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毫米深窝着的水里,泡着一湿透了的纸团,已然形变,上面的字迹浮展变胖,但尚能辨清——“抱歉。”隔了些距离,还有上次因交折而没注意到的字眼:“你易哥。” 将这颗不规则的“心”包进帕子里,扔进垃圾桶时,许桑嗤笑一声: 哥个屁。 披上件外套,许桑从书架顶取出新的试卷。转着笔才做两道,他回过神来,把两道题的答案尽数叉去,重算。 两分钟后,他又叉掉了新做好的一道题。 “……”什么毛病? 许桑落笔,食指轻刮了些眉心,摸过了一旁的手机。 可能题太简单不容易定神,昨天梁意杉发的题,还有几道没做……想着,他点开题。视线清明,却见点开的是和易承的聊天框。 巧的是,点开的瞬间,弹出了两条消息。 一张图片:上面是道没标题号的导数题;一句语音,声音染着夜色般,透出挠耳的磁性:“许哥,帮我做做?” 许桑偏头,压下耳垂连同心底的痒意,重新勾起笔,看题干。 扫完:题不难,甚至于很基础。 “……”许桑看着三两笔便写完的过程,皱眉,回复:“你自己能做。” 但隔了一会后,他还是连过程带答案发了过去。 - 风波一停,学校就回归本性:掀不起一点风浪,平静得像是块假湖。 说白了:没意思。 自从倒计时开始以17开头,各科老师吃了疯药一样,上课前必灌一碗鸡汤。词汇量低点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演变到后期都成了集体朗诵、给某位惊得都没面子只能以欣慰点头结尾。 “……唉,你们知道就好。”徐富抹掉那两颗不存在的泪水,发卷子,“我又淘了套名校的题,有兴趣做了自己来找我要答案。” “那没兴趣的呢?” “没兴趣?!”徐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地,“没听过一句话吗?数学是我们的情人,只能用持久的和孤寂的激情来追求她……” 还没背完,就有人勇敢打断:“别,老徐,您的,您的,我们不跟您抢!” 哄笑中,徐富无奈地晃晃头,将最后一摞卷子交出去,就又回到讲台上,评卷。 下课又上课,日子就是这般平淡。到周六下午的公共自习课,一般由班主任守,讲些注意事项,而后学生自由做哪科作业——而此空隙,就不乏有老师趁机捞几个学生去做思想教育或是成绩点评。 当然,这种老师,九成九是徐富。 “还记得我们的学习计划吗?”徐富例行公事地开始两周为一期的公布,“根据综合评定呢,李云平小组综合评分第一,其次是陈慢组……最后一名是菜成琨组,没什么,就扫厕所哈!” “咦~扫厕所,香传十里!” “其实一开始厕所没那么臭的。只是自从开始一周两考、各种联考模考诊断考,都内分泌失调吧,拉屎拉尿越来越有味儿了!” “这惩罚,够呛。” “诶?陈慢组不是有许学霸在吗?居然没得第一,挺搞笑啊。” “这不是带着一堆拖油瓶吗?能排第二都算本事不错了。” …… “行行行,别吵吵。”徐富掏了二十块出来,在众人盯香饽饽的眼神垂涎下,交给了李云平,“继续加油哈。同学们也要向这组同学学习。” 而后,一步没停地走到最后一排,立定腹语:“出来。” “……”后三排的人齐齐回头。 徐富摸头,解释:“易承,跟我走趟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没几分钟功夫,前门口就忽地踏进只高跟鞋,白晓莉抱着一摞答题卡,头都没抬喊道:“易承,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慢正要上讲台守自习,闻声,当即一屁股倒坐在了地上。 第一排的女生往后没寻到班长,代为回道:“在老徐那。” “真是。”白晓莉又一脚蹬出教室,“叫老娘白跑一趟。” “起来了,傻逼。”吕丁伸脚,踹了脚陈慢。 “是这样的。”陈慢无事发生地起来,“大丈夫能屈能伸。” - “最近学习如何啊?”徐富把易承的个人综合成绩条打印出来,握在手里独自看着。 他暗暗在心底叹气: 比起其他老师,他是唯一了解易承家庭状况的,还是托关系知道的——死缠烂打徐贵套出来的……所以,看着易承,他总会多多少少带些曾经的滤镜。 易承勾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还行。” “你这……还挺随和。”徐富前一秒看他顶高一条站着,后一秒就只需要稍稍抬头,顿了一下,把折线图递了过去,“看看。” 高一进校起,老徐曾说:别看你们现在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当回事,等上了高三,成绩分析图一出来,你就知道什么叫回事了。 易承接过,看着图名:“理一班易承:历次成绩排名汇总表。” 工程量肉眼可见得大:大大小小的考试都汇总了,从高一上册为数不多的几次,到现在单一个月就能有上十几次……折线起点在最高位,同水平位走直线走了很久以后,陡然下降,而后一起一伏最终定于山腰,以微不可察的变化波浪状盘桓其间。 他看着这些起伏,指尖轻颤。 “壮观吧?”徐富上半身向前凑。 易承点头:“壮观。” “既然这么壮观,易小子,如果没有那些额外负担,考不考虑折上去?”徐富伸出食指,点在横坐标标记为“高考”的那处,向上,对标至一个红点,“折到红点,坐标(高考,1)?” “您——”易承视线从纸上上移,正想说“玩笑呢吧”,对上徐富被泪包裹的眼,没再说话。 “我怎么了?”徐富理直气壮,摸了把眼,“我就这点愿望。” 易承轻顿,转而笑道:“那我同桌呢?” “破坏气氛。”徐富一根食指打到他手背,经他提醒,收回来时往下挪了一点点,“你要能超过他,我就更高兴了。” “我没那么有本事。”易承平淡绕开话口。 “那不能,我看上的苗子。”徐富长叹:“按你的水平,现在开始沉心,虽然是不太可能考过许桑,但只在他下面,肯定没问题。” “……”易承看着他指尖,轻顿,回道:“如果可以,还是想在他上面。” “好啊,有志向!”徐富乐呵呵地把会议笔记摸出来,念道:“学校今年特意提升了金额。去年市状元,得的是三万;今年特地提到了五万。你说说,这——” “谈完没有?”白晓莉把门推开,走进来,将顶头那张答题卡拍在了易承手边,“我找他要点解释。” “……”徐富摆摆手,心疼地像是在目送易承,“白姐,你要你要。” “你小子,是不是不会好好学习?”白晓莉瞥到那张折线图,一把抓起来,看完呵笑,“哎哟,这不看看,我都忘了你之前还考过第一呢?现在是天赋用完了,黔驴技穷?” 易承转了视线看向她,问题太密集,他选择沉默。 “说远了。这次的周考,我有没有讲过,作文分论点跟论证分开写,你怎么偏偏要写在一起……你要是是我儿子,我早一脚踹出家门了!” 易承始终保持沉默。 白晓莉的战斗力,从不需要夸张手法:就是听得事外人瞌睡连天,当事人逐渐若无其事。 易承从办公室出来时,教学楼近乎空无一人。 他回了趟教室,背过身坐在课桌上,一脚搭在椅子上。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折线图,指腹下压,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 - “酒?”超市老板扫条形码时,说道:“还这么烈?” “成年了。”许桑没多解释,付钱后,拿过酒瓶便出了超市门。 超市老板往外看了眼,叹气:“我都喝不了这么烈……害,单纯的关心嘛!” 许桑单手握着酒瓶,有方向有目的地走着。 站定在熟悉的街头时,他倚着墙,翻出了易承的电话,拨通。 “约一架?” “约一架?”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语气间都带着分明的试探,尾调停顿瞬间,都陷入沉默。
第56章 许桑是来表白的。 约架是假, 约人是真。 为此,他特地换了身衣服,还买了瓶酒……只是, 易承这一句压着火气的“约一架”,倒是给他整得有点懵。 “……”这一架,他到底赢还是不赢? “嗯?”易承从课椅边缘移开腿,兜里摸了张纸弯身擦拭。等了良久, 见疑惑没得到回答,妥协性地问了句, “你在哪?” “在——” 许桑停顿了。 朝昏区老而旧, 惯常了那种讲总不讲分的传统,因而以无名路无名巷居多。除了些过于标志的小区、建筑物,基本很难单独标榜名字。 他环视四周思考。 “共享位置吧。”易承站直,勾了书包就往外走。 “……好。”许桑摁亮手机,在软件里翻找。 从地图上看来,两人的位置不算远得离谱, 但也不近,能走上个二十分钟。 许桑没挂电话,闲得紧,就听着那头些许杂乱的背景声,从分明而跳动的下楼脚步声,到微弱蹭树的风声……他看着屏幕,看着上面两个红点的直线距离逐渐缩短,心跳有毛病一样变速加快跳动。 入冬后, 昼短夜长。 白日吞吐于黑夜间的时间线前后,行人匆匆往家的方向奔忙,好似入夜之后, 会卷入什么天大的秘闻。 许是离公交站台近,“回家”的一波接一波,还不少。 时不时的,由稠到疏的,有人频频侧目。 许桑立不正,喜欢单脚踝朝墙内处扣,随后整个身体重量向后分摊……偶尔对上形形色色十几双眼,他疑惑地敛眉。 “看屁。”他低低叹了句。 “怎么了?”捕捉到动静,易承脚步快了些,问道。 “没。”许桑目送走一个眼睛快偏到后脑勺看他的男生,冷声回道:“被当猴了。” “那我快些。”易承轻笑一声,笑完,忽而痞气,“许哥。” “嗯?” “沉沦于美貌,也不是没可能。”易承眉眼弯着,“换作是我——” 他停顿,本没想继续,但奈何许桑追问:“换作是你,怎样?” “换作是我,”易承换了个话术:“高低多看两眼。” 偏上扬的语调,少年的音色,像度数不高的酒,带着微弱的陈酒气息,却酿而不深,尚裹着原初的生命力。 许桑沉默良久才“嗯”了一声,在他勾动书包带、估摸是抢红灯而快步奔跑、指尖擦过手机麦克风等各类发出的时强时弱的杂音里,思绪逃逸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6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