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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忘不了那个实验员在看清礼盒中的母婴用品时,骤然震颤的瞳孔,他的懊悔和悲哀,如同席卷而来的潮水,压得即鹿喘不过气。
段从祯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出格外伤人的话语。
“真可悲。”
“留给你下一个孩子用吧。”
“葬礼记得请我。”
“我还没见过出生一小时就死了的人呢。”
……
即鹿早就知道段从祯是个冷漠的人,但他不知道段从祯会淡漠自私到这个地步。
没有目的,甚至没有好处,折磨别人只是为了取乐。
即鹿趴在桌上,皱着眉,手臂按着腹部,只觉得胸腹都是一片混乱,干呕的感觉直直地抵在喉咙上。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即鹿再也无法忍受,趔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走。
几乎是撞开洗手间的门,即鹿来不及解开领子,抱着马桶呕吐,胃酸上涌的感觉并不好受,让他眼角都在生疼。
捱过那一阵极为痛苦的反胃感,即鹿脱力一般滑坐到地上,眼前发黑。
隔壁隔间传来轻微的喘气声,即鹿一顿,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人。
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压抑的叹息,即鹿辨认出那是刚刚离开的实验员。
咬了咬牙,即鹿撑着身躯坐起来,抬起手,手掌贴到木隔板上,屈指抓了抓。
“对不起。”他朝那边说着,气若游丝,声音沙哑,“是我害了你。”
隔壁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
正当即鹿以为男人不会有任何回应,对面传来极低的一声,
“他是个疯子。”
不消多说,即鹿知道他说的是段从祯。
男人低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他是个疯子,他没有痛觉,也没有同理心。”
即鹿垂着眼,刚刚吐过的喉咙火烧火燎的,仿佛被划破了。
“他会害死你的。”男人说着,声音颤抖,“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段从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即鹿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头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睫低垂,望着四仰八叉搭在地上的腿,如同乞丐一样。
他唇角还因为跟段从祯那个突兀而剧烈的吻干裂红肿,他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我知道。”他说着,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恍惚,如同从远方传来,
“我知道……”
第53章
从柯林药企的大楼出来,已经接近日暮,血色残阳挂在天际线上,透过幢幢大楼的缝隙照过来,极具残破的撕裂美。
李捷没开车,让段从祯送他回去。恰巧段从祯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表示今夜有一个局要赴,让李捷跟他一起去。
听见这话,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男人稍怔,缓缓抬起耷拉的眼皮,淡淡看了段从祯一眼。
他们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餐的,即鹿为此都向店长请了假,可段从祯总是临时毁约,如此任性又坦然,好像他的时间不是时间。
抬手揉了一下胀痛的额角,即鹿强忍下腹中翻涌的酸感,有气无力地开口,“段哥。”
段从祯还在讲电话,没理他,过了一会儿,等电话挂了,才回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即鹿咽了一下口水,因着身上乏力而有些疲惫,声音略哑,“你之前说好……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吃饭的。”
“嗯?”段从祯低头看着手机,不置可否地反问,“我说过?”
“……嗯。”
“真的说过?”段从祯皱着眉,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却是阴恻地盯着他。
“你说过的。”即鹿硬着头皮答,头一次没有妥协于他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声音极低,“昨天中午的时候,说的。”
昨天中午他换完班,洗了个澡准备睡觉,段从祯没打招呼回来了,压着他做了好几次,做完还难得一见地抱他去洗澡,可能是心情真的不错,随口许诺晚上带他去新开的海鲜餐厅吃晚餐。
只是,随口的承诺,即鹿也不知道段从祯会不会兑现。
“你确定是我说的吗?”段从祯眯了眯眼,死死盯着他,“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出现幻觉,臆想出来的吗?”
即鹿沉默了。
自从把自己有精神病史的事情告诉了段从祯,他就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像是提醒他什么,又像只是想拿出来说一说。
即鹿是有病,他脑子有问题,可他仍然觉得段从祯这样的话语十分伤人。
“你说过。”即鹿很用力地想了想,“我应该没记错。”
“哦。”段从祯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反悔了,这没有问题吧?”
“……”即鹿攥紧了拳,咬了咬牙,慢慢点头,“没有问题。”
“那就好。”段从祯看着他,眼神渐沉,“晚上自己睡觉吧。”
按了一下车门锁,望着车灯闪烁一下,段从祯朝停靠在路边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不经意回头,看见即鹿仍然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搭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段从祯跟他沉默地对视,意味不明地舔了一下嘴唇,而后猛地抬腿折返回来。
望着男人过分凛然的神情,即鹿心下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推到墙上,肩背霎时钝痛,肩膀被用力按住,仿佛要捏碎。
恍神间,只看见段从祯指着他,眼神阴鸷狠戾到了极点。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段从祯声音淬了冰似的,整个人沉沉笼下,带着强大的不可压制的阴森气息,危险而诡谲。
“斑比,”段从祯盯着他,虎口收紧,捏得即鹿皱眉痛哼。他沉声警告,“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肩膀疼痛难当,即鹿下意识缩了一下,试图从他掌中挣脱,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男人的钳制。
即鹿想反抗,却心知肚明如果真有冲突,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好痛……”即鹿开口求他,“段哥……”
段从祯垂首,望着他痛苦神色,终于松了力气,掌心慢慢上移,贴在即鹿脖颈边,轻轻按住他颈侧跳动的动脉,嘴唇贴在他耳侧,声音低沉,“你那么看着我,真的让我很伤心,别再这样了,听懂了吗?”
即鹿低垂着眼,避开跟他的对视,胡乱点头顺应他,不想继续激怒他。
看见男人温顺模样,段从祯才收了暴戾气息,松开手,很是体贴地替他理了理领子,望着即鹿魂不守舍的落魄样子,不禁叹气,“你就那么为他难过吗?”
话里的他指的当然是那个实验员。
“那是他的孩子啊……”即鹿目光虚无,落在远处,喉中瑟抖,嗓音也带着湿润,“怎么会这么不幸……”
他还想说为什么段从祯能那么无情残酷,当着他的面揭开那男人的伤疤,以友善和体贴的姿态,让别人痛苦无比,却又不能反抗。
即鹿想,如果段从祯并没有送一份礼物,而是直接嘲笑,那那个实验员想必也不会这样受折磨,可段从祯何其聪明,他以友好的姿态接近,却做尽了刻薄的事。
“不就是死个小孩吗?”段从祯啧了一声,声音都带上不耐烦,仿佛极其不能理解,“医院里天天死人,你也要为他们难过一下?”
即鹿眼里有泪,却死死忍着,不让他掉下来,“那是他们的孩子,难道不能感到痛苦吗?”
“有什么好痛苦的?”段从祯嗤笑,古怪地拉起调子,“他才多大?出生一个小时都不到,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怎么可能感到痛苦?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你真的想多了。”
“段哥。”即鹿抬起头,隔着一层薄泪看他,眼睛通红,嘴唇上带着结痂的血痕,微微颤抖,“如果是你的孩子死在产房里,你还会这样吗?”
段从祯盯着他,突然笑了,“宝贝儿,我昨天才让我的孩子死在你喉咙里,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吗?”
即鹿被他忤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点胆量也在段从祯过分冷静的话语里磨得一干二净。
“要是他真的喜欢孩子,大可以去孤儿院抱一个回来。”段从祯冷哼,瞥了他一眼,“孤儿院遍地都是没爹没妈的种,真这么想要孩子,那里一抓一大把。”
看着男人红着眼眶一言不发的样子,段从祯到底还是软下语气,抬手摸了摸即鹿泛着病态绯红的脸颊,敷衍地哄道,“别难过了,你真想安慰他,我们找时间给他买条狗过去,跟孩子的作用也差不多。”
即鹿被他掌心的热度激得缩了缩,又不敢躲开,只能抿唇,“你……”
“不跟你说了,没时间陪你玩。”段从祯打断他,看了一眼手机,“走了。”
说完,在他眼角亲了亲,“晚上自己睡觉吧,我不回了。”
·
即鹿没有回段从祯的房子。
在十字路口站了许久,他觉得自己好像中暑了,又好像浸泡在冰天雪地里,总之不太清醒。
冷汗浸湿了最里面的一件衣服,他不停地打颤,却又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还是怕的。
绿灯在面前模糊,他好像看不清东西,如同隔着大火视物,一切都被热浪扭曲。
即鹿勉强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匆忙踏出几步,耳边骤然响起轰然刺耳的喇叭声和尖锐的刹车声。
猛地回神,即鹿望着面前漂移的车辆,三两别过,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从面前蹭过。
“有病啊!”司机从车子里探头骂他,“不看红绿灯吗?”
“找死呢?横穿马路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他妈的,给老子滚开!”
……
耳边声音渐渐模糊,即鹿有些慌神,惊慌失措地四处看,企图在汹涌的车流中找到出路。
红灯、绿灯、黄灯……
诅咒辱骂、喇叭声、刹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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