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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关尧听过很多遍,但真正见到那个身世不明的孩子,这还是第一次。 “你挨打了吗?”等回了大院,关尧看到了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小孩正蹲在自家楼下。 这小孩不知是天生皮肤黑,还是从来不洗脸,长得像只小花猫,眼睛底下除了泪痕,还沾着血檩子和地上的泥,他一听到关尧讲话,就立刻站起身要跑,但三岁小孩哪里能跑得过已经开始拔个儿的关尧?还没两步,人就被逮了回去。 “为啥偷东西?”关尧拎着他的衣领问道。 小孩瞪着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关尧,一个字都不说。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会讲话吗?”关尧打量道。 小孩试图从关尧的手里挣扎出去,但他生得太瘦,除了跑得快之外没有任何蛮力,挣扎了半天还是逃不出关尧的掌心,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憋着嘴,重新蹲在了地上。 “你是江婶儿的儿子?”关尧好奇,“我以前咋从没见过你呢?”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他这几年连江婶儿都很少见。 关尧奶奶讲,江敏回老家了,她当初因作风问题被松兰大剧院退回林场文艺团,又因作风问题被林场文艺团开除。三年前,江敏的父母赶着一辆牛车,从金阿林的大山沟沟里来到扎木儿,把她带回了老家,那之后,关尧就几乎没再见过这个漂亮的婶子了。 “你和江婶儿是回扎木儿了吗?”关尧也蹲下身,试图平视江心,“以后还走吗?要是不走的话,咱们就是邻居了。” 小孩抬眼看向关尧,目光怯生生的。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几声戏谑的喊叫,一群和关尧差不多大的男孩从大院外面冲了进来。 “在那儿在那儿,那小杂种在那儿!”领头的叫道。 蹲在地上的小孩“扑腾”一下窜了起来,扭脸就跑,但很快又被这群男孩围在了当中,其中一个长得又胖又矮的踢了他一脚,并笑骂道:“你娘老子是要饿死了吗?竟然敢去偷东西!” 关尧定睛一看,这胖子正是门口面馆老板家的儿子,原本面相和善,此时却凹出了一张相当狰狞的脸,他讥讽道:“长得跟个老鼠似的,干的事儿也跟老鼠一样,不愧是婊子养的!” “打死他!打死他!”旁边一圈人起哄道。 “打人犯法,你们敢动手,警察就会把你们捉走!”关尧冲进人群,拦在了那小孩的面前。 面馆老板的儿子一横眉,昂起了下巴:“姓关的,别挡道,不然我们连你一起打。” “你有种就来。”关尧从垃圾道底下扒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铁钩子,“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打赢我!” 然后,那天他便和江心一起,被揍得鼻青脸肿。 当天晚上,姐姐关娜一边给两人上药,一边数落道:“跟他们较啥劲呢?那帮没溜儿的小屁孩,见着了就跑,知道不?” 江心点头如捣蒜,似乎自己应得慢一些,关娜就会和江敏一样,赏出一巴掌。 关尧倒是敢顶嘴,他忿忿不平道:“是我身手不行,要是我也能学会亢悔飞龙震九霄……” “你还六脉神指剑气飘呢!”关娜落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少看点武侠小说吧,去,领着弟弟到厂里洗把脸!” 关尧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把江心从小板凳上拉了起来:“走吧,我给你洗把脸。” 江心很听话,捧着脸盆贴在关尧身边,跟着他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二厂水房。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关尧问道。 江心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你咋不说话?”关尧又问。 江心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关尧故意道:“来,喊声哥哥听听。” 于是,脸上挂着水珠的江心就这么乖乖地开了口,他叫道:“关尧哥哥……” 关尧哥哥…… 是哥哥,江心自始至终喊的都是哥哥,关尧直到现在都能回想起这仿佛始终长不高的小孩追在自己屁股后头喊哥哥的模样。 那郁春明呢? 此时此刻,郁春明在说完那句话后,笑了一下,然后走上前,轻声问道:“我说错了吗,关尧哥哥?” 被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的人瞬间一震,想要伸手把郁春明推开。 毕竟他离得实在有些太近了,以至于这一声呼唤和他温热的气息一起钻进了关尧的胸口,缠住了那“咚咚”直跳的心。 关尧忽然觉得浑身发软,他情不自禁地把本该去用力一推的双手放在了郁春明的腰上,然后任由这人慢条斯理地将嘴唇贴上自己的耳侧。 “我不会离开你的,没有人能带走我了。”郁春明说道。 关尧闭上了眼睛。 他曾拉着江心的手在宁聂里齐河的河边奔跑,两人穿过金黄的苞米地,越过满是白桦树的丘陵,一路跃上山岗。 望着脚下向远方流淌的长河,关尧笑着问道:“你知道宁聂里齐是啥意思吗?” 江心摇了摇头。 “宁聂里齐,在咱们当地少民的语言里,是流向春天的意思,江心,这是一条来自春天的河。”关尧说道。 彼时大概是秋天,因为河面上已经有了成片的浮冰,两人的脸也被冻得通红,说话间时不时喷出一口白气。 江心好奇:“这是来自春天的河,那春天在哪里呢?” 关尧仰起脸思考了半天,他有些遗憾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江心蹲下身,揪起了一根枯黄的草:“扎木儿在春天的北边,所以我们找不到她,只有往南走,才会发现春天在哪里。” “往南走……”关尧有些出神。 他确实曾往南去,试图寻找他的春天,但却一次次失之交臂,而现在,郁春明就在眼前,他又有什么理由把他推开呢? 郁春明说:“我可以是江心,可以是你的弟弟,也可以谁都不是,因为不论我是谁,都改变不了你爱我的这个事实。” 关尧一凝,抬眼对上了郁春明那露骨又滚烫的视线。 “你想亲我吗?”郁春明笑了一下,“我允许你亲我。” 允许……关尧得到了允许,那他又怎能继续犹豫? 傍晚,薄雾沉下江面,鱼崖岛幽远安静,病房内灯光昏黄。 潮水涌来,淹没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长达二十多年的沟壑,关尧终于收紧了手臂,将郁春明揽入怀中。 他慢慢凑近,稍稍低头,并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然而,叮—— 一个电话突然打来。 “等,等等……”关尧立刻撒开了手,他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看到了来电显示,“是王队。” 王臻,天杀的王臻,郁春明在心里骂道。 关尧已经接起了电话,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叫道:“王队。” 王臻在那边大声问:“你搁哪儿呢?” 关尧看了一眼郁春明:“医大一院的疗养中心,我在鱼崖岛,春明身边。” “哦,春,春明身边……”王臻立刻放低了声响,“扎木儿今儿早上来了消息,韩忱他们在千金坪外发现了一个脚印,锁定属于三矿家属院嫌疑人搏斗现场出现的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关尧立刻问道,“是那个胶鞋脚印?” “对,胶鞋脚印。”王臻回答,“那菲今天带着专案组在千金坪取证了一下午,可惜没有确定任何可疑人员,只在离千金坪不远处的一个废弃巡护站里发现了一双底子上沾满了淤泥的胶鞋,以及一枚出现在胶鞋旁的烟头,现在这双鞋和那枚烟头已经带回市里做进一步的鉴定了,看看能不能提取出来啥有用的信息。” 说到这,王臻话锋一转:“对了,许优昨天回来了,他回来了……松兰这边就不缺人手了,你正好可以提前回扎木儿。我给你买了明天的车,K7629,中午十二点半的,现在旅游旺季,我可是费了大劲才拿到的全程卧铺票。” “好,我明白了。”关尧没有一丝回绝的余地。 等他挂了电话,郁春明问道:“王臻说啥了?” “王队他……”关尧摸了摸鼻尖,有些难以开口。 “他叫你回扎木儿?”郁春明问道。 关尧只好点头:“对,明天,明天中午的车。” “K7629?”郁春明当即报出了车次,“当初在何望家里发现的那张车票就是这一趟,我记得是……中午十二点半发车。” “对。”关尧揣好手机,弯腰开始收拾桌子,“一会儿我可能得早点走,回招待所收拾个东西,然后明天上午去市局把整理好的材料带回扎木儿。你……你在这儿好好养伤,别总是跟汪老师他们犟劲儿。” 郁春明哼笑了一声,没说话。 挺好,王臻一通电话,又把关尧打回了解放前。 这个刚刚还抱着郁春明要亲要啃的人,如今重新变成了正人君子,他开始兢兢业业地擦桌子抹地,然后检查上午购买的烟雾报警器是否正常运转。 等一切折腾完毕,关尧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走吧。”郁春明很干脆。 关尧却还想再讲些什么,但他顿了半晌,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傍晚的鱼崖岛异常安静,除了疗养中心的几盏灯依旧亮着,远处一片黑暗。对岸隐隐传来喧嚣,江那头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霓虹,游船从缆车下徐徐驶过,在水面拨出无数道宽大的涟漪。 关尧忽然站定不动了,他回过头,看向窗户口。 隔着厚厚的窗帘,其中只有一丝光透出,那道光时暗时明,映着屋内走动的身影。 郁春明现在做什么呢?他是否会藏在窗帘后,与自己隔空对视? 关尧不知道,他不知道郁春明到底会选择留下还是会选择离开,更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发现自己已经清楚了他就是江心。郁春明总是有很多弯弯绕绕,他机敏又狡黠,他早慧又多疑,他总是在计划着一个又一个难以捉摸的陷阱,而其中一个陷阱,或许便是他为关尧设下的天罗地网。 站在冰天雪地里的人无声地呼了口气。 天亮,伴随着一场小雪,立冬如期而至。 中午十一点半,在市局吃完饭、收拾好东西的关尧和王臻打了个招呼,独自一人背着包,踏上了返程的路。 松兰火车站中人潮涌动,旅客来来往往,关尧轻装简行,在站外的连锁超市里买了两桶泡面和两根面包,作为今日的午餐和晚饭。 等顺着人流找到检票口,关尧翻出手机,准备给郁春明拨去一个电话。 可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汪梦的来电率先响起,关尧一滞,心里暗叫不好。 果真,电话一接起来,汪梦便在那边问道:“关警官,春明在你身边吗?” 关尧环看四周:“我在火车站,今天回扎木儿,春明他……他不是在疗养中心吗?咋会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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