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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望泊离开了,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发觉对街的白舟在超市门口停下,转过身,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 -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伊遥的骨灰落在了海面。不久后,贺择正的骨灰连同伊遥的绝笔信一起下葬。 贺择正将这份信藏在伊遥的照片后如此之久,大概率是在逃避,贺望泊知道他是怕哪一句。 最折磨人的永远都是“本可以”。 贺择正在伊遥死后依旧困着她,这封信要与他一起下葬、要他死后也无法解脱,才算公平。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贺望泊去了一趟米萨。当初他为了跟白舟移民结婚而买的房产还在,贺望泊将他本来计划用来向白舟求婚的戒指放进保险柜,连同白舟送给他的电子宠物。 在锁上柜子之前,贺望泊又将电子宠物取出,按下了开机键。 彩色屏幕亮起,一颗卡通骷髅头弹了出来。 贺望泊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按下关机键,将电子宠物锁进了保险柜。 这座房产也有一片海滩,海水格外清澈明净,当初贺望泊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甚至为白舟买了一艘船,只是永远用不着了。 尘埃落定,父母的事,白舟的事,该处理的都已处理。 贺望泊回到南淳,他现在住在天源府,住在白舟曾经的房间。晚上他尝试不借助安眠药入睡,失败,爬起来去厨房倒水,盯着电磁炉想如果此刻它突然发生爆炸,那他就能死于意外,而非自杀。 夜晚漫长得可怕。贺望泊躺在床上,清醒地感受着时间一秒一秒地在他的身上流淌过,各种错综的人影在他的眼前往复不已,父亲、母亲。而在这些纷杂的影像里,白舟最清晰。 在昏暗的路灯下,在深夜无人的街上,他为枕在腿上的恋人唱安眠曲。 贺望泊在白桨的墓碑前对白舟说:“你可以爱上别人。” 他还是说得太轻易了。 为什么这么快就真的爱上了别人。 贺望泊坐起身,拧开床头的安眠药盖,吞了一粒,又一粒。 他很困,无神,筋疲力竭,只想睡一场黑沉沉的觉,醒不醒来都无所谓。 白舟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发现原来他没有遵守承诺。 一定需要白舟吗?没有就活不下去吗?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贺望泊丢掉已经空了的药瓶,向后倒在床上,仰起头看帘幔交接处那一条细长的缝,筛进隐约的夜色。 他选择了和伊遥一样的死法,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悔恨。 与白舟的一幕幕在贺望泊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有很多节点,如果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最后悔还是那个夜晚,贺望泊至今深刻地记得。在车里,他的手贴上白舟的胸膛,整座世界瞬间消失,只剩手掌里这一颗心脏在跳动,不会停歇,直抵永恒。 为什么收回了手。 他在想什么?害怕真正地爱上一个人吗?不愿重蹈父亲的覆辙吗? 那时候他的内心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痛苦,那是什么? “我会爱你,永远对你忠诚。但我不会困住你,望泊,你依然自由。” “对不起,把你害成这样,现在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望泊,你自由了……” 不,从开始到结束,贺望泊要的从来都不是自由。 这么多年来他过得都脚不着地、飘浮半空,没有一处可作停留。没有人期待他,没有人需要他,他最自由,可他根本就不要这个。 贺望泊要的是枷锁,他才是需要被锁着的那个人。 困着我,白舟,永远地困着我。 成为我不能离开这世界的原因,使我的存在拥有意义,从今往后有了牵挂。 贺望泊挣扎起身,打通了救护车。 【作者有话说】 好想吐槽,小贺你这是第几次打救护车了?
第57章 幻觉 “在开始之前先问问,洗完胃后有什么新的不舒服吗?” 贺望泊摇了摇头。 “好,”林玉芳安排起来,“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周面诊一次,每次一个小时,内容绝对保密,只有我和你知道。今天你想从哪里谈起?” 贺望泊沉默。 “最近有做什么梦吗?” “梦?” “是的,一般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的话,我们可以试试从梦境入手。或者你想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要进行面谈,是什么让你来到这里。我们有很多可以讨论的素材,选择权在你。” “我……似乎想要活下去……” “你听起来不是很肯定。” “活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他不会再回到我身边,即便这样他依然能够拴着我。梦……我经常做梦,闻到腐肉的味道……抱歉,离题了。” “不,不必道歉,像这样发散性的叙述反而能让我们捕捉到更深层的东西。我们先从‘他’开始谈起,他是如何栓着你的?……” - 贺望泊与林玉芳一周见一次,有时会聊得很深入。贺望泊的确更了解自己,但正如所有疾病一样,确诊与痊愈之间总是隔着距离。贺望泊理解了问题所在,也仅仅是理解,除此以外,就没有了。 他的情况以缓慢的速度继续恶化。 第一次出现幻觉是在冬天,南淳再一次被风雪袭击。断电后贺望泊点起蜡烛,闪烁的烛火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舟抱着一摞棉被,说:“之后会很冷,要盖两张被子。” 贺望泊怔怔地看着他。 手里的蜡烛只堪堪照亮了白舟的轮廓,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暗色,除了白舟都是空虚。 “你怎么在这?”贺望泊颤着声音问。 “我一直在这啊,”白舟疑惑道,“望泊,是太累了吗?好好睡一觉吧。” 他抱着被子走进房间,贺望泊举着蜡烛急冲冲地跟上,可房间里分明空无一人。 贺望泊在床边坐了一晚,之后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林玉芳。林玉芳沉吟片刻,开了一款抗幻觉的药物。 “要按时服用,”林玉芳叮嘱,“或许你不希望白舟的幻觉消失。可如果不好好控制,这样长远下去,你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贺望泊说明白。当晚他在白舟面前倒出药片,白舟好奇地取过药盒,一边阅读上面的化学成分,一边皱着眉问:“为什么要吃这种药?你看见什么了吗?” “我看见你了。” “我?” “你不该在这,你应该在伊尔伯斯,在格莱港。” 白舟从他手里抽出药盒,“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贺望泊抬眼看白舟的面容,美丽、安宁,和记忆完全相符,未曾变过一丝一毫。 “睡吧,望泊,”白舟站起身往卧室走去,“我唱歌给你听。” 倒出来的药片静静地躺在桌上,连同水杯里的水,一起纹丝不动。 贺望泊最终没有服用林玉芳开给他的药,而是订了第二天飞往格莱港的航班。 - 下了飞机以后贺望泊才发现原来格莱港在过面具节,机场里挤满了从世界各地前来游玩的旅客。 这是一种绝佳的掩护,贺望泊在路边一间商店随便买了套传统的面具节装束,入夜后便等在白舟的家楼下。 他清楚这是一种阴森的骚扰,可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白舟,确认真实的白舟早已定居格莱港,在南淳天源府的那个是幻觉。 白舟的面具只遮住了上半脸,贺望泊立刻就认出他。 他一下楼就有个小女孩来邀请他跳舞,白舟将她举高转圈,小女孩笑得停不下来。 与小女孩告别之后,白舟转进一条小路。贺望泊跟在他身后,白舟没有察觉。 其实贺望泊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已远远地看过了白舟,不该继续跟踪这种不齿行径。可是不知怎样一来,他的脚步已经跟上了白舟。 我需要一些更确凿的证据,贺望泊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在街角路灯处追上了白舟。 贺望泊朝白舟伸出手,是邀请共舞的意思。 他记得白舟曾说过,在格莱港的面具节当晚,如果有人邀请你跳舞,你是不能拒绝的。 白舟的手很暖,传递着温度。 贺望泊留过学,当然懂得交际舞,甚至有过许多漂亮的舞伴,可他竟从未与白舟共舞,正如他从未听过白舟唱歌。 过去的这几年,他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和白舟一起做,可他却花费了大量的精力来伤害他。 全都浪费了。他本来也可以牵着白舟的手,一起到海边看篝火的,现在这个人不会是他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会是他,贺望泊是不可能给白舟幸福的。 “Saholi, du fansu hudeiush.”白舟说。 贺望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这终于使他确认了白舟的真实性。幻觉所构建的白舟取材自贺望泊的记忆,而在此之前,贺望泊从未听白舟说过伊尔伯斯语。 白舟猜测他不明白,用英语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没学过跳舞。 贺望泊压低了声音,也用英语回答,让他不用道歉。 白舟很快就记住了贺望泊教他的舞步,两人跳了一段。贺望泊想起红舞鞋的童话,被舞鞋诅咒的人将一直跳舞,直到死去。 他阴暗地希望这诅咒能降临在此时此刻的路灯下,只有他和白舟,没有别人,他们会一直扣紧对方的手共舞,直到死去。 然后白舟停下舞步,朝他露出礼貌的笑容,贺望泊知道他接下来会开口说面具节快乐,下一句就是“再见”。 贺望泊的思绪一瞬错乱,忽然拦腰将白舟抱起,像不久前白舟抱着那小女孩转圈一样,抱着白舟转起圈来。 白舟一开始是被吓到了的,后来就笑起来,笑得好开心。他的面具戴得不牢,转动时被甩到了地上,于是贺望泊终于再次得见他朝思暮想的容颜,此刻闪耀着最真诚的喜悦。 贺望泊再也无法控制内心深处的渴求,紧紧地抱住了白舟。 一手横在他的腰间,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是真的白舟,是不会在拥抱以后消失的白舟。 贺望泊后悔了。 不可以爱上别人,不准忘记我。 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就在贺望泊要将脑海里那些最疯狂的念头付诸实现的时候,白舟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寒颤。 格莱港的冬天温暖,白舟不应该发抖。 那些不堪的欲念在一瞬间皆全消失,贺望泊松开手,背过身去为白舟捡起面具,用衣袖擦干净,重新帮白舟戴上。 白舟脸上的开朗笑容早已消失,由始至终,他都一动不动。 “面具节快乐,”贺望泊说,“再见。” “嗯,”白舟退后了两步,“面具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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