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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灯被一股巨大的无意义感击溃,无法享受,也无法停止,除非他再次写出自己满意的歌曲。 章离离开后,顾灯又熬了个大夜。他看着漆黑的大海,试图回忆起灵感充沛的曾经。可直到天边泛白,他依旧没能写完那首歌曲。 至此,他终于放弃。 他又想,世界是公平的,这些年来他凭借创作脱颖而出,收获了无数喜爱和荣誉。但终于,也被老天爷一点点收了回去。属于他的赦免消失了,他也开始和世间大部分人一样,变得痛苦、迷茫又彷徨。 第二天,顾灯买下了一艘皮划艇,说自己要去远途旅行。房东大叔很热情,还送了他两根香蕉让他路上吃。 顾灯又去了那个峡湾,峡湾依旧纯净静谧,但这次没有鲸鱼和章离。 他关掉发动机,用大海和冰川隔绝一切人类踪迹,置身其中,会让人感到一股巨大的震撼和孤寂。但顾灯不怕,他喜欢这样待着。只有当他独处时,他才是完整的自己。 顾灯躺在皮划艇上,看着夕阳从海面坠落,然后头顶升起满天繁星。微凉的海风穿过他身体,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安抚着情绪。 真好,临近生命结束,他似乎又拥有了感受美好的能力。 顾灯闭上眼,跳进海里。 入水时很冷,可很快他便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海水温柔地包裹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他想,他马上就要死了。那些开心的、难过的、痛苦的情绪都将消失,他不会再看见今天这样温柔的日落,不会再听见大海深处响起鲸鸣。音乐、美食、猫咪小狗,钢琴、贝斯、吉他和鼓,山川、大海、太阳月亮,还有他的思想,他的品味,他的创作……什么都没有了。世间所有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他再也无法发出声响,甚至唱不出一个音符,他的痛苦无人知晓,他的欢乐无人感受。一切意义都将消融,一切存在都会灰飞烟灭。世界在此刻坍塌,化为虚无。 想到这里,顾灯突然有点儿伤心,心跳也开始加剧。氧气消耗增多,他开始感到痛苦。 可为什么要是他呢? 为什么要让他在小小年纪就接触音乐,让他再也无法做别的事情呢? 从7岁时第一次登台唱歌,到29岁决定结束生命,他人生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和音乐绑定,音乐陪他长大,也让他实现了人生价值。 人人都说上帝偏爱他,可为什么,又要让他在最鼎盛时期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 最初丧失灵感的那几年,也有人劝他写不出歌也没关系,你现在名利双收,完全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世间那么多人比你穷比你苦,还不是在挣扎着活下去?你怎么就不行呢? 是啊,他怎么就不行了?顾灯也试图这样安慰自己,可他很快就发现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他不能没有音乐,一旦放弃音乐,他就不再是他自己。 他死磕了四年,撕碎无数手稿,一遍遍自我怀疑,还是无法回到曾经。 其实他早该明白,当他把一切都寄托于音乐时,就应该明白这是把双刃剑,一旦他哪天写不出来歌,他就完蛋了。可人在幸福时很难反思自己,他被这绚烂的幸福迷晕了眼,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以为这种天赋源源不断,绝不终结。直到光环褪去,才发现原来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真可笑,都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还会感到不甘。 是啊,难道他就要这样死掉吗? 不然呢?除此以外,你还能在哪里找到安宁? 想要呼吸的欲望更强了,求生本能涌向他的神经。可顾灯只是屏住呼吸,放任身体往大海深处沉去。心跳变得更缓了,血液开始往心脏和大脑聚集,顾灯逐渐感到身体麻痹,大脑中开始出现幻觉。 他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吧。 他这一生也算波澜壮阔,登上过高峰,也经历过低谷。可奇怪的是,临死之际,他却想起了高中的一个普通午后。 那时他早已大红大紫,却也和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坐在拥挤的教室里背古文。 和大部分高中生一样,当时的他也不能完全理解这段古文的含义。但他是个好学生,他会听老师的话,好好记下这些。 他背下的……是什么呢? 氧气消耗加剧,顾灯开始感到孤独、痛苦、无助,几乎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清晰地意识到,死亡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诵读声: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① 那些早已面目模糊的高中同学,夹杂着十几年前顾灯自己的声音,穿过时空抵达了这里。 背下来的整整十年里,顾灯都没法儿理解这段话的含义。他当时太年轻,也太顺遂,不知道这段文字里的痛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先贤们忍受这些痛苦,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意志力。 他只是记住了这段话。 又在十几年后从鼎盛跌入低谷,恰好和这段文字实现了共鸣。 原来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有这么多人和他有同样的遭遇。他不是孤单一人,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一样痛苦,迷茫,不知所措。 浑厚的海水包裹着他,仿佛一个无形的拥抱。 肺部的氧气更少了,连大脑也开始变得迟钝。浓稠的黑暗中,顾灯猛地睁开眼睛——原来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活着。 顾灯拼劲全力游向海面,可周围一片漆黑,根本不知方向在哪里,他只是凭借本能往上游去。 嘴巴和鼻腔溢出一连串小泡泡,这是氧气被带走的证据。海水挤压着他,渴望呼吸的痛苦加剧。又一个泡泡像小鱼一样溜走,他终于呼出了身体里的全部空气。 顾灯漂浮在黑暗的海水中,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曾经他觉得死亡是解脱、是安详,能给他带来平静。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死亡还是痛苦,是掠夺,是一种毁灭。 他出现了短暂的晕厥,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听见了一阵海浪声。 顾灯拼尽全力朝着声音方向游去,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储存任何氧气,肺、心脏、大脑也濒临罢工,只有身体还在机械性运动。 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在这里! 顾灯“哗”地一声钻出水面,像初生婴儿那样大口地呼吸。 星星消失了,可东方传来光亮,太阳即将升起。 大海和冰川在晨曦中逐渐显形,顾灯爬上橡皮艇,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知所措和欣喜。他第二次获得生命。
第7章 行踪暴露 天边的云彩越来越浓,逐渐把冰川染成浪漫的粉紫色。然后太阳升起,平等地照亮每一寸土地。 顾灯一件件脱掉湿透的衣服,赤.裸身体在阳光下吃香蕉。 一整天没进食,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一个香蕉吃完都没尝出味儿来,又立刻拿起了第二个。他开始注意到香蕉的形状,颜色,纹理和气味。 香蕉其实是一种非常质朴的水果,方便携带也易于食用。果肉香甜绵密,余味有点儿涩,所以催促人去咬下一口。当整条香蕉都吃完时,顾灯会感到一种质朴的幸福。 顾灯收起果皮,坐在船上继续晒衣服。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新鲜极了,水是冷的,冰是凉的,皮肤是滑滑的。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具体的感觉了。 他精神放松,逐渐睡了过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顾灯穿上半干的衣服划船返程。 不知是不是太热,不一会儿他就热出了汗水,顾灯拉开冲锋衣继续划船。可他还是觉得热,太阳晒得他头晕目眩。口渴,想要喝水。 这才4月,按理说不应该这么热才对啊。顾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伸手摸了下额头,才发现他是发烧了。 顾灯用水拍湿脸颊,咬牙继续朝岸边划去。太阳越来越大了,他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液,双手因为划船变得酸软,喉咙干涸,让他不停地舔舐嘴唇。 远方群山高耸,小镇在山脚下变成一条短线,顾灯机械性地转动双手,朝着小镇一点点挪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皮划艇终于触碰到柔软的沙滩。顾灯丢开船桨站起来,突然头晕目眩,身体跟着栽进了沙滩里。 他度过了一段混乱的梦境,被丧尸追,被狗咬,反复从天台上往下跳。 再次睁眼,顾灯看见了医院冷白的天花板。床边坐着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手里的平板电脑。 顾灯刚动了下手指,男人便放下平板过来说:“你醒了?” 顾灯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哥,你怎么来了?” “你晕倒的视频上了热搜,我离得近就先来了。妈和你经纪人在飞机上,大概还有2个小时落地。” “哦。”顾灯没再说话,似乎有些累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臭小子,你知道就好,”周必弹了下他额头,语气倒是听不出有多生气,“知不知道你一声不吭就跑到这里,妈有多担心?” 周必是典型的北京男孩儿,自信热情又大方。顾灯第一次见到周必时,是他父母过世后2个月,那时他跟随姨妈北上,初来乍到,整个人惶恐又彷徨。 他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就有个男孩儿抱着天文望远镜推门进来。男孩儿约莫十来岁,穿着北京天文馆的文化衫,戴着棒球帽,先冲到冰箱里喝了半瓶汽水,回头看见沙发上的顾灯,突然哟了一声,满脸好奇:“这就是我那个老家来的小表弟?” 顾灯被吓得往沙发角里缩,周必便哈哈大笑起来,还说他活像只猫。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顿饭,顾灯就这样安在姨妈家顿了下来。 他是正经办了收养手续的,又过了一个月,顾灯改口叫姨妈姨父爸妈,也开始直接叫周必哥。 当时的顾灯和姨妈并不怎么熟悉,只知道姨妈是当年的高考状元,后来一路读研读博,在北京的大学里当老师。 据说她生周必时只有25岁,一边准备研究生毕业论文,一边待产,还要准备申请博士。放到普通人身上,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可她竟然同时完成了。 姨父也是大学教授,周必继承了二人的基因,打小就聪明。而且他不是那种埋头苦学的书呆子,在顾灯看来,周必主业就是玩耍,什么去动物园研究大熊猫,参加天文馆夏令营,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骑自行车到门头沟看星星。可奇怪的是,他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回回都能刷新奥赛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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