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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持的鸡皮疙瘩突然冒了出来。 佘歇摸了摸自己眼边的胎记,真摸上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开始他征兵的时候遇到过困难。他的出生一般,无法为他提供什么便利。当年填写征兵信息时已经被拒绝过一次,是他不死心,在时间截止前又去了一次。 当时快结束,到处是不符合要求垂头丧气的Alpha。报名征兵能有很多钱,解决温饱问题,出来工作包分配,对他这种不是出身贵族的Alpha是相当好的去处。但这块胎记给他造成了影响。 “胎记的位置太显眼了。”填写录入信息表的Alpha对一名中士长说。 那名中士长看了看他,看上去在犹豫。眼看时间快到了,一只手拿着信息填报表从他身体侧面伸过去,“我的表,谢谢。” 中士长的眼睛立刻亮了,胡乱把他的个人信息表塞进那沓厚厚的报名表中,如获至宝接过那名Alpha少年手中的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说三个“好”:“你的父亲会高兴的,他会以你为荣。”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再次想起想起那一幕。Alpha少年将卫衣帽子拉下去,不那么沉稳,反而锋芒毕露:“我知道,长官。” “这理所应当。” 佘歇一步又一步走上台阶,临近出口窄门微微眯起了眼睛,不远处雾霾消散了一点,露出微白的天际。 “你叫什么名字?” “赫琮山。” “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 “上周我在拳击馆把他掀翻了,他说虎父无犬子,这话很不中听,听起来像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就该和他一样。我是我,不是谁的儿子。” Alpha少年拎着瓶矿泉水,双腿垂下,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他会记住我的名字。” 佘歇站在原地,并不灼热的太阳光照射在他面部,微微刺痛。 他也走了相当远,从遥远贫瘠的西部地区来到这里,经历过训练营残忍厮杀,经历过躺在硬板床上想要放弃的日日夜夜。他是Alpha,也用十二分的力气走到这里,无数次怀疑自己是否要将军人作为一生的职业。 走得艰难之后,再看到赫琮山,未免失衡。 千千万万个他,上校从未真正在意过。上校,指挥官,长官,关注和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他自己。他有没有把一切指挥官该做的事做好,能否承担军部最高长官的军衔,站在所有军官面前是不是表率。有人超越他,比他更适合,指挥官和上校之位就该退位让贤。如果没有,就继续,承担到极限也继续。 即使他根本不想做指挥官,他就想做一名□□,天上飞,地上落。 ……赫琮山。 佘歇突然想起牺牲的前指挥官,篝火晚会,对方坐在人群中,和所有初出茅庐的Alpha士兵一起唱军歌。他们座位挨着,指挥官看了会儿不远处和人摔跤满头大汗的年轻Alpha,突然说:“他比我合适,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合适什么,第二天他就战死,再没有人知道了。 但佘歇想,那句话应该是——他比我适合做指挥官,他是天生的指挥官。好事是战争可能会结束,我能看到百年后结束战争的胜利号角。 坏事是每一任指挥官都短寿,坏事是人在某种责任下很难呼吸,呼吸是奢侈。 然而所有人看他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佘歇停下来。 只有瞿清雨不一样。 “我是很担心他,各位长官。” 那枚子弹深嵌入墙壁,Beta青年摊开了手,他五指纤弱,却蕴含无穷力量,“所以帮我一个忙,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视而不见。” 会议室镜面反射所有人表情,十几名Alpha军官或站或坐,各自沉默。佘歇看着他直起的腰背,仿佛看到他和自己相同艰难的来路。 人走得太难了,得到的每一步都难,就会格外珍惜紧紧握在手里的一切。再也不想回到从前,回到肮脏小巷,回到狭窄地下室,或者回到很多双手抚摸的黏稠记忆里。 “你大可以在他某一次失忆的时候不再回到他身边,做你的医生。” “是吗?一时没想到。” 佘歇并不拆穿他,晚上有风,Beta青年双肘后靠在栏杆上,风吹起他额发。他叹了口气,说:“聊聊天吧,少校。我其实有点害怕。” “害怕这种词竟然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瞿清雨微微笑起来:“原来你们这样看我,没有人会真正完全没有害怕的东西吧。我还害怕虫,也怕黑。” 佘歇:“你看起来胆子很大。” “我胆子是很大,赫琮山要是再爱我一点,我胆子就更大了。” “开玩笑,对别的Alpha我一般不这么放肆。” 瞿清雨脸上笑容淡了些:“赫琮山不会真对我做什么,因为他爱我。虽然他把我关起来,但他也不会真对我做什么。我天天练字,给你看我的茧。再这么下去……少校,我不是很想做书法大师。” “有点烦。” 他又说:“感觉不太对。” 不远处有星星,颜色是朦胧的浅黄,沉没在深蓝的天地间。气氛很好,他侧脸沉静,又很柔和。 佘歇:“不想要军医首席的位置了?” “也就那样吧。” 瞿清雨想了想,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对他说:“不都做一样的事。” 过了半秒。 “怎么不想。” “不急于一时半会儿,三年还是五年一换,忘了。” “你说得对。”佘歇说,“就是赌这么大,万一没机会了。” 风大起来,瞿清雨可能没听到,过了会儿静下来,说:“那也没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自省地说:“跟我聊天一定很费神,我说话不好听。” 佘歇没忍住抬了下唇角,为了避免太明显,清咳一声:“为什么?” 他本意是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瞿清雨可能理解错了。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是这样,传达者接收者毫厘偏差,语境意思就南辕北辙。 “因为以前很多人这么对我说话,久了之后我分不清什么程度会伤人。”他声音很轻,像小孩犯错一样的轻,“但我已经知道不对了,打算改。” 风吹走霾和雾,南部军事基地的全貌展现出来。来来往往的新Alpha士兵和佘歇敬礼打招呼,一声声“长官”此起彼伏,方阵中的年轻Alpha们朝气蓬勃,口号震天响。 佘歇心脏毫无缘由地塌陷下去一块,他戴上了自己的军帽,调整帽徽,走进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 这栋三层小楼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上次瞿清雨来就发现了,所有窗户十分牢固,都从外被铁板加固,毫无逃脱可能。 罐中蝉,笼中鸟。 地下室。 大部分的房屋都有地下室,瞿清雨从不主动靠近,尤其在黑夜。地下室。或者地窖,好的地窖里堆着食物,有马铃薯或者谷物,干燥储物;有的地下室里装满刑具,各种性爱玩具,大面镜子让人无处可逃;有的地下室装满厨余垃圾,灰毛老鼠踩着不明灰黄液体溜走,“唧唧喳喳”的鬼祟声就在头皮边炸响。生活在下水沟的小动物爬到你腿上,爬满你全身,啃食声无处不在,最开始是脚,最后是头颅。 路过地下室紧闭的门时瞿清雨无意识紧绷了身体,他抱住赫琮山的手非常紧,紧到一种程度,五指指甲牢牢嵌入Alpha皮肉。 赫琮山很快发现他的变化。 他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站了太久,瞿清雨一改常态,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抱紧了他,相贴的左胸心跳是不可控的状态,剧烈到和某种心动引起的美妙节奏重合。 一旦离开地下室入口,他抱人的力道立刻松了,人也松懈又懒惰:“上校,你要带我去哪儿?” 赫琮山再次回到地下室入口,又被抱紧了。他觉得有趣,来来回回,去而反复。 “你离我太远了。” 已至深夜,一盏灯没开,瞿清雨并不能准确分辨他的语气。某种恐惧突然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骨缝,越钻越深,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隔着纱雾一般浓黑试图捕捉Alpha神情,赫琮山看着他苍白秀丽的眼,语气很温和。 “你还没有学会怎么靠近你的Alpha。” 瞿清雨一怔。 赫琮山将他放在地下室门口,从门缝漏出的寒气卷过双脚。 “等你学会的时候,我来带走你。” 瞿清雨牙齿轻微打颤,站在地面那一刻无数双昆虫触角就从地板缝爬出来,顷刻间爬满他全身。他站在那里,不会走路一样,根本无法挪动。 赫琮山只轻轻一推,他就陷入了彻底的,浓墨一般的黑色中。在关门的前一刻,他僵硬地伸出了右手。 赫琮山收手非常快,然而门还是砸在了那只手手腕,红痕印子顷刻间就出现了。他视线落在自己被牢牢抓紧的衬衣下摆,那只手抓住他的力道从来没有这么紧过,喘息的声音沙哑:“别把我……丢在……地下室。” 瞿清雨分了三次才完整地说出来,他手腕剧痛,对方是真的要关上门。唯一的光源是楼梯间冷清的月光,一段比一段暗淡,来到眼前时已经失去绝大部分照明的作用。 Alpha居高临下俯视他,眼睛颜色是相当残忍的黑,掰开他手指的动作慢得出奇。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砰!” 没有光。 有且仅有脚步离开的声响。 …… 21:42. 地下室还算宽敞,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床。但Beta青年并不动,他环抱双膝待在靠门最近的地方,寄希望于Alpha会去而复返,从门关闭后没有挪动过哪怕一寸地方。 低头时后颈骨凸起,是苍白得清透颜色。 00:00. 赫琮山得到南部军事基地哨塔的红色警示,带走了自己的大衣。 2:51,凌晨。 太黑了。 八足虫如潮水淹没口鼻,瞿清雨紧贴墙壁企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但实在太黑了,他尝试动脚,长时间的蹲姿令血液不流通,他又不动了。 他伸手摸索,通过手指来丈量每一寸地方的安全度,进度慢,但是是唯一能令他安心的方式。 3:11. 会议室军官开会,温静思做总结陈词,指出下一步工作是寻找异形最大虫巢,并对接下来的任务做分派。 在场军官并无异议。 3:27,凌晨。 会议结束,各交一千八百字会议总结。 唉声叹气的军官们你看我我看你,认命地当场开始。 5:00. 干渴。 瞿清雨换了个夹角蜷缩,左边是墙右边是墙,白天黑夜的感知又一次模糊起来,他微微闭上眼睛,想把自己更深地缩起来,减少和黑暗接触的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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