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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即鹿难得无奈,微微摇头,“多听医生的话,该住院就住院。”
“医生说没事的。”林奈说,“再说了,我也想多住,可马上要论文答辩了,不能耽误。”
即鹿这才想起来,林奈确实快大学毕业了。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即鹿少见地主动开口搭话。
“我?”林奈也没想到他会主动询问自己的事,愣了一下,而后飞快地开口,“毕业之后去我姑姑那里实习一段时间。”
“姑姑?”即鹿问。
“嗯。”林奈点头,“我姑姑家是中外合资企业,很早就有打算让我过去帮忙打理,之后是待在国外还是回国我不清楚,不过都不错。”
“是都不错。”即鹿赞同地点头。
望着林奈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未来的打算,想去的城市,想做的事,想认识的人,谈到今后,他眼里都是光。
充满希望的生命。
即鹿安安静静地听着,沉默地微笑,不时点头,却从不说话。
他无法感同身受。
因为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从酒吧出来,天开始下雨,阴沉沉的,快要压到头上一样,逼得即鹿喘不过气。
站在路边,听着广告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即鹿喉结上下滑动,茫然地望着掌心,而后缓缓攥拳。
港湾对面,巨大的灯牌播放着广告,写着今天的日期,温度,和天气。
即鹿看了一眼,心里不自觉计算着,想起段从祯的生日就在下周。
那天段从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还让自己给他送礼物。即鹿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段从祯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还需要他送什么。
可话是这么说,他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准备。
思忖许久,他还是决定买一条手工定制的领带给段从祯,很昂贵,也很精致,不过左右都是花段从祯的钱。
段从祯在他这儿留了一张卡,里面是药企发的奖金,让即鹿拿去用,他知道段从祯不在乎钱,甚至根本都不知道这张卡里有多少钱,只是随手甩给他罢了。
段从祯有能力,奖金向来很多,但这其实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慷慨的人。
有年发奖金,名额不多,自然是竞争激烈,最后确定的是药检的一个人。
那人即鹿见过,不爱言语,只闷头做事,很是朴实,因为段从祯的关系,跟即鹿也打过几次照面,即鹿对他印象不错。
可就因为在茶水间说了两句话,被段从祯看见了,他转头就打电话给组委会的朋友,把那个实验员的奖金名额卡掉。
李捷都觉得难以理喻,差点跟他吵起来,“你知道他父母身体不好,他都三年没拿奖金了,你为什么要抢那点钱?”
段从祯却坦然极了,懒散地衔着烟,“我也很缺钱,我就想要奖金。”
“你他妈放屁!你年终奖就有两百万,差那点钱?!你他妈就是想看别人吃瘪,贱不贱!”
段从祯挑眉,撂下一句话,“有能力就来拿,没能力就别动我的奖金。”
那次奖金其实也不过二十万,段从祯还是一分不留地全拿走了,即便他根本不缺这点钱。
后来即鹿无意间听见那人在借钱,或许是家里人真的不行了,否则也不会落到四处求人的地步。
后来钱借到了,人也没了。
再后来,即鹿就再也没在柯林药企再见到他,问李捷,他只说那人辞职了。
但即鹿知道,他就是被段从祯逼走的。
段从祯的心从来都那么硬,他没有痛觉,也从来都不会同情任何人。
即鹿一直都知道。
第57章
段从祯最近很忙,几天都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即鹿却觉得恍然松了一口气。
即便他不在家,也有的是办法监控自己,有天下午即鹿想出去透口气,打车往城西走,一直到城乡交界的地方。
在运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望着货轮一艘一艘驶过,即鹿甚至有种直接跑掉的想法。
还没等他深想,段从祯的消息就来了。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即鹿觉得身心俱疲。
【这家餐厅不错,可以去试试】
接着是一个定位,城西城郊的某家餐厅。
段从祯说:【位置已经帮你订好了,从你的位置过去步行用不了五分钟。】
望着屏幕上的定位光标,即鹿垂眼,低低地叹气。
他知道段从祯是在隐晦地威胁他,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知道,甚至时时刻刻看得见,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有的是办法监视自己,自然也有办法惩罚他。
所以段从祯不在家,于即鹿而言甚至是一件好事,至少活得压力会小很多。
他头一次这么期待段从祯工作忙待在实验室里,即鹿自己都觉得荒谬。
七年待在东青山攒的期许和痴恋,都捂不热段从祯的心。
垂眼,盯着手里盛着水的杯子,即鹿鼻子发堵,灌完两杯热水才好了一些。
盘腿坐在沙发上,即鹿低着头,铺着礼品纸给段从祯包装生日礼物,买的领带到得很快,墨黑色的盒子,上面烫金字体印着设计师的名字,看上去质感不错。
记得当时填信息的时候,导购问他是订来送给谁的,爱人还是亲人还是朋友,鉴于表上只有三个选项,即鹿思忖许久,虚虚握着笔,在爱人前面打了个勾。
他其实有点忌惮这个称呼。
上次听见,还是在段从祯嘴里。
他说,“我爱人有病,能帮我联系精神遖颩病院吗?”
那时段从祯脸上带着伤,衣冠楚楚,格外沉稳冷静的样子,嘴角都是即鹿一拳打出来的血,看着就像个受害者。
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话,所有人,包括警察。
望着他隐忍神色,民警甚至问他,“段先生,您是否遭遇家暴?需不需要去验伤?”
段从祯只沉默地摇头,眼神疏离而冷淡,看上去就像因为太爱自己的恋人,不忍心他受到法律制裁,宁愿忍受一个疯子的折磨。
他演的真的很好。
即鹿觉得自己就像一座孤岛,被关在上面,没人听他说话,也没人相信他。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精神病?
心口绞痛,呼吸乱了一瞬,美工刀一滞,直直地划向虎口,割出不深不浅的伤痕。
血液渗出来,越来越汹涌,汩汩流出,即鹿安静地看着,感觉不到疼,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抽离。
半晌,他低头,含住流血的地方,血腥味霎时流窜在整个口腔,说不出的腥甜。
随便找了创可贴贴上,即鹿又坐回去,继续包装生日礼物,妥帖粘好,抽了一根金色的绑带系上结。
把礼物盒放到一旁,即鹿吸了吸鼻子,靠在角落里,幽幽地盯着它,眼神模糊。
他都七年没给段从祯过生日了,七年间他那么期待,期待段从祯能来看他,至少给他打个电话,可他从来都等不到。
上次给他送礼物,还是用一个空药盒子装的,他在福利院里能装东西的只有药盒和碗,也拿不出别的东西。
掌心贴在绒质礼盒表面,格外柔软,说不出的舒服。即鹿垂眼出神,突然想起段从祯说要带他去看母亲。
恍然想起这个,即鹿脑子里霎时出现那天在十字路口,窜入脑子里的那些记忆。
那场车祸……
犹疑了一瞬,即鹿突然意识到什么,手臂倏地僵硬,呼吸也凝固了。
定定地望着礼盒,即鹿微张着嘴,脸色苍白,指尖缩了缩,冷得发抖。
抓起手机,即鹿深呼吸着,平复着狂窜的心跳,抖着手搜索新闻。
输入【醉驾】【车祸】【爆炸】【女性】几个关键词,即鹿紧紧攥着手机,目光盯着缓冲的标识,心提到嗓子眼。
搜了很久,果然翻到好多年前的一则新闻,写的就是当年发生的那场车祸,跟即鹿听到的,段从祯母亲丧生的车祸极其相似。
大车司机醉驾,撞上行驶的轿车,撞击后起火,爆炸,女性司机当场死亡,男人则被抢救回来,进了监狱。
车祸现场在偏僻的无名道路上,无人目睹,也提取不到有用的监控,只能依据车轮轨迹判断是一起醉驾事故。
新闻只配了几张事故后的图片,现场车轮印交错复杂,冒着黑烟。
即鹿余光扫到图片上,霎时头疼欲裂,手腕一软,手机摔到地上,砸出哐啷声响。
攥拳抵在额前,即鹿弓着身躯,呼吸愈发困难,好像被人掐着脖子。
破碎的回忆涌上脑海,似真似幻,过分真实的记忆,即鹿甚至能感觉到那场火灾,汹涌热烈的热度,贴在他脸上,刺痛无比。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低吼,两车相撞的震耳欲聋的轰响,刹车声,燃烧声,爆炸声……
即鹿突然觉得很热,很热,惊恐地睁眼,却发现客厅并没有起火。
匆忙抹了一把脸,即鹿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身冷汗,恍惚不已,手指都在颤抖。
脑子里一片混沌,即鹿不知如何是好,揣着定时炸弹似的,感觉随时都会爆发。
摸出手机,找到曾经那个心理医生的电话,即鹿站在地板上,却像身处冰天雪地,耳边是连续不断的忙音,怎么都打不通。
强压下心中不安,即鹿深呼吸着,拨通他们医院的电话。
这次很快就打通了,即鹿攥着手机,忙不迭地开口,“请问梁医生在吗?能不能帮我转接梁医生?”
“梁医生?”对面愣了一下,“他已经不在我们医院了。”
“……什么意思?”
“梁医生被调走了,很早之前就不在我们医院工作了。”
“这……”
即鹿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先生,您没事吧?”接待注意到也不对劲,“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即鹿连忙拒绝,挂断了电话。
梁医生离职了,那个唯一知道他过去的心理医生也不在了。
怎么会这样……
即鹿闭着眼,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慌乱一会儿,吞下两粒药,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喘着气,想给段从祯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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