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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一片混乱,眼泪顺着脸颊滚下,在夜风里变得冰凉。
即鹿望着车辆的前灯,望着它在视线里穿梭不断,突然,脑子剧烈疼痛起来,疯狂闪过几个破碎的片段。
夜晚,刹车声,轰隆的撞击声,恍然刺目的灯光,女人的尖叫,大火……
“小鹿,快点离开,这里随时会爆炸。”
谁……
“快点走啊,不用管我……”
一片火海,血红的,与残阳融为一体的红,火苗舔舐着车子,将驾驶座上的女人吞卷下去……
是谁……
眼前一片模糊,即鹿呼吸不畅,慌不择路地逃窜,仿佛后面有人在追他,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疯狂地奔跑,任由夜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突然,身后传来剧烈的轰响,爆炸声让即鹿短暂地失去听觉,耳膜刺痛。
蓦然睁大眼睛,即鹿回头,只看见火烧云一般的红雾,染着血和泪,悔和恨,熊熊燃烧着,刺进他无神的双眸。
即鹿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也想起了火,干涩,沙哑,冒着烟。
身躯趔趄摇晃,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下,又被人接住。
耳边嘈杂不已,穿梭的,醒目的,刺激性的,即鹿无法分辨,也无暇分辨。
他只听见有人在呼救。
“救命!救命!有人倒了!”
“谁打一下120!快叫救护车啊!”
“不、不用……”
即鹿浑浑噩噩地清醒着,胸口像插着一把刀,每一动都牵出剧烈的刺痛。
“不用……不叫救护车……”
即鹿被人抱着,他分不清是谁,也不想知道,用尽全力推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便找了个口子钻出去。
“先生,真的没问题吗?”有个女人关切地问。
“对不起……不用……我没事……麻烦了。”
即鹿闭着眼,也没有看清是谁,只迷迷糊糊地鞠躬,而后一个劲地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他越走越快,发疯似的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千万别停下来。
眼泪飘到身后,喉咙里如同有引擎一般呜咽,他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慌张,死死咬着牙,任由血腥味在喉中蔓延。
即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他完了。
他看清了那团火里的人,那么熟悉的脸,被火苗刮得血肉模糊。
是段从祯的母亲。
他死于车祸的母亲。
即鹿一直跑,一直跑,他不敢停下,
如同身后有人在追他。
第54章
即鹿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在市井小巷里认识的小孩,都有姓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没有一个是跟他这样的名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母亲,母亲文化程度也不高,更不耐于在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直到那天,青爱福利院里来了一个女人,她穿的很干净,婉约大方,知书达理。
她告诉他,即鹿二字的意思,是“追逐一头鹿”。
她跟即鹿说,他的名字出自一个成语,即鹿无虞,意为进山打鹿,若没有熟悉鹿性的虞官帮助,那是白费气力,只能空手而返。
即鹿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她,皱眉想了许久,才缓缓摇头,“这名字不好。”
女人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即鹿思忖着,认真开口,“追逐一头鹿,鹿会受到惊吓;进山打鹿,鹿就是猎物。”他摇头,抿了抿干燥的唇,“这个名字寓意不好。”
女人看着他,似是有些吃惊于他的思维,怜爱地摸着他的脑袋,还没等她开口,站在她旁边的少年先出了声。
“我觉得寓意很好。”他说。
即鹿微微一愣,眼神游移,落到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望着他精致英俊的面庞,脸上一热,小声问,“哪里好?”
段从祯垂眼看着他,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沉不见底。
“即,意为靠近、接触,即鹿,也可以理解为渴望靠近一头鹿,因此才去追逐,希望同它一起嬉闹玩耍,不觉得很像求偶吗?”
干冷的嗓音低沉如水,说着暧昧不明的话语,却又格外严肃认真,落在即鹿耳中,更是添上一层别样的慵懒。
耳尖变得滚烫,即鹿藏在被子下的下巴缩了缩,盯着少年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变得痴恋而滚烫。
从那天开始,即鹿爱上了自己的名字。
独一无二的,被段从祯赋予过特殊意义的名字。
即鹿。
追逐一头鹿。
·
他回了那个小破出租房。
房子漏风滴水,隔音也不好,屋顶还时不时掉下灰尘,窜过老鼠。
久未住人的屋子里蔓延着灰尘和腐烂的味道,窜进鼻腔,惹人作呕。
即鹿缩在床上,发冷病似的颤栗。
他没有回段从祯的房子,他觉得打心底透着一种恐惧,那座房子是冷的,黑的,吞人的。
再也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又回到了自己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的破屋子。
门外,隔壁的一对还在吵架,打孩子,楼上床板摇晃的声音和高亢的喘息听得清清楚楚,野猫发情的叫声充斥着燥热的夜晚,吵得即鹿每一根神经都在痛。
他绷着神经,提心吊胆地等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发病了,但是其实没有,可他害怕发病这件事本身,胜过他真的发病时候的恐慌。
那种不确定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发病,不确定什么时候发病,也不确定能把他折磨到何种程度。
如同赌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好过。
身体开始发抖,呼吸也渐渐不畅,即鹿用力地喘气,瞳孔涣散,体温降低,已经有濒死感爬上脑海。
他应该吃药了。
但他的药都在段从祯的房子里。
这段时间他总是忘记按时吃药,每每夜惊梦醒,他悄然从床上爬下来,去客厅吞药,站在漆黑一片的房子里,他只觉得无力。
后来段从祯发现了,便会监督他吃药。
“斑比。”段从祯把他额前的发撩到后面去,“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即鹿有气无力地摇头,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那可不行。不吃药病怎么好?”
段从祯笑着,抱着他轻轻安抚,把他的脸从怀中抬起来,捏着药丸塞进他口中,而后端着杯子喂他喝水。
即鹿靠在他怀里,后心口都能感受到段从祯有力的心跳,匆忙吞咽着那杯水,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就好像段从祯喂给他的是一杯百草枯,而不是温白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疯了,越来越被害妄想,越来越不信任任何人。
段从祯的拥抱,他的亲吻,能带来的安全感越来越少,即鹿需要更多,更多的真实感,他想在疼痛和窒息中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越来越像一个怪物。
或许从东青山出来是那一刻,或许逼死男护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怪物了。
夜晚冷得出奇,好像跟白天不是同一个季节,即鹿死了一般躺在床上,闭着眼,他没睡着,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跟死了一样。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即鹿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窸窣的,窃然的,男人的呼吸声。
屋外已经安静一片,楼上彻夜不眠的小情侣也偃旗息鼓,即鹿以为自己在做梦,皱着眉动了动身躯,却怎么都挪不动半分。
梦魇笼罩的感觉并不好受,更让他惊讶的是,男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并未随着自己的挣扎,而随噩梦消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发顶。
“斑比。”
他听见有人这么喊。
猛地一惊,即鹿脊背倏地冒出冷汗,猛然清醒过来,下意识想睁眼,却怎么都动不了。
温暖干燥的指腹贴在额角,被子被掀开,带着凉意和酒气的身躯贴上来,即鹿打了个寒颤,唇色苍白。
“为什么不回家?”
段从祯的声音有些恍惚,像是微醺,夹着酒香和屋外的湿冷气息,裹挟得即鹿心脏都有点微颤。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精神是清醒的,却无法支配自己的躯体。
他不知道段从祯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他开始害怕,惹段从祯生气的后果太严重了,他想都不敢想。
即鹿蜷缩着,四肢百骸都是冰冷的,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极其没有安全感,即便段从祯现在抱着他,也改变不了分毫。
他想起在十字路口,出现在脑海里的碎片,那场车祸,大火,以及在爆炸中死去的女人。
他不敢告诉段从祯,那些出现在自己脑海的记忆,他甚至都不敢想,倘若段从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对待自己。
即鹿的心脏跳得飞快,呼吸却仍然匀速,内外失调下,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段从祯的胸口贴在他后背上,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他绞死,勒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回家?”段从祯又问了一句,干燥的手掌缓缓上滑,顺着即鹿的胸口往上,抚过锁骨,贴在脖子上,缓缓收紧,他吻了吻即鹿的耳垂,“我回家没有看见你,好失望啊。”
“斑比,为什么不听话?”段从祯掐着他,逼迫他仰头。
喉结被按住,呼吸和吞咽都格外艰难,即鹿心率飙升,只觉得大脑充血,眼眶刺痛,四肢渐渐冷下。
段从祯却没有放手的意思,越来越用力,虎口如同钳子似的钳制住他,想要把他的脖颈拧断。
眼前开始泛黑,喉中发出呜咽,即鹿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干呕感,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滚落,突然,他猛地睁眼,挣扎着扒开段从祯的手。
剧烈的求生欲充斥了他的脑海,即鹿无法思考任何,双腿徒劳地蹬在床榻上,指尖插进段从祯的手臂,划出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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