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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歌,是因为创作赋予了他价值。他来阿拉斯加看鲸鱼,是想从中获得某种治愈。所以他看见长满藤壶的座头鲸后崩溃了,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可是……”顾灯抬头看向夕阳,莫名有些鼻头发酸,“可奇怪的是,我现在竟然会因为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感到开心。” 他缩在章离宽大的冲锋衣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明明在笑,却露出了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脆弱气息。 章离说:“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我问你答。” 顾灯:“但我不一定会回答哦。” “可以。” 顾灯现在比较好说话,便同意了这个有些突兀的提议。 他们一起划到冰川那边去,顾灯停在硕大的冰川下,听见章离问他:“你觉得冰川是什么?” 怎么还要考他地理题?别人问这个问题,顾灯压根儿不会回答,说不定还会在心里把这个人骂一顿。可问这个问题的是章离…… 顾灯不觉得章离是这种无聊的人,他试着调动大脑储备的知识,说:“冰川应该是不会融化的冰体,主要出现在高纬度和高海拔地区。占地面积很大,但因为全球变暖,消融趋势加剧。” 章离又说:“你凑近看看。” 顾灯靠近冰川。 章离:“你看见了什么?” “冰?”顾灯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了,又补充道,“白的,不过有些地方是蓝色。” 章离:“摸摸看,有什么感觉?” “冰……?冷的。”顾灯有些没底气,这问题也太简单了。 章离:“你能听见什么?” 顾灯听了一会儿,说:“好像有碎裂的声音。” 章离:“它们是静止的吗?” “是吧,”顾灯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好像在很慢的移动。” “好,我的问题结束了。”章离说,“接下来换你。” 这就结束了?顾灯被章离搞得一头雾水,最初他还以为章离要问他隐私,譬如问他为什么要退隐,或者为什么要独自来阿拉斯加,为什么害怕听自己写的歌,再不济也得问他为什么不敢看鲸鱼。 没想到竟然说了半天的冰川? “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吗?”顾灯又开始寻找那该死的意义。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近距离看看冰川。” “……?” 顾灯更迷惑了,他又不是没看过。可看章离的表情,也不像是戏弄他的样子。顾灯想不出答案,也不想继续纠结这些事情,否则会显得他很没魄力。 “好,那换我问了啊,”顾灯抬头看向章离,“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鲸鱼?” 话音落下,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章离才回答:“因为你送了我那首曲子。” 又是这个原因,顾灯此时已经没那么抗拒谈论这首曲子,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不过是一首半成品……” “但我很喜欢,”章离看着顾灯,露出他特有的直白而真诚的表情,“我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哪怕它只是半成品。”
第6章 生死边缘 顾灯更不好意思了,他给许多人写过歌,外婆、姨妈姨父哥哥、工作室团队、甚至连经纪人的猫都收到过。 那时的他才思敏捷,各种灵感信手拈来,肆意地浪费着天赋。而当他真正想写一首歌送给别人时,却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顾灯捂住脸,突然感觉有点儿崩溃。 可这种崩溃很短,顾灯就抬起头说:“朋友一场,总不能让你吃亏,我再给你点儿别的报酬吧。” “不用,”章离说,“这样就够了。” 接下来无论顾灯说什么,章离都不改口。回到民宿,顾灯心想,不然就把曲子写完再送给他吧。他觉得自己状态还可以,说不定可以写出点儿什么。 顾灯挑灯夜战,一无所获。 中午时他和章离在餐厅碰面,原计划是下午返程,可顾灯却突然说不走了。 章离从满满当当的鱼和肉中抬起头:“你还有事?” 顾灯:“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章离:“要我留下来吗?” “不用,我自己就行,”顾灯说,“而且我记得你要去拍驯鹿吧?” 章离点头,没再说话,把餐盘里的肉全吃了。顾灯心不在焉地用刀切香煎三文鱼,分量估计只有章离盘里的十分之一,他都拖拖拉拉费了好半天才吃进去。 镇上没有租车点,午饭结束,顾灯让章离把车开回去。又说等他玩够了,他会自己想办法离开。 “我已经找到车去西沃德,”章离说,“这边你不熟悉,车你留着用。” 顾灯说:“哦。” 虽然他已经用不上车了。 随后顾灯陪章离在外面等车,今天风很大,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顾灯眯起眼睛,抬头看向章离。却没想到章离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顾灯有些恍神。 章离倒是一脸坦然,问:“你接下来还有安排吗?” 顾灯:“没了。” “那你……”章离罕见地迟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去看驯鹿迁徙吗?” 顾灯愣了下,又摇头:“我这个体力可不行。” “我重新制定了一条低难度的路线,你只要跟随几个关键地点就行。”章离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手绘了驯鹿迁徙地图,在每个节点,都详细地标注了停留信息。 原本500公里的徒步路线,现在改为小飞机和徒步结合,只在几个关键的地方停留,难度大大降低。 纸和蜡笔都是民宿的,这份计划应该是昨晚熬夜赶制。可章离为什么要邀请他?甚至不惜更改自己的路径? 顾灯有些感动,可他确实没法儿再去了,只得把路线图还给章离,说:“谢谢你邀请我,但还是算了吧。” 章离没再说话,顾灯也保持沉默,只有海浪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路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顾灯迅速抬起头,才发现车只是经过。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问:“章离,你想和我睡觉吗?” 这话太突兀,也太过自然,章离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顾灯又说:“啊,我的意思就是上.床,做.爱。” 章离依旧没吭声,但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顾灯明白了:“原来你不想。” 顾灯有些苦恼,他已经写不出歌,除了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是真没什么能给出去的了。 可章离不要。 空气变得更安静了,仿佛连海浪声都一同消失。就在这时,又有一辆车过来,顾灯还想说点儿什么,章离已经起身朝路边走去,没有一丁点儿犹豫。 章离大概是生气了,这让顾灯最后想说点儿什么的想法也破灭了。 也是,他刚才多冒犯啊,差不多都是性骚扰了。顾灯沮丧极了,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可奇怪的是章离并没有就此离开,他向开车的人借了支笔,正往纸上写东西。然后他又回来了,把那张手绘地图放在椅子上。 顾灯抬头看他,紧抿嘴唇。 章离注视着顾灯紧绷的脸,说:“我3天后从安克拉治出发,如果你改变主意,打上面的电话找我。” 顾灯愣愣地看着那张纸,风把纸吹得飘起来,他连忙伸手按住。等他重新抬起头,章离已经搭车离开了。 顾灯在海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午,随后续订民宿,又开始写首歌。硬写的感觉很痛苦,可顾灯还试图写点儿什么。 他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有人说他明明过得很幸福,不缺钱也不缺时间,全世界到处玩儿,可不知道为什么依旧会觉得空虚。 当时那个高赞的评论说,那是因为你只是享受,没有创作和输出,时间久了自然就无聊了。 当时的顾灯还很庆幸,心想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早早就选择了创作这条路,不用再烦恼这些问题。只要他还在写歌,他就拥有自我价值,不会感到虚无。 直到有天,他发现自己写不出东西了。 这种发现不是瞬时的,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时期。就像是衰老剥夺人的健康、好奇心、专注力,上天也以这种缓慢又残忍的方式,逐渐剥夺了他的才华、灵感和创造力。 起初顾灯并没有在意,乐评人和歌迷也没有察觉,直到一年过去,顾灯没能写出任何东西。 这对顾灯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他12岁出道一直到25岁的鼎盛期,就算是开演唱会,顾灯也雷打不动一年出一张专辑,状态好时甚至可以出两张。他也经常在社交平台发各种demo,即兴演奏。 那时音乐对他来说就仿佛和呼吸一样简单,他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再加上极强的创造力,随便玩玩就能写出大家喜欢的音乐,《宇宙糖》他甚至只花了5分钟就写出来了,至今还是打榜情歌人气榜第一。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以为生活会永远闪耀快乐。直到第二年,他依旧没能写出东西,就算勉强写出来也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对劲。 圈内好友评价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可顾灯完全不觉得,在他的标准里,这堆东西就是垃圾,他不会容忍这些东西以他的名义发出去。 又有人建议他停下来好好休息,顾灯照做,却引发了更大的焦虑。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停不下来。就算他强迫自己停下,脑海里也充斥着各种旋律。 顾灯以为自己只是在瓶颈期,直到私人医生在他体检单上加了项心理评估——他竟被查出了重度抑郁。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顾灯意料。 周围的人毫无头绪,顾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虽然他小时候是被收养的,但收养他的是他亲姨妈,对他也一直客客气气,没有任何偏心虐待之举。他没有遭遇过重大打击,也没有经历过勾心斗角的职场环境。 他出名又有钱,只不过是写不出来东西,怎么就重度抑郁了呢? 确诊头一年,顾灯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有了抑郁,他还在认真生活,积极配合治病。却没想到一年后,他又被确诊为双相障碍。心理医生解释之前的抑郁症是误诊,因为双向障碍有很强的误导性,病人大多只会在抑郁期求医。 双相就双相吧,他已经无所谓了,而且顾灯还挺喜欢轻躁狂发作的感觉。 顾灯又治了半年,连心理医生都说他状态好转,可奇怪的是,他还是写不出东西。顾灯又以为这是药物影响,他偷偷停了三个月的药,还是只能写出一堆垃圾。 从发病后到确诊,他努力了整整四年。可最后却发现,他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 完蛋了。 顾灯的天塌了。 写不出歌的歌手还是歌手吗?不当歌手的他还是顾灯吗? 不是了,一旦他停止创造,属于他的意义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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