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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那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我在消遣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海戈淡淡地说:“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这种人’。阿奎那,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阿奎那恼火地说:“你根本没搞明白——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做——你知道戒毒的人回到旧社区后的复吸率是多少吗?” 海戈难以理解看着他,他简直失去了和他沟通的能力:“我又没有在吸毒?” “那还不是一回事!”他粗鲁地打断他,忍不住烦躁地走来踱去,“在你真正被无罪释放之前,我必须要确保你周围是清白良好的环境!你也不看看你周围这个肮脏的污水池子,这些数也数不尽的下贱货色——” 他一把抓起那沓照片。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此刻因为情绪失控而抖个不停,手背上跳起青筋,灰白、冰冷,像是一双从墓地里伸出来、紧紧攥着棺木边缘的死人的手。他把照片摔得劈啪作响,咬牙切齿地说: “一群下三滥的毒虫、表子、小偷、赌棍、诈骗犯——这就是你的‘朋友’?全都是一群下贱、下流、下作的贱骨头——这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又有什么理由非得回到这里不可?” 他紧攥着照片,屈指把那些可恨可鄙的脸尽数揉烂——可是他自己的脸却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所挤迫,变得前所未有的狰狞和扭曲,他恨声说: “因为这些家伙都在排队等着你吗?不止那个斯纳克——还有谁?还有别的什么人?天啊——难道那些全都是真的吗?你才二十一岁——你他妈搞过的人比小作坊后厨里的老鼠还多!” 不错,阿奎那确实早就知道海戈的出身,确实知道他的履历不会像是童子军那样清白——可是那仅仅是一种理性上的“知道”。直到亲耳听闻了那些真假难辨的风流艳史,直到亲眼见到了那位搔首弄姿、至今还在和海戈拉拉扯扯不清不白的“前任”,他终于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这一点——那份花里胡哨的名单里一串串名字,窸窸窣窣变成了抖动着触须的毒蠊虫蚁,如潮水般猛烈地增殖着,迅速爬满了阿奎那的全身,咬穿了他的皮肤,直往他的血肉中钻去。 阿奎那越想越崩溃。他面颊潮红,呼吸急促,不受控制地走来走去,语无伦次地咆哮道:“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非得和那群家伙混在一起?为什么你可以那样随随便便地和别人发生关系?只和一个人在一起、只和固定一个人上床——这会要你的命吗?只要有人——随便什么人,哪怕是一个长满脓疮的乞丐、一个流着口水的猪猡——提出要求,你就解开裤子?这就是你的本性?你就——那么喜欢当表子吗?!” 在巫术横行的中世纪,一个男人看见自己朝夕相处、平素贤惠温驯的妻子,忽然一反常态地大声嚎叫、满口污言秽语、摔打小孩、生吃鸟雀、四肢扭曲赤身裸体地满地乱爬的心情,和此刻的海戈相比,也难分上下。有那么一瞬间,海戈几乎以为自己会直接走上去,攥住阿奎那的肩膀狠狠摇晃两下,把那个突如其来钻进阿奎那身体里的魔鬼给甩出去。 但他终究忍耐下去了。他震惊、恼火、倍觉冒犯,但是在一切吵闹喧嚣的杂音之中,有个冷静的声音在对他说,你知道他没有中邪,也没有发疯。 前段时间以来,受激素影响所以鬼迷心窍的阿奎那,随着晦暗的月亮渐渐退潮,终于现出原本的、“本应如此”的形貌。那个天真、热情、痴迷的“阿奎那”的面具上面绽开了一道裂缝,原本高高在上的阿奎那从缝隙中探出了头,用傲慢、鄙视、看一块垃圾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刻。 海戈扣住自己的太阳穴,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我没打算和你吵架。”他厌倦地说。 “走吧。这地方对你来说不安全。以后你不要到这里来了。” 就像他不适合出现在东塘区,阿奎那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才呼吸了几口这里“廉价下贱”的空气,那个原本“精致得体”的阿奎那,已经像是被酸雨腐蚀的雕像一样,变得面目全非、状若癫狂了。 阿奎那蓦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送你回去。然后——我们就此告别吧。” 阿奎那猛地窒住了呼吸。那若有若无的水霉味,不知何时变得分外浓烈,腐臭得令人难以忍受。致病的病菌孢子一团团飘荡着,争先恐后地往他的肺里钻进,他的胸骨发疼,呼吸困难,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窒息。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就是……你最后想对我说的话?” 海戈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莫名其妙被长钉钉死在标本架上的蝴蝶,徒劳地被困在原地。他对阿奎那这顽固不化的偏执愈发感到恼火,多多少少也开始丧失耐性了。 “你要我说什么?……你一直连珠带炮地冲我发火、对我质问。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奇怪吗?我的事,为什么要向你交代?” 海戈冷静自持地反问他:“你究竟要我说什么?你不是都已经查到了吗?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有哪一座法庭审判一个人的私生活?你非得要把我架在被告席上,逼我为自己辩护。我为什么要?” 他头脑清晰,语气冷淡,慢慢地说道:“如果你一定要逼我说,那我就说:这种事你情我愿,合法合理。当然,如果你非要觉得它很龌龊、很淫秽,那也随便你。我改变不了你。你也改变不了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一股砭骨的寒冷猛地攫住了阿奎那。他剧烈地抖震了一下,已经十足苍白的脸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不可置信地瞪视着海戈——这个人不曾恼羞成怒,甚至不曾因为自己方才的羞辱对他有任何记恨——他为什么这样冷静? 阿奎那慢慢地走上前去,脚步迟缓,像是有曳地的尸衣在拽着他的脚踝。他低声开口,声音如同在一座墓穴里回荡: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抓住了海戈的衣襟。他浑身发抖,惨白的脸上,一双干涸的蓝眼睛眨也不眨,像是骷髅眼洞中迸发的两团磷火。他直勾勾地看着他,嘶哑着、苦涩地说: “难道你只是一个局外人?你为什么能这么超然事外?你看着我,好像只是在看着一个——不能理解的疯子?” 他的声音凄苦而哽咽,几乎变了音调。不知为何,海戈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强烈的悚然。他的喉咙发涩,下意识说:“阿奎那……” 他蓦地止住了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忽然落在他的衣襟上。 阿奎那哭了。 海戈脑袋中“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阿奎那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他,像是两座无生命无机质的泉眼,那些眼泪不断地、却又是麻木地、毫无知觉地淌了下来。他看着海戈,却又不仅仅是在看向他。他喃喃低语道:“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你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抓起海戈的手,紧紧地摁在自己的胸膛。那双清瘦冰冷的手何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攥着海戈动弹不得。 他的嗓音嘶哑,绝望地、几乎哀求般地质问他:“你什么也感受不到?这团火已经快要把我烧死了——而你——你当真一丁点热度也感受不到吗?” 海戈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他这双眼睛,在黑夜里也视若白昼,他看得清阿奎那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他的面颊鲜红,嘴唇苍白,可是他的眼睛——像是毒蛇的鳞,像是酷烈的酒,像是烧熔的铁水——喷涌迸发出灼烫的光,簌簌疯长化成玫瑰的荆棘,紧紧缠绕缚住他的心。 海戈觉得自己会被这只毒蛇狠狠啮一口。他几乎畏惧起了这股热情。他感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阿奎那身上那股毫无来由、莫名其妙的暴烈的癔症,马上就要传染到他身上了。他别开眼,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奎那狂热地紧攥着他,“你知道,你和我一样看见了——你以为只要一遍又一遍地把它反复压抑下去,它就不存在了吗?” 海戈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够了……你一直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阿奎那恨声道:“你觉得我奇怪?你居然问我为什么愤怒、为什么嫉妒、为什么紧咬着你不肯放——你他妈的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告诉我,如果是我——如果我和其他人出去、和其他人上床,你也无所谓吗?” 海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那是你的自由。” 最后一铲泥土也盖上了。阿奎那像是被狠狠掴了一巴掌,脸色陡然青灰,瞪着通红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海戈。 他的眼泪渐渐止住了。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很久很久。久到眼前的光影全部熄灭,当头一阵刺目的聚光灯打下,他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被放置在广阔的舞台上,台下空无一人。他脸上涂满了可笑的油彩,发绺散乱在额前,癫狂又落魄地独自演出着。他对着虚无反复地号泣、反复地哀求,理所当然地,不会有任何呼应或是共鸣。 他慢慢松开了手。仿佛诧异对面的陌生人是谁,自己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有一部分的自己慢慢出离了这幅可笑的躯壳,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人只是他幻想中的鬼影。他两手空空,唯一所有的只有四周空洞又宏大的冷意。他已经被活埋在这沉寂的地底。没人听得到他的呼叫,没有一只乌鸦为他哀悼。 他的身躯里涌起了一种枯竭般的麻木。 ——原来他完全搞错了。自始至终,这墓地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他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出自三岛由纪夫《萨德侯爵夫人》。标题只是化用对仗,并无深意。
第33章 八岁的时候,莱尔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唱诗班预备团。排在她身边是一个姜黄色头发的高大女孩,身上总是有一股甜腻的铁锈味。每次合唱练习的时候,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压过莱尔一头,甚至挤过莱尔站到前面去。莱尔当然不肯退让。两个人在空灵悠扬的赞美圣音背后面红耳赤暗中较劲,最严重的一次莱尔被她一胳膊捣扑在台上。莱尔怒不可遏,跳起来抓花了她的脸。两个人差点因此双双被开除出唱诗班。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堂的正式演出后。莱尔留下来搬运器材,无意在后台发现了躲在角落旁若无人嚎啕大哭的她。莱尔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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