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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畅看着取景框里一动不动的人,说:“你记得我之前说过吗,胶片机的无法删除、无法重新来过会让很多人放弃它,更多的人喜欢可以修复、可以删改、可以掌控的事物。 “但也有小部分人正因为此而迷恋胶片机。” M6不会自动上片,拍过一张之后需要手动拨弦。江畅伸手弦拨,“咔哒”一声,旁边的白色计数器会从数字“1”跳向数字“2”,这就代表着刚刚那张底片已经结束,不能删除,如果拍得不好注定被浪费。 “如果拍得不好,底片会浪费,可好在还有再拍一次、甚至好几次的机会。”江畅再一次按下快门,这次镜头里的主角,还是靖川。 靖宏图一大早在沙发上醒过来,人都懵了。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反应了老半天,酒后的脑袋昏昏沉沉地疼,他动作稍显缓慢地伸手摸了摸盖在身上的毛毯。这、这不是唐思云家里吗,昨晚他就在这儿睡的?那靖川吗?江畅呢? 拿起来手机一看,凌晨五点半,手机都被消息淹了,又是未接电话又是短信,微信消息更是数不胜数,屏保的日期会显示农历日期,明晃晃的正月初一,靖宏图这才灵魂归窍似的想起来——昨天一家人在一起吃的年夜饭,喝多了,今天大年初一。 他虽然是自己开店,但本质上跟做生意没什么区别。 有些老顾客得维系,还有些打比赛认识的朋友也得联络着,他除夕夜狂睡了一晚上,多少人给他拜年都石沉大海。靖宏图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挨个回信息,解释自己昨晚喝醉了没熬到零点,这不赶紧来赔罪拜年来了,再加几句吉祥话,过年好恭喜发财生意顺利! 七点多他听见有人下楼,回消息的时候抽空往上一看,看见拿着水杯下来的江畅。靖宏图一愣,赶紧收了手机,想开口叫江畅才发现自己的嗓子跟着了火似的,发出一声很嘶哑的怪声。 江畅听见了,先叫人:“教练,醒啦?我给你倒杯水吧。” 靖宏图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哎,不用。”但他说话实在哑,便改口,“我自己来,你怎么醒这么早?” 厨房门口有立式饮水机,江畅拿了个杯子,先给靖宏图倒了一杯。靖宏图接了,说了声谢谢。 江畅又去给自己倒水,说:“昨晚没睡好,醒了就睡不着了。正好屋里没水了。” 靖宏图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往沙发旁边看,说:“哎,那个,昨天晚上忘了,我给你……嘶,我记得放这里了。” 江畅笑了笑:“徕卡M6?靖川昨晚给我了,我很喜欢,谢谢教练。” 靖宏图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哦哦”两声,可能是想起来昨晚自己喝酒的时候跟江畅说的那些话,面对这个小辈突然有些难为情,舔了舔嘴,举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半晌才说:“不好意思江畅,昨晚……啧,这,没控制住,喝多了,不然我绝对没有留宿的意思,你放心,在跟你妈妈领证之前,我……” “教练。”江畅打断他的话,“不用,你不用跟我这样,没事,我不介意。” 靖宏图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坐吗?” 江畅坐下来。 靖宏图两个胳膊撑着腿。江畅看着他,这个动作跟昨晚靖川在江畅沙发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七点钟太阳已经升起来很久了,只是阳光不热烈,斜着打进来客厅,这时候的阳光给人的感觉类似于一种待点燃的生机。 靖宏图看着眼前瓷砖上的一列阳光,说:“靖川这孩子不爱说话,你跟他认识,可能也知道他的性格。我就算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他的性格跟我有关系,他小时候过得苦,再苦再累也没有人能说,你说,他跟谁说?我不在家里,为了比赛能拿到成绩没日没夜地训练,他见不到我。他妈妈躺在病床上,他是一点半点苦也不敢说给他妈妈听。” 江畅点点头:“嗯。”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你肯定也有自己觉得过不去的事,就算生活在这个大房子里,从小到大也不愁吃不愁穿,但你也有伤心事。可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孩,和靖川那样长大的小孩,还是太不一样了。” 靖宏图说话的声音缓缓的,江畅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他对靖宏图更多的印象是拳馆里的那个教练。他在拳馆里是很严厉的,一般是扯着嗓子喊,是很果决坚定的语气:“来!用力!撑住!挺腰!” 江畅静静听着。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靖川不是一个会争宠的孩子,你千万别担心这个。还有就是出于我自私的角度,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但也不只是我,更接受他做你的家人,靖川是个很好的孩子。” 江畅还是点头,突然问靖宏图:“教练,靖川喜欢什么?” 靖宏图一愣:“啊?” 江畅看他:“兴趣爱好,比如我喜欢摄影,一直都想要一台徕卡M6。靖川呢?他喜欢什么?” 靖宏图反应迟钝似的,想了想说:“没什么吧,没听他说过。” 靖川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客房的位置在江畅房间隔壁的隔壁,他其实五点就醒了,没能再睡着。从江畅开门出来他就听见了声音,本来打算也跟着一起出来,叫醒靖宏图回家。 江畅从过年之前就开始问这个问题,问自己,问靖宏图,问他喜欢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没什么喜欢的”。靖川不习惯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习惯于付出,小时候为生病的妈妈付出,上学的时候为了保持出色的成绩付出,谈恋爱的时候为娇贵的小少爷男友付出,他习惯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为自己想要什么而付出。 靖川靠在墙上,听楼下的人说话。 靖川和江畅都知道,靖宏图并不了解真正的靖川。靖宏图说靖川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可其实他并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是靖川追的江畅;靖宏图说靖川是一个很好的人,可其实他也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人,也是靖川甩开的江畅。 靖川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子。 很好看,很贵,就像跟江畅在一起的感觉,靖川时刻明白自己在跟一个“奢侈品”交往,这个“奢侈品”需要用极大的精力和代价去爱护和保养,。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人生中对某件“奢侈品”产生占有的欲望,买下来之后,大部分人会发现,“它”实在不该属于自己。 江畅问:“您了解靖川吗?” 靖宏图过了会儿才回答:“说实话吗,我也不知道。他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也没跟我要过什么东西。你也知道,现在家里有钱了,他也不会拿着钱出去乱花。但他太懂事了,心里的话不跟我说。” 靖川几乎觉得下一句江畅要说“您知道他是gay吗”来报复他,靖川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觉得这样一直咬牙切齿地恨了他快要两年江畅,很可爱。可江畅说:“我见过他在拳馆看您教一个小朋友上课,您可能忘记了,那个姓杨的小朋友,你叫他小杨树,是哥哥带来的,只有八岁。您当时是闹着玩儿教他,又是哄又是骗的,他只是打了一拳,您就说他很厉害。” 靖川心里猛然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顿了一会儿又靠回墙上。 江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呃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但我……我其实也是最近刚发现,有时候我们自以为和一个人的关系很好,或者自以为我们了解他,但事实可能不是这样的。” 靖川踩在江畅话音落下的时候出去,靖宏图第一时间发现他,抬声叫他:“醒了?” 江畅这才抬头。 靖川跟他视线对上一瞬,在江畅眼里看见没来得及藏的错愕和后悔,心里想笑。他知道江畅肯定猜到自己全部都听到了,现在江畅大概的心理活动应该是:“我靠,怎么被他听到了,早知道这些话不如烂肚子里。” “爸,新年快乐。”靖川说,然后又看江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后者回了四个字,说得不情不愿的。 “哦,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哎,我外套呢?”靖宏图一拍脑门,想起来一件大事,赶紧站起来找自己的外套,找着了之后一掏兜,拿出来两个鼓鼓的红包,笑着先递给江畅,“压岁钱。” 江畅没客气,伸手接了:“这么大方啊,又是徕卡又是压岁钱的,您收买我啊!” “靖川也有,我不是说了吗,对你和靖川保证同等对待。”靖宏图说。 江畅偷偷瞥靖川的那份红包:“我不信,给我摸摸。” 靖宏图把红包递给他。 江畅装模作样地伸手捏了捏,其实两个红包的厚度一看就差不多,再细致的感受靠摸也摸不出来。但江畅摸了半天,一直摸到靖川走下楼,走过来。 他这才满意似的,把手里的红包递给靖川:“新年快乐。” 靖川伸手拿,江畅速度很快地闪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说:“靖川哥,我问过新年好了,你不给我压岁钱吗?” 靖川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把红包拿来的意思。 江畅不撒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靖川看他:“你把那个给我,我就有钱了。” 江畅不听:“那我还给你干嘛,我直接留下不就好了。” 靖川开口:“不一样。” 他成功拿回红包,往兜里一揣,坦然开口:“骗你的,不给。” “草!”江畅没忍住,当着靖宏图的面骂出来一句脏话。
第16章 到最后江畅也没拿到靖川的压岁钱,靖宏图说他再给江畅补一份,江畅连连摆手,笑着说就开玩笑呢。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把唐女士叫醒,知道她昨天实在是累到了,说让她睡到自然醒。 江畅自己出去送的。 靖宏图昨晚酒喝得太多,早上起来头疼,是靖川开车回去。临上车的时候他站在副驾驶这边,弯着腰跟靖宏图又说了一遍新年快乐,车窗准备关上的时候江畅突然伸手按了一下。 靖宏图吓得赶紧松了按键,怕夹到江畅的手,声音有点着急:“怎么了?你这个多危险啊,有什么事慢慢说,下次可千万别这么按车窗。” 江畅看他:“教练,你想搬过来的话随时搬过来,不用非要等我开学。我提前适应适应也挺好的,真的。” 靖宏图愣了半晌,点头说好。 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车都开出去好半天了,还揉着太阳穴问靖川:“刚刚江畅,是说让我搬过去哈。” 靖川回了一句“嗯”。 过了会儿靖宏图又说:“这个搬过去,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咱俩一起搬过去,以后都一起住了的意思?你觉得是这个意思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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