,更近似于敷衍,要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徐知竞对夏理说过太多次喜欢,其中大部分都是没必要较真的废话。 他似乎下意识地回避在以承诺、应许、誓约等词汇作为前提的语境下强调所谓的‘喜欢’。 隐隐约约察觉到夏理期盼的爱情,与他所理解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相符。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看过《Maurice》?” “嗯,记得。”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很像克莱夫。” 依照夏理原本的理解,徐知竞的底色是与克莱夫极尽相似的冷漠。 哪怕最先陷入爱情的是对方,世俗的眼光也会让他朝着更为务实的方向行进。 克莱夫为莫里斯制造出真爱的幻觉,又在之后为了自己的人生坦途选择步入婚姻。 他对莫里斯的长情与体贴全然是另一种自私的表现。 漠然旁观曾经的恋人陷入痛苦,还要装作无知地不断将其加深,以此彰显自己的温柔。 夏理一贯以同样的角度对徐知竞进行解读,将他人面前斯文谦和的天之骄子,与自己眼中的形象分隔开。 然而现在,夏理意识到他不该先入为主地为徐知竞套上一个既有印象。 那只会为对方的言行形成预设,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提前让他往固定的路径去思考。 “那现在呢?” 徐知竞笑着问夏理,清润温和的语调甚至要比许多睡前读物更为动听。 夏理几乎不曾犹豫,追着对方的尾音便回答:“徐知竞就是徐知竞。” 隐隐作痛的喉咙让这句话变得好像献祭,即便痛苦也要奉上可贵的真心。 遗留自百年前的古旧十字正悬于夏理头顶,披满从徐知竞身边遗漏的光辉,依稀还能瞧见未褪的金箔神迹一般零碎地闪烁。 夏理要成为信徒,恒久地向往徐知竞虚构的永不逾期的爱情。 即便那没有任何凭据,更妄谈所谓的隽永。 “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会记得你的。” 夏理在最后添上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细想倒不觉得毫无道理。 不管岁月如何流逝,四季更迭,日月变迁,徐知竞是早已刻在无数回忆里的一定。 夏理只要回看,徐知竞的身影便会一次又一次复现,像幽灵,像遗迹,像抹不去的深深镌刻。 早在夏理将他代入其他角色之前,徐知竞就已然在夏理心底构筑出了独一无二的形象。 即便最终并非爱情,夏理也永远不可能忘掉徐知竞。 “你保证?” “我保证。”
第43章 夏理在索伦托晴好的白日间睡了一觉,半梦半醒,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烧好像退了,肌肉与骨骼却仍旧酸痛,提醒他入睡前的对话并非虚无的臆想。 房间的木窗没有合上。 南欧夏季日落太晚,光线隔着纱帘弥蒙映入室内,充斥空气,浮起满屋柔和的暖色。 夏理没有起身,躺在枕头上倒逆着看头顶的十字。 因高烧皲裂嘴唇缓慢地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末了又忘了内容。 苍白的唇瓣与上翻的眼瞳让他看起来不像痊愈,倒更像垂死前的挣扎。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直勾勾盯了那副静止的十字许久,忽而举起手,对着光影间游移的尘埃一寸寸握紧了。 夏理有些迷茫地注视起高举的左手,似乎对属于自己的躯干感到了陌生。 窗外的树影被风裹挟,来回与屋内的阳光拉扯。 倾斜的影子在某一霎倏地落向无名指,替代原本应当存在的戒指,成为一道暂时的印迹。 夏理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习惯。 ——徐知竞送给他的对戒丢了。 他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先看过自己的右手,又搜遍枕下与床边。 夏理说不上为什么心慌,甚至要比发烧时更添几分由紧张导致的反胃。 抽屉找了,柜子找了,衣帽间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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