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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畅没继续看，端着虾去客厅。 唐女士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偷偷夸他：“我儿子才是最懂事的。” 才四个人吃饭，整整八个菜一个汤，其中三个菜是靖宏图做的。 唐女士找了瓶年份很好的红酒出来，给两个小的也拿了两个高脚杯。这应该是高二之后江畅第一次吃这么其乐融融又合家欢的年夜饭了，以前年夜饭唐女士愿意动就自己做个四菜一汤，不愿意动就打电话订酒店的年夜饭送到家里来。 桌上的菜卖相都很好，颜色也丰富。靖宏图拿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表情看还有点没放开，他先看着江畅：“江畅，这杯酒教练先敬你。” 哪有这么敬酒的，长辈敬小辈。江畅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赶鸭子上架，他只能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听靖宏图说。 “我是从你妈妈离婚半年后开始正式追求她的，但是她当时完全没有答应我，甚至让我不要再联系她。那时候你不知道她已经离婚的事情，她不想造成误会，当然，那时候她也并不了解我，应该也没看上我。” “你和靖川认识，可能知道我的情况。靖川小学四年级，他妈妈淋巴癌去世，是我没本事，没钱在最一开始就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治病，我心里对她有愧疚，这个我不瞒着你，也从来没瞒着思云。人死了，忘不掉，我也不想忘记她，这个我今天必须坦诚跟你说，豁出去我这张老脸，我希望你理解，接受。” 靖宏图这几句话说得真是太走心了，江畅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愣愣地提着酒杯，点点头：“我知道，没事。” “我对靖川也有愧疚。他妈妈生病，我为了赚钱全国各地飞，打比赛，是他一个娃娃，那么小的娃娃留在家里照顾妈妈，小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妈妈生病前，他也是个不知道怎么做饭怎么洗碗的小孩儿，后来等我有次隔了小半年回家，他做了一桌子饭给我吃，自己默默收拾厨房，那时候他才刚上四年级。我这话也没跟靖川说过，今天第一次说，那次我哭了一晚上，我今天的所有成就，弥补不了一丁点小时候我对他的愧疚。”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不可能做到对你比对靖川亲，但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做到对你和对靖川一样。” 饭还没开始吃，热气还在冒呢，靖宏图先红了眼眶。 江畅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沉，接不住这杯酒。 唐思云坐在一边，大约是被气氛感染，也可能是被靖宏图的诚意打动，偷偷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江畅偏头看靖川。 靖川坐得端正，完全不像是在自己家里，更像是在别人家做客。他外套脱下来了，里头是浅灰色的毛衣。但家里有地暖，其实毛衣穿不住，会热，江畅只穿了一件衬衫，还把袖子乱七八糟地卷了上去，可靖川从头到脚都是服帖的，端正的。 这些事情江畅一直都知道，知道靖川小时候妈妈就去世了，知道他妈妈还在的时候靖宏图全国各地跑，家里只有靖川一个人，他又要上学又要照顾生病的妈妈。 大概是两个人交往两三个月的时候。 有一次他们两个路过江建生的公司，江畅翻了个白眼，指给靖川看，说那种嫌弃的语气，说这是我亲爹的公司。靖川抬头往上一看，这么高这么大，得抬头到这种程度才能看到最上头。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聊到自己的家庭，江畅问，你妈妈呢？离婚了还是……靖川说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江畅“啊”了一声，问：“生病吗？” 靖川声音淡淡：“淋巴癌。” 说实话，当时江畅心里没什么太泛滥的同情和难过，他没经历过最亲近的人去世，但经历过自己的亲爸是个人渣，他心里觉得大概和自己“失去”亲爸的感觉差不多吧，应该更严重一些，可那都是小学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应该没什么了。 “淋巴癌当时不好治吗？小学的时候……医疗水平好像确实没有现在先进。” “不算，但是太费钱了。我爸天天跑在外面打比赛，赚来的钱全花进去，没什么用。” “那家里就你自己啊。” “嗯。” “肯定很辛苦。” “也还行，过去挺久了，忘了。” 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知道靖川小时候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必须得要靖宏图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红着眼眶，在他面前说对不起靖川，必须得要这样，江畅才会发现。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不了解靖川，甚至，甚至明明靖川把一切都跟他说过。只要他更加设身处地一点，更加心疼靖川一点，或许就不会那么容易任性，那么容易吃醋。 江畅猛然发现，可能靖川说的都是对的。 靖川提分手是在高考完的时候。 刚考完，江畅兴冲冲地计划着暑假两个人去哪里旅游，他有点想进藏，满脑子都是靖川穿民族服饰站在大草原上，肯定咔咔出片。但靖川高考完当天并没有联系江畅，江畅闷着头做攻略，做完了一看时间都凌晨一点了。 他看手机，没消息，以为靖川今天太累了。 学霸嘛，高考压力比学渣大多了。 他想了想，虽然知道靖川有开静音的习惯，但是没发晚安，也没说自己在做攻略才消失了一晚上。担心靖川今天秒睡，万一忘记开静音，打扰他睡觉。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消息。 “分开吧，不是一路人。” 江畅问过。他收到这条消息人完全是懵的。搞不懂，拿着手机发愣，自己不就是睡了一觉，不就是做了一晚上旅游攻略，怎么醒来男朋友就没有了？他给靖川发消息，两个字：“什么？” “江畅，我跟你谈累了。” 那时候的江畅当然生气，迷茫又生气。他承认，这段时间两个人交流少了，关系没有以前亲密了，他一直以为是因为靖川高考压力太大，没心思谈恋爱。他全心全意地想着，高考结束之后他要带靖川出去好好放松放松。 结果等来的就是这个，他没有再回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畅生气了一年半，至今他看见靖川还要骂一句该死的大渣男。可是他现在突然发现，好像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的，靖川确实是很累的，只是自己没发现。 谈恋爱，对他来说只是小少爷锦上添花的消遣，他对别人的苦难很不敏感，太不敏感，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可靖川不是，他一直都是痛苦而沉默的，自己视而不见罢了。
第14章 酒足饭饱，唐女士去卧室里拿来给靖川买的新年礼物。她喝了不少，面颊上飞着两团红，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漾着很温柔的水光。靖宏图后面还开了一瓶白酒，两个掺着喝，稍微上头，动作有些强势地拦着唐女士。 “哎，你买什么？我不都跟你说了，你不用给他买，不用给他买。” 唐女士扶着靖宏图的胳膊，一股脑把包装袋都递给坐在她旁边的江畅，地下党接头似的，催江畅：“快，快，你带靖川去屋里试试。” 两个人都喝多了，不就是送个新年礼物吗，都快打起来了。 江畅没辙，拎着好几个袋子，看靖川：“呃，要不去我屋里试一下？” 他还以为靖川肯定会拒绝呢，毕竟大过年的，买都买了，也不太方便去退，收下就得了，其实没什么好试的。但没想到靖川点头答应了。 江畅的卧室在二楼，往上走的时候还能听见两个大人在底下来来回回地说“不是让你别给他买，你给他买衣服他也不爱穿”，“我新年给孩子买点新衣服怎么了，你就是太粗心了，哪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爱打扮的”，江畅拎着袋子，走在前面。 要是以前这些东西小少爷肯定要分一些给男朋友提，就算是这顿饭之前，江畅肯定也不会心甘情愿地给渣男前男友拎东西。但一顿饭吃完，江畅老老实实地拎着所有的东西。 靖川喝了几杯红酒，又陪着靖宏图喝了杯白的。他脸上颜色还很正常，没红，脚步也稳。但其实他酒量不是特别好，这个江畅是知道的，他不爱喝酒，也不常喝，偶尔喝了很容易醉。 江畅房间稍微有点乱，好在只是乱扔了几件衣服，袜子他都是脱在浴室里。他把床上的衣服往旁边一推，说：“你坐。” 靖川没坐：“裤子不干净，坐沙发吧。” “靖川。”江畅突然叫他。 屋里刚刚开了灯。 三档可以调节的灯光，进来的时候按了一下，是最亮的那一档，黄白都有。靖川的皮肤本来是暖色调的白，这种灯光会显得他肤色是更健康的小麦色。 靖川看过来。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都不开心吗？”江畅问。 对，是，今天问这个问题很不合适。 今天是什么日子？除夕夜，江畅的妈妈和他的新鲜后爸正在楼下醉得马上就要开始打醉拳了，他拎着他妈给靖川买的新年礼物，把人带到自己的屋里，问他一年半前跟自己交往的时候开不开心。 但江畅就是这样，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天生是个小少爷，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唐思云因为江建生出轨觉得自己的儿子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宝贝，对他加倍地好；而江建生其实对他真的很不错，因为他本身就对江畅心怀愧疚。 江畅长这么大，一直如此，他不开心就要说，他有问题就要问，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不做。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年多没问了，当初他就想问，但是靖川一句“谈累了”，江畅憋住了，没问。 “没有。”靖川答这么两个字。 “没有，是没有不开心，还是没有开心？”江畅问。 “没有一直不开心。” “那就是后来才不开心的。” “……没有不开心。” “你喜欢我吗？”江畅又问。 “江畅。”靖川看他。 江畅不太习惯这个眼神，靖川的发型是上大学之后换的，两个分手之后没什么机会有这么直接的眼神接触。这个发型令他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从帅气的男生变成了有些难以接近的男人，从而使这个眼神的攻击力也上升了不少。 他知道靖川这两个字的意思，事已至此，他们已经用这种身份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以前的事情不应该再提，更不应该再问。 “你喜欢我吗？”江畅把袋子放下，先找出来的是那双鞋，是他挑的，他知道靖川穿肯定好看，他递过去，看着靖川的眼睛。 靖川没接，目光也转向了别的地方。他在看桌子上摆的一个绵羊公仔，那是高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商场里抓到的。小绵羊看起来还像新的一样，可能是被人保护得太好了，也可能是刚刚洗过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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