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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春明避重就轻:“你咋查的?我们内部系统这么不安全吗?” 郁畅有些无奈:“是在咱爸的书桌上看到过文件,我当时去帮郁欢偷零花钱来着……” “哦,”郁春明一哂,“帮郁欢偷零花钱。” “哥,这不是重点。”郁畅重新扭转话题回正轨,他说,“哥,欢欢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你大概不是我亲哥。” 郁春明眼光微闪,没有说话。 郁畅很聪明,至少在学习这方面很聪明,他不多话,也不多事,并在郁春明来到那个家后,兢兢业业地成为了他和郁欢之间的夹心饼干。 说句实话,郁春明对郁畅没有太多感情,他甚至没想到郁畅会为自己做这么多,甚至不惜冒着风险,追着秦天赶来扎木儿。 郁春明的心里五味杂陈,尤其当看到郁畅问起秦天时的神情。 “他是你亲弟弟吗?”郁畅可怜巴巴地问道。 郁春明没再隐瞒:“是,秦天是我亲弟弟。” “他那样对你,你还是把他当成你弟弟吗?”郁畅追问。 郁春明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他说:“畅畅,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姓郁,他姓秦?” 郁畅一愣,睁大了眼睛。 “行了,赶紧洗澡,别在这儿晒你那没几两肉的胸脯了。”郁春明把门一带,在外喊道,“洗完了记得拖地,我这胳膊可没法儿伺候你。” 咔哒,门关上了,郁畅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站在客厅中的郁春明也松了口气。 这个在外折腾了一整夜的人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头,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桌上摆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只有他和关尧,这俩半大的孩子一脸严肃,谁都不笑,看起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时至今日,郁春明仍旧记得,当时的他和关尧到底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大概是三月中的某一天,郁春明有些回忆不清了,他只隐约记得那会儿雪还没化,天依然很冷,关尧奶奶带着他们二人上外面赶集。 一行人从一堆被冻得邦邦硬的黑水河三道鳞旁走过,最前面的关娜一眼发现了大集上新开的一家照相馆,并磨着关尧奶奶带她进棚里拍上一张。 江心听了也跃跃欲试,他攥紧了关尧的手,贴在一边弱声弱气地说:“哥哥,我也想拍。” 这话被关娜听了去,她大叫道:“都拍都拍,叫人家摄像师傅给咱们都拍一张。” 这是件高兴事,江心和关尧的脸上都带着笑,等进了照相馆,等人家布景的工人搭好幕布,两人手牵着手站到了镜头前。 “来,笑一笑!”师傅喊道。 但谁料就在这时,一个炮仗似的小子冲进了照相馆,这小子大叫道:“哥!咱妈又在家里发疯了!” 冲进来的小子就是秦天,他顶着鸡窝似的头发,鼻子底下冻出了两条硬邦邦的水晶鼻涕,两只手上全是冻疮,在喊出这话时,脸上却带着笑。 关尧和江心一见他,一听到这话,原本喜悦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而与此同时,摄影师傅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个不怎么愉快的瞬间被留了下来。 后来,这张底片被洗了两次,分别存在了关尧和江心的上衣内兜里。秦天曾无数次试图抢走去看,都被江心躲了过去。 他或许是故意的,多年后,郁春明在心里想道,秦天总是做这样故意的事。 他会在关尧家开饭时,故意闯进去,用各种理由带走江心;会在学校开学时,故意冲到江心的教室里大喊“江敏又发疯了”;还会在江心和关尧半夜溜出家门去河边玩耍时,故意跟在两人身后,学村里出马的大仙唱神调。 因此年幼的郁春明一直坚信,秦天是讨厌他的,直到长大了才逐渐明白,秦天或许不是讨厌他,秦天只是讨厌他作为一个哥哥,从没尽到做哥哥的责任。 在秦天看来,哥哥意味着必须容忍自己的胡作非为,必须事事以自己为先,必须毫无条件地答应自己的所有要求。 比如现在—— 秦天坐在审讯室中,深吸了一口气:“关警官,既然你都说了郁春明是我哥,那我咋跟踪他,应该跟你没有多大关系吧。” 头顶的白炽灯灼目又冰冷,映得关尧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格外不近人情,他一脸漠然地看着秦天,说道:“不管郁春明是你啥人,跟踪都是非法行为。更何况,你曾经试图在配药室调换他使用的头孢曲松。秦天,你应该庆幸自己没能得手,否则……” “否则我现在已经蹲大狱去了。”秦天无赖一笑,“那又咋样?我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强奸犯的儿子,居然能光明正大地当警察,能在人家大官儿的家里享清福,我要毁了他,我有错吗?” “你要毁了他……”关尧俯下身,目光沉沉地盯着秦天,“那你不如给我好好讲讲,你打算用啥样的方式毁了他。” 秦天轻轻一磨后槽牙:“地沟里的老鼠,就得待在地沟里。江心是我哥,也只能是我哥,只能和我一样,生活在地沟里。他凭啥能做警察?凭啥能高高在上地审判别人?凭啥我作为他的亲弟,就只能每天烂醉如泥?” 关尧被秦天的逻辑气笑了:“凭啥你作为他的亲弟,就只能每天烂醉如泥?弟弟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跟郁春明,跟江心,甚至说跟你妈江敏都没有任何关系。” “有关!”秦天大叫,“就是有关!当年抛下我一个人留在扎木儿的是江心!他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关尧眉梢一动,直起身,他不轻不重地吐出了一句话:“秦天,你最好老老实实地交代,到底是谁给你灌输了这样的想法。” 是谁?这个问题让秦天心头一震,他脱口就想反驳这完全是自己的计划,但话到嘴边,却又讲不出来了。 为什么讲不出来? 秦天的额头开始冒汗,因为,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第79章 看着这副神情,关尧不屑地笑了:“这才对嘛,小天儿啊,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肚子里有几根草儿,我比你老娘都清楚,就凭你那脑子,毁了你哥,还跑去松兰跟踪他,你能干得出来吗?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啥不三不四的人。” “没有。”秦天嘴硬。 “没有?”关尧转过身,重新打开了录像机,又出门叫回了刘胜,他坐到对面,再次摆出了公事公办的姿态来,“秦天,几个月前,你曾把一个自称‘小宋哥’的毒///贩介绍给我的外甥女关宁,并试图引诱她,跟随这个‘小宋哥’一起南下打工。我现在请你讲讲,当时你到底安的是啥心。” 秦天喉结一滚,没有说话。 关尧一抬眉:“如果你说不出来,那我说,秦天,你压根没有意识到你其实……” “我其实咋样?”秦天猛地在审讯椅中挣动了一下,他把手铐晃得“咣咣”作响,“我恨我哥需要理由吗?他把我留在扎木儿受苦,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我被吴老三打得满脸都是血,他有关心过我吗?关尧,你说句公道话,我凭啥不恨他?” “我是警察,我不说公道话,我只看证据。”关尧铁面无情,“证据摆在我面前,少论其他的。” “可是……” “你不用解释,目前,根据我们现有的调查以及证据可以表明,你的朋友‘小宋哥’以及李英,极有可能涉及两场重大刑事案件。秦天,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错过一个坏人,如果你是被谁利用或是胁迫,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届时量刑,法院也会适当裁定。不过如果你是蓄意参与作案,那最后到底咋判,可就不好说了。”关尧打起了官腔,“现在,选择权在你,你是为了啥去跟踪郁春明,又是为了啥觉得自己能毁掉他,给我坦白还来得及。” 出人意料的是,秦天听完这一长串的话后,竟一脸震惊,他呆呆地问道:“啥重大刑事案件啊?” 秦天不知道,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在对上那双愚蠢又迷茫的眼睛后,关尧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面恨铁不成钢,一面又为秦天堕落到今天这步而痛心疾首,但那能怎样呢?这棵歪脖子树早已生长得任是谁来动手都难以掰直了。 “尧哥,”秦天还在追问,“到底是啥重大刑事案件,宋晨咋了?李英那糟老头子又咋了?” 关尧扫了一眼这无知的人:“九月份,磨盘山碎尸案的嫌疑犯刚刚被认定为宋晨的上线李光来,你听说过‘李光来’吗?” 秦天摇了摇头。 “于增呢?”关尧又问。 秦天还是摇头。 “李英的儿子李且呢?”关尧接着问道。 这回,秦天精神一振:“李且我认识,八月份的时候,我俩还一起喝过酒。” 关尧双眼一亮:“是吗?” “就在咱们院外头的面馆,当时他来替他爹讨要我欠的九百块钱,我妈拿了五百,勉强还上之后,我请他吃了顿饭。”秦天说道,“你去问面馆老板二胖,他肯定记得,他爹当时也在,还说李且长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关尧立刻发问:“啥地方不一样了?” “就,就脸啊,身材啊……”秦天语无伦次地回答,“二胖他爹讲,李且先天不足,小时候是个瘦猴儿,脸细长,眼睛也细长。”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他变得又高又壮了呗。”秦天道。 关尧不说话了。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七、八岁那年,李且曾回过一次扎木儿,当时他恰好跟着关娜上千金坪收山货,就在丹安公路的路口下,姐弟俩见到了那个男人。 据关尧奶奶说,自从李英因过失纵火而锒铛入狱后,他的儿子李且就离开了扎木儿,南下打工,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关尧年纪小,只对李英有个隐约的印象,完全不记得他儿子长什么模样。 在关尧的记忆里,当时李且开着一辆借来的小皮卡,皮卡上拉着一箱又一箱的废弃五金部件,赶集的人们躲在一旁窃窃私语,说那人卖的都是李英从二厂仓库里偷出来的东西。 关尧耳朵灵,一下子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他拉着关娜的袖子问道:“姐,那辆车上的大哥是谁?” 关娜踮起脚尖抬眼看去,然后随口回答:“卖李英偷来的东西,他大概就是李英的儿子吧。” 于是,那个坐在车上,身材高壮、眉目阴沉的男人,便成了关尧心里的李且。以至于当初他与韩忱、那菲询问李英,调查李英家庭信息时,对照片上形貌文弱的李且产生了诸多疑惑。 现如今,关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二、三十年前,他在大集上见到的男人,兴许就是李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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