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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你更无所谓一点,这样被抛弃的时候才不会显得自己很可笑。 如果说是自己根本不想回应你,这样在没有能力回报你的时候,才不会觉得羞愧。 ……他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自己的心。唯一清晰的,只有此刻阿奎那轻轻的叹息声。他不吝拿最锋利的解剖刀,把自己的胸口划开,向他展露一颗未必完美、却分外谦卑、温柔、真实的心: “海戈……在这段关系之中,期待最多、索取最多、真正想要被回应的那个人,是我。我需要你胜过你需要我。你只是那个……因为不能拒绝我的热情,被我掳来丢进这个世界里的人。” 如果再在早前听到这番自省,海戈或许会抬颔赞同。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阿奎那沉着淡然的神色,海戈心中那点惶然无措的感觉却越扩越大,心中反反复复只是想着,为什么此刻的阿奎那这样平静、这样谦和? 海戈的呼吸加深、喉咙发干,低声道:“……那,现在呢?你已经不对我期待、不对我索取……也不需要我的回应了吗?” 因为我——一次又一次地躲开你的接近,一次又一次让你失望? 阿奎那没有马上回答。他垂眼沉思着,轻声说:“如果我们还要在一起……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在手中晃了晃合同,道:“海戈,就像这份‘分手礼物’一样,如果我们在一起,我还会做很多这样的事:看似是施与,其实是控制。我会用‘礼物’一点点填满你的空间,入侵你的边界,我会渴求你的回应,我甚至还可能会无意识地把你当作容器,要你承担我的欲望、焦虑和恐惧——” 他把那封合同递到海戈眼前,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收下这个吗?” 海戈一把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封合同,哗哗两下撕得粉碎。 “我不要这个,”他气哼哼地说,“我要留在你身边,亲手从你的口袋里掏钱。” 阿奎那莞尔一笑,朝他戏谑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海戈,我是个有自觉的控制狂。我会反省,会退让。但我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控制狂。那你怎么办呢?你能接受这样的我吗?” 海戈专注地望进他的眼睛,良久,他轻声说:“昨天晚上,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阿奎那一怔,海戈走到他身侧,贴着他单膝跪下,把头埋在他的腿膝上。 “我想试一试,”他闷闷地说,“就像你愿意原谅我一样,我也要想要去接住你……因为,比起失去过去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我更不能……更不能忍受——” 他埋着脸,就是不像让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可是此刻心潮如沸,喉头壅塞,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可是阿奎那不肯放过他。他俯下身子,胸口紧挨着海戈的头,手掌温柔地摩挲着他脑后短茬的头发,轻声说:“更不能忍受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 阿奎那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廓,轻轻往他耳内吹气,看着那只耳朵越发通红发烫,又贴上唇去,轻声细语,又是撒娇、又是诱惑、又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温柔感: “我想再听你说一次……再对我说一次吧,海戈?” 海戈收紧了两只胳膊,更用力地把头脸往阿奎那的怀中埋去。唉,这样纤细的腰肢,这样轻柔的话语,这样文雅脆弱的情人,却这样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自己…… “……不要离开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闷,像是怯弱,却又有一种坚强与执着,沉得像是从心灵最深处挤出来的回响: “不要丢下我。” ——哪怕看清了自己的缺憾,哪怕看清了彼此的差异,但是比一切分歧和阻碍更强烈地耸然横亘在眼前的,是你和我想要一起坚持下去的这颗心。
第71章 “是的,我想要换张大一点的双人床……用料要好,要足够结实……” 海戈在厨房烹饪晚餐,身旁的阿奎那正在给家具经销商打咨询电话。 电话那头的推销员一定恭维得很卖力,因为阿奎那的脸上浮起谜样的笑容,甚至不自觉摩挲起了自己的手指指根,“不,暂时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哈哈哈是的……哦?购床还需要提供这些私人信息吗?” 电话那头传来热情洋溢的声音:“这是为了给您和伴侣提供私人订制的至尊体验!我们有针对水族客户精心研制的‘心潮荡漾床’,摇摆强度从‘亲吻鱼轻啄’到‘虎鲸冲撞’共12级震频可自由选择,保证为您带来激烈如海啸的性福体验!如果两位又恰巧都是双性的话,我们还有三米以上的加长版婚床,为双性结合体位预留更多空间,确保两位能在同一秒登顶鱼水之欢的极致高潮!……” 海戈把平底锅里的食物装盘,正看到阿奎那放下电话,神色严肃地对他说: “我刚刚听到了有史以来最淫晦的发明。” 在上次深入交谈之后,两人之间有什么变了,又有什么仍然未变。比如阿奎那习惯性的敏感多思,某次午夜梦回之时,忽然心血来潮跑到沙发前用力摇醒海戈。 “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他蹲在他身边,幽幽贴近他的脸侧。 海戈睡眼惺忪,茫茫然盯着黑暗中凭空出现的脸,“啊?” “当初你为什么肯让我上你?” “……” 海戈欲言又止,回忆了半天,迷惑道:“不是你一直追着要上我的吗?”因为被追得太烦,索性答应算了。 阿奎那攒起眉毛,很不高兴地说:“我追你你就让我上?那别人追你你也让?” “那怎么会一样?”海戈的表情好像在被问到“1加1等于几”。 阿奎那眉目舒展,眼看着就要雨过天晴,“那是因为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海戈理所当然地说。 阿奎那瞪大眼睛,整个人“啪”的一声裂成两半。而此刻的海戈翻了个身,早已经重新睡着了。 “长得好看?就因为我长得好看?”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厨房,阿奎那顶着一头乱发,气势汹汹地堵在海戈面前,活像只炸毛的猫。他夺过海戈手里的鲜榨橙汁一饮而尽,玻璃杯重重砸在流理台上: “我高贵的心灵呢?我卓越的才华呢?我独特的灵魂呢?你全都视而不见,就只看到了这张脸?” 一觉醒来,海戈早已经把这件事忘光了。他面不改色地收走空杯盘,给他收拾便当和药,后背立刻贴上来一个热源——阿奎那亦步亦趋地跟着,鼻尖几乎要戳到他后颈上。 “你问的是‘当初’,对吧?那时候我又不认识你的灵魂。”海戈耸耸肩。他可没有阿奎那那种宗教性的肉体灵魂二元冲突的矛盾,美丽的皮囊就是美丽的皮囊,并不比美丽的心灵更低一等,“况且……” 他想了想,手指轻轻点了点阿奎那的眉心,“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指尖顺着鼻梁滑到唇峰,“不都是你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阿奎那忍着笑意,围着岛台转圈,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板,忽然又想到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说清楚!”他抱怨道,“我一晚上没睡好觉!” “任谁半夜被摇醒也想不到那么多吧……” 阿奎那居高临下,授人以渔:“如果当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可以直接哄哄我嘛。” 海戈愣了,“哄?那是什么?” “你就!你就,你就——”阿奎那的声音像是一路滚下台阶似的越来越小,最后几近轻不可闻:“抱抱我也行啊……” 海戈迟疑道:“怎么抱?” 阿奎那咬牙切齿:“哈哈哈,当然是用你的胳膊用力卡在我脖子好像要勒断颈骨的那种‘抱’啦——才怪!你觉得呢?你觉得是哪种抱?” 海戈犹豫了一下,双手扶着阿奎那的肩膀,尽量轻柔又坚定地转向自己。阿奎那屏住了呼吸,任由海戈动作有些生硬地把自己揽进了怀中,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头,让自己完全枕在了他的胸膛上。 当阿奎那的脸颊靠在那饱满结实的胸肌上的一刹那,他所剩无几的一点牢骚也瞬间灰飞烟灭——这触感,这温度,这恰到好处的弹性,简直让人想当场签署世界和平条约。 即使是纯恨之子,枕到这种胸脯,也会忍不住想要原谅全世界。 阿奎那陶醉极了,不但和这个世界和解,甚至在大清早就开始对这个世界动手动脚了。 胸口上离谱奇怪的触感,让海戈有种牲口在屠宰场被称斤论两的屈辱。他不自在地挣了一下,微弱地抗议道:“这样有点奇怪……” 阿奎那两只手紧抓不放,威胁地眯起眼睛瞪他一眼:“谁让你要选中一个错误答案呢?” “……”海戈诚恳地说:“我以后一定少犯错误。” 阿奎那爱不释手,脸颊贴靠在他胸膛,温柔眷恋地说:“没关系,我们要容许每个人有犯错的机会。” 他们开始直言不讳地讨论彼此认知和习惯上的差异。比如,阿奎那对海戈习惯性的沉默寡言实在积怨已久,而海戈对他无预兆不定时发作的随机测试也颇感压力。 两人各退一步——或者说各进一步,规定每天预留一段时间,海戈答应会心无旁骛地坐下来好好和阿奎那交流,绝不敷衍回避,而阿奎那也保证在这个时间段以外,绝不会心血来潮地追问一些诸如“如果妈妈掉进水里”之类的问题。 一开始他们的“有问必答”时间定在晚餐时分。这是阿奎那随口取的名字。这个名称让海戈联想起某类电视智力竞赛,或者法庭上被铺天盖地的质问追打得汗流浃背的被告人。他有点担心这种就餐压力会让自己患上消化不良症,但是阿奎那表示消化不良是孕期常见症状之一,他很可以提前适应一下——面对这种话,海戈除了无语沉默,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应答了。 但海戈很快发现,他预想中剑拔弩张的法庭质证并没有到来。当真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候,阿奎那并没有追问什么让他头皮紧绷汗流浃背的话题。他们聊的全是些琐屑的日常小事,而且阿奎那常常是那个毫不避讳地袒露自己的人。 海戈知道,阿奎那是在率先释放出更多的坦诚,小心翼翼地维护彼此来之不易的信任。他意识到,阿奎那并非真的是强迫症发作、逼他非得有问必答——有时候,自己实在不必说什么,只要投注一个默契的眼神、一个了然的微笑、或者仅仅是一个专注的凝望,就能让阿奎那心满意足。 原来,比起某个精致准确的“答案”,他真正想要的,是自己全身心投入其中的证明。 海戈望着他的笑容,送入口中的食物仿佛也有一丝歉仄和酸楚的滋味。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自真心地想要尽可能地去回应一个人。 但是没过几天,他们发现这招还是行不通——不为别的,是连续几天大降温,聊得越多、晚餐时间越长,到后来食物全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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