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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Eric似乎有些意外。 “嗯。” 夏理在这过后停了小会儿,大抵是思考该怎样继续,连脚步都为此放慢了些。 “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他以前没和我说过你们认识。” “在伊维萨的照片?” “嗯。” 夏理抬起眼,对着Eric轻轻点了点头。 “认识得也不算久,你不知道正常。” 话到这里,夏理仿佛不知该怎样接下去。 Eric见他欲言又止,干脆主动开口:“有什么想问的?” 夏理先前对Eric感到好奇,此刻却矛盾地想不到要如何提问。 探究欲仅仅一闪而过,再要追溯便无迹可寻。 他思忖许久,末了提出了一个不算复杂的问题。 “你们去伊维萨做什么?” 夏理预设的答案无非是度假相关简单的内容。 可Eric显然不认为这能够直接作答。 后者的回答要比夏理的提问更延迟许多,半晌才拒绝道:“嗯……公事,不能说。” 夏理腹诽,既然如此一开始就没必要提那些。 然而Eric好像是真的打算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 他停顿了几秒,很快又接上:“要不然你问点别的?” 夏理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问,他在心底实际上祈祷起了对方不要再和他讲话。 他甚至开始后悔提议一起去图书馆,至少那样就不用让这段路程显得像现在一样煎熬。 夜风带着温热,在寂静中掺入叶片被吹拂而过的沙沙声。 夏理以往总觉得迈阿密的夏夜静悄悄的,该隔着玻璃窗与百叶帘,只有棕榈树的影子张牙舞爪扑进屋内。 可眼下的风声却好像记忆中的夏天。 空气潮湿闷热,叶片的轻响仿若暴雨,扑簌簌跟着晚风坠落。 夏理向来恋旧,忽而就在此刻想起北山街。 他莫名想到戴着王冠的纪星唯,骄傲得像是真正的公主,只能由唐颂和夏理主动前往觐见。 “唐颂和……谭小姐,他们在一起了吗?” “唐颂和谭璇?”Eric反问。 夏理心说这果然是谭小姐的名字。 没等他多想,Eric便又说:“你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他们两个合不来。” 听到这里,夏理发觉自己竟然为纪星唯舒了口气。 “那纪星唯呢?”他赶忙问。 Eric的表情在这时开始变得耐人寻味。 一如话题开始时那样,没能给出半分线索。 “一点也不知道的话劝你最好不要问。” “我只能说纪家老爷子走了太久,后面已经没人了。” 红色砖楼在说话间愈渐清晰。 石拱下的大门从黑夜中透出被窗棂割裂的碎光。 夏理还想问些什么,Eric却更早一步踏上了图书馆前的石阶。 后者站在拱券下,周围是被灰白砖石包裹着的暖光。 一时间好像预告未来的使者,下一秒便会消失在不属于夜晚的光辉之下。 夏理跟着上前,卷长睫毛落出的影子随脚步一刻不止地偏移。 吊灯古旧的色彩将一切都照出奇妙且细腻的褪色感,滋滋发出轻微的白噪音,仿若时空倒回,晃悠悠的并非被吹动的绳索,而是百年前燃烧至今的烛火。 夏理仰头看向Eric,正巧撞上对方垂眸。 两人四目相对,长久地凝视。 Eric的视线缓缓扫过夏理被映得朦胧的轮廓,好像欣赏一幅旧画,耐心描摹过每一处细节。 夏理总是带着郁气的眼眉,古典优美的鼻梁,湿红的唇瓣,精巧柔和的下巴。 眼前的青年清隽得好像晨雾,再一阵风来便有可能消散。 可他偏偏又郁丽得叫人过目难忘,沉默疏离都要算作高明的蛊惑。 Eric明知夏理把心留给了徐知竞,却还是不甘地一再强调。 他从门廊退回一步,在夏理面前站定,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道:“你可以拿那支表跟我换任何东西。” “生日快乐,夏理。” Eric不是徐知竞,更不会像徐知竞。 他站在一步台阶之外,斯文得体地承诺,双手始终落在腿侧,没有将夏理当作一件玩物对待。 昏黄灯影迷迷蒙蒙从Eric身后落下。 夏理看见逆光的影子,以及圆拱门廊后灯火璀璨的图书馆。 它们将Eric衬得真的如同一位前来救赎的天使,说出口的皆是神谕,向夏理保证未来并不会如预想那般无望。 夏理明知对方的用意,却没有办法给予任何回应。 即便对徐知竞的爱只是用以镇痛的致幻剂,夏理也早已骗过了自己,认定那是真实的心动,是最青涩浪漫,独一无二的初恋。 “……谢谢。” 夏理说不出更多,思来想去只能道谢,匆匆从Eric身边经过。 阅览室宽敞空旷,夏理知道两人的对话结束得尴尬,特地挑了个角落。 Eric识趣地选在了远处的空位,再没上前,就让今夜结束在那句莫名其妙的承诺之后。 两人心不在焉地准备选题,眼看着墙上的指针走过三点。 Eric要比夏理更早离开图书馆。 后者朝已经没人的座位望了一眼,终于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休息。 —— 时间太晚,夏理没有回棕榈滩,而是就近去了先前的住处。 分明是一样的装饰与摆设,徐知竞不在,夏理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从客厅开始一处一处走。 经过岛台,绕过厨房,再窝进沙发,最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家里太安静了。 夏理屏着呼吸,耳边最初静得只剩下心跳。 但很快,曾经在这座房子里出现过的声音便成了由记忆衍生的幻听。 断断续续,时重时轻地围着夏理重复。 他想起十八岁的生日夜,想起赤脚站上那张裂纹方几的温度。 夏理想到一颗颗解开的纽扣,衬衣像泼冷水似的从身上淌下,汇聚在脚边,褪去体温,凉丝丝缠住脚踝。 他动物般取悦徐知竞,猫一样哀叫,留下的余音直至今日都未能散去。 夏理听见上一个夏天的轻吟。 或许,还有呜咽与啜泣。 挥不开散不去,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 突然,所有声音收束。 一道尖利的鸣响过后,困极了的夏理想起了那把留在柜子里的柯尔特。
第48章 这是夏理第二次尝到枪管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擦拭,隐隐约约有了些金属特有的铁腥味。 他没有检查转轮里是否有子弹,颤着手就把枪口含进了嘴里。 夏理控制不住地害怕,人类对求生的本能顷刻战胜了死欲,让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坐回地上。 四肢无力到发麻,心脏也沉重得像要穿破胸腔。 夏理勾着扳机迟迟按不下,毫无缘由地掉起眼泪,顺着脸颊将冰凉的枪管抹得湿淋淋。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徐知竞已经说过喜欢,明明夏理已经成为了徐知竞绝无仅有的初恋。 可他还是无可抑制地认为一切不可信,睁眼便会破灭。 轻巧的扳机此时却好像锈死在了原处,无论如何夏理都没有能如愿将其扣下。 他实在胆怯又贪婪。 贪恋徐知竞施舍的那一点点宠爱,再痛苦也不敢下定决心离开。 夏理是欲壑难填的胆小鬼,遮遮掩掩不敢面对,只好骗自己真的深爱徐知竞。 —— 回到棕榈滩已是翌日傍晚。 夏理一夜没睡,恹恹上过整天课,到家时却突然没了倦意。 他总觉得大脑或许混淆了日常场景,将卧室设定成了一处该时刻保持清醒的地点。 棕榈滩的宅邸外没有遮挡,黄昏时分能够看见天空完整的色彩。 由浓紫缓慢沉落,飘一层梦幻的粉调,末了烧成地平线上漫延不尽的橘红。 不远处便是花园,从徐知竞的房间往外看,还能瞧见一座圆顶的玻璃温室。 想到这里,夏理从小客厅走进了起居室。 窗边的书桌上留有一张便签纸,一旁是枝和沙龙厅的装饰相似的洋桔梗。 那应当是今早从花园里新剪的,只是夏理发现得太晚,看起来已经有些蔫了。 【我做了贝果,赏脸尝尝?】 徐知竞的便签纸写得有些潦草,右上角的笑脸倒是画得可爱,让夏理不自觉抿出一抹笑。 他拿着便签下楼,早餐厅已然被打扫干净,余下花瓶里被夕阳染得柔美的花束。 夏理找过一圈,始终不见徐知竞提到的贝果,末了才想起不常去的厨房,弯弯绕绕穿过了分隔前厅与后厨的狭长过道。 主厨和助手们正在备餐,看见夏理进来,还以为他对今晚的菜单有什么要求。 繁忙的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剩下没有明火的炉灶噼啪让锅里的迷迭香烫出细响。 “我来拿份点心,你们继续就好。” 夏理说得从容,心底却还是为这阵仗感到忐忑。 他刻意往冰箱门后躲了些。 终于,在一个干净漂亮的小纸盒里找到了徐知竞留下的贝果。 —— 夏理分外郑重地把那份贝果带回早餐厅。 他找不到餐盘,拿纸碟和漂亮的银质餐刀去配这份已经不再蓬松的早餐。 可惜到底也没用上刀叉,只有碟子里掉下了零碎的冷果酱。 放了一天的贝果其实已经算不上好吃。 面包变得干瘪,开心果酱也若有如无泛出丝苦味。 夏理艰难地把它吃完了。 倦怠的心脏似乎因此轻飘飘地浮起,仿佛前夜突如其来的煎熬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坐在桌边幼稚地抹果酱玩。 白色的纸碟被涂得浓绿,乍看倒像窗外的无垠草地,葱郁地往窗后一直延伸下去。 夏理靠着椅背抬起头,后仰的角度让唇瓣自然地留出缝隙。 那突然带出一声无故的哼笑,挤压出空气,令胸腔短暂地陷落,一时竟像因缺氧导致的喘息。 夏理的笑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飘出来,好轻盈,好愉悦,好像真的很快乐。 他笑够了便噤声,屏住呼吸直勾勾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枝形结构将暮色一层一层割开,碎成水晶上的无数切面,彩虹雨般悬在半空。 夏理心想,他或许该表现出对徐知竞的想念。 因此,即便实际上已然累得提不起手,夏理还是拨出了一通接往纽约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环境清幽,细听还有小提琴的声响。 夏理认真分辨几秒,是福雷的Romance第28篇。 “徐知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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