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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沙砾,砂砾又割裂了风。 藏族妇人恰好在他的车边停了下来,黝黑而干裂的双手在路旁捡起石头,缓慢地堆了起来,不久便堆成一个小小的石头堆。 周野知道这不能叫石头堆。 这是藏族的玛尼堆,是藏区人民用石块堆砌的圣物。 妇人身上飘过一阵酥油与汗液融合发酵而成的异样气味。离得近他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妇人,她穿着的是一身红黑色的棉质藏袍,在这个多雨又时常暴晒的夏季,由于常常叩拜而显得污浊。她的手中还留有两个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板,顺手看去,指甲缝里无一例外地载满污泥。她的脸庞也呈现一些与双手皮肤相同的粗糙与龟裂,望着玛尼堆时浑身上下都充满虔诚与宁静。 周野没有观察太久,只是吃力地起身从车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妇人。 陌生的善意令她不免含着笑,用生涩的普通话连连道谢。眼前的男人像一只盘旋于湖泊上的鹤,她缓慢走到了他的身侧,和周野一同背靠在尘土飞扬的车上。 妇人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周野倾斜着头将她的话语在脑中重新组织,才大致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妇人告诉他自己要去朝圣。尽管他并不明白,妇人为什么要主动和他这个异乡人聊天。 但周野还是问,“所以是要一步一步走到布达拉宫?” 妇人微微笑着,目光里尽是心驰神往,“磕长头,转山,冈仁波齐。” 她指着自己胸前红色的吊坠,跟周野说这是她去世的女儿留下的遗物。 她会带着女儿一起完成这次朝圣。 周野不是很能理解,他甚至觉得这会不会仅仅是妇人的一意孤行。 因此周野问,“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各种各样执念吗?” 妇人有些疑惑,周野又解释道:“执念就是,你放不下,一定要去做的事。比如你放不下你的女儿,因此才执着地带上她朝圣。” 她望着周野的目光一瞬间了然,微微点头后随即摇了摇头,“超脱。” “有信仰就得到超脱。” 周野又问道,“那么你朝圣是祈望下辈子你们,还是亲人吗?” 妇人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开始,是这么希望。这是你说的执念。” “我的女儿很乖巧,又很不幸,一生没有得到过太多的快乐,主要还是投身到我家的原因。”她轻轻抚摸吊坠,继续说,“我放不下她,才会祈求她下辈子还是我的女儿,要补偿她。但我现在,带着她,只希望她下辈子投到一个好的家庭,健康快乐。” 见周野有些发愣,妇人的脸上溢满安宁,“我放下她。” ——我放下她,就不是执念。 “扎西德勒。” 这位朝拜者要去完成这一刻的使命,她向周野告别。周野在她破烂的鞋履上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 覆满尘土的坦克300终于行驶在回乌清的路上,周野的车技在这些天突飞猛进,除了倒车。 他将车缓缓驶入停车位时,身后一直传来“喂别倒!别倒!”的吼叫声。大脑全然置空的他在第一时间并未觉察过来。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的车门前,用力敲击他的车窗,他才猛地将车窗摇下。 “喂!!你搞什么!都让你别倒了还往后倒车!撞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周野急忙推开车门,下车低着头从下打量眼前这个看上去比他小很多的男生。 “对不起,我没注意听到……”周野的嗓子很哑,长时间只盖一床毛毯的他在昨晚彻底冻成重感冒失了声。 男生的脸皱成一团,“怎么不仅又聋又瞎,还是个哑巴啊!” 周野噎得回不上话,只好在手机上快速地敲字。“我撞到你哪里了吗?你哪里不舒服?” 男生打量着周野,眼前的人还算好看,就是又瘦又黑,跟黔灵山的猴子一样。 “咳……撞到我小腿了!我原本是要赶去动车站坐车的,被你这么一搞!荒山野岭的我怎么走去动车站!” 实际上是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餐馆叫了半天车,一辆都没叫到。 周野许久不见饿的肚子不争气地在此刻叫了出声,男生白眼一翻,“那正好,你饿了我也饿了,我们吃个饭,你载我去动车站。我是个好人,就不讹你多的医疗费了。” 说完,自顾自地一瘸一拐往餐馆里面走去。 周野急忙锁了车,跟在那人后面。 吃饭期间,对方不像是个刚被车撞的人,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恍惚间周野好像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听着对面聒噪的声音笑了,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傅澄心,蓉海人,在蓉海大学体育学院念大二。 周野捏筷子的手紧了一寸,他在手机上打:“我也是蓉海大学的,不过毕业很多年了。” 傅澄心不疑有他,“原来是学长啊,居然这么有缘分,那你这不送我去动车站都不行了!” 周野很想把打的几个字删除,他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欢天喜地的人有半分身体不适的模样。 但如果不送他去车站,他真的有可能赖着自己不走。 “学长,你一个哑巴,车技又差,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开车上高原?” 周野两眼一闭,拳头紧了紧,手机键盘声按得飞起,“不是哑巴,只是感冒失语。” “哦……”傅澄心生怕周野不送他,第三次强调,“那你撞了我,就要负责载我下山去动车站。而且学长你也不亏,我还能帮你这个车技差的……”他咽了咽口水,停顿一秒,“开车。” 时间如果能够倒回,周野想倒车的时候猛踩油门。 然而,周野转念一想,他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就像躺在一滩随自己的姿态变换的沙泥上。比起和家人朋友心怀芥蒂地相处,傅澄心的话很多,此刻的周野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是微张的。他轻轻点头,答应傅澄心的要求。 这么多天,坦克300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话,还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吐出来的。 傅澄心开着车问:“学长,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木雅?” 周野的眼睛再一次不自觉地空洞,他刚结束一场不为人知的恋情,每个人都问他怎么了,但他一个字都不能吐露。恋情见不得光,因此他的伤疤再深再痛也只能自己舔舐。 这是一个小时后便要天各一方的陌生人,他应该可以说一句真心话吧。于是他在键盘敲着,“来找我的心。” 傅澄心瞄了一眼,随即轻哼,“失恋就失恋,还什么找我的心!你真的是蓉海大学学土木的吗?你们不是又土又木才对嘛?” 周野阖上眼第三次想要时间回到他倒车之时。但细细想来,傅澄心也没说错。 “好吧,是失恋。” 可他也的确寻觅了很久,他的心落在这里,在他再也到不了的山壑中。 傅澄心的语气又淡了一些,“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说没就没的啊,你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么面黄肌瘦的吧。” 他总算知道这只黔灵山的猴子是怎么来的了。 周野敲完键盘,戳了戳他的肩膀给他看手机上的文字,“不是说没就没,是从来没有。” 傅澄心瞥眼一瞧,“那你就更不值得的了!你完全可以放下,再爱上别的什么人嘛!” “但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他。” 回城的车不多,傅澄心开得也不是很专心。他看着这一行字先是一阵恶寒,看了眼山路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转而又猛地看向周野,“他?男人?啧啧,学长,你真的人如其名,厉害得很……” ……第四次,周野将手机屏幕熄灭。 傅澄心伸伸懒腰背着书包下车时,还不忘提醒周野开车打起精神来。周野扯着唇角同他说再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倒回来。从口袋里费劲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小药盒在他面前摇了摇。 “学长,我觉得你应该要吃一点。” “这是……什么?”周野懒得打字,又扯着被刀割过的嗓子开口。 “是……”傅澄心想了下,“阿戈美拉丁片,你知道的吧?抗抑郁的药。” 周野心中一顿,不解地皱着眉头看向他痞里痞气的脸。 “我觉得你很需要~不过也没什么,现在年轻人抑郁多正常,是吧学长~” 周野并不想再多纠缠,瘪了下嘴,还是把手心摆到他的面前。 傅澄心眼角微弯,露出一个慵懒的笑。盯着周野呆滞的面容,快速倒出一粒直接塞进周野嘴里。周野第一时间想要吐出来,一股甜腻的味觉充斥他的神经,与记忆中的药片大相径庭。 “哈哈,这是糖果!谢谢你送我到车站。” 周野眼皮微颤,作势要关上车窗,傅澄心手挡在玻璃上寸步不移,“野哥,我们有缘再见。” “嗯。” 求你快走。 第49章 四季更迭永无休止,当乌清的银杏树开始沾染一缕金黄,周野曾经最喜爱的秋天便如约而至了。 叶子逐渐干燥枯黄,蝉鸣声早已杳杳散尽。只是气温仍留有余热,在御景小区封闭的保安亭内。 夜深人静,风扇徐徐转动一圈便留下“嘎吱”作响的工作痕迹,值班的保安老刘听着富有节奏的噪音愈发睡意昏昏。 他迷糊地想,今晚短暂的偷懒时间可以令他做上一场不可多得的美梦。 然而,梦没开始,人便被玻璃窗户“砰砰”的敲击声惊得一身冷汗。老刘还以为是领班来了。 他抬起头惊觉不已,怎么会有人深更半夜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到他这里,找他借把梯子。 他揉了揉几近闭合的双眼,确信眼前站得令他发怵的人在灯光下是有影子的。 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他发愁地想,自己究竟要上哪儿去给他找梯子。 老刘忍着火气跟门口轮岗的同事说了一声,举起手电筒带着这个清瘦的男人去了工具室。男人脚步轻盈慢悠悠跟在他的身侧,他止不住瞟了对方两眼,像是有些眼熟。许久不用的梯子在屋子的最里面翻到,老刘身上沾了一身的灰尘,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抖擞了身体,从口袋掏出卷成一束的本子让男人登记。 男人用着老刘看不懂的笔迹草草了事,眼神空洞得像眼眶里塞着两只不会转动的玻璃珠。他嘴上道着谢,头也不回离开了。 老刘在昏黄的灯光下凑近脸一瞧, 他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哦,是那对兄弟!他记得自己领着民警做入户登记时,听见高个子的男人回答:“是我弟弟。”两个容貌俊朗又举止文雅的男人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转念又想,好像很久没有见到高个子的哥哥了。 周野扛着梯子回到家里,才走一小段路却令他气喘吁吁,他望着梯子上重重抖落的灰尘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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