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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说就不该接这趟活儿!” “停止争吵好吗伙计们!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一个新的避风港,所有人立马收拾装备, 转移阵地!” …… “小川!你醒了吗?!快出来,我们得换个地方!”手掌拍打金属支架的力度大到整座帐篷都在摇晃,荣峥焦急的声音混在狂啸风声里袭来。 程川提高声音回应:“醒了。”一边说一边已在迅疾翻身坐起,整顿行囊。 五分钟后, 所有人的所有行李全部拾掇完毕,车队浩荡转移。 程川手握卢西亚诺给的对讲机, 在搬帐篷上车时趁便坐了荣峥的车。 “我的高乔人朋友在聊天时曾提及, 这附近是有山洞的, 约莫在西北方向, 我们往那边走。”对讲机内传出卢西亚诺的安排,二人跟在他们车后。 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锤下,打得越野车铁皮砰砰作响, 远方荒原在狂风暴雨中扭曲变了形,与苍穹的边界早已模糊不清。铅灰的云层低得将要压地,闪电如银蛇穿梭其中,每一次炸响都将天地照得惨白,转瞬又坠入浓稠黑暗。 世界风雨肆虐,摇摇欲坠。 “我们好像在进行末世逃亡啊。”漫天雨水仿佛要将整片草原淹没,荣峥拨快了雨刮器的速度,有心打破沉寂,带着笑开口。 程川却只提醒他跟上车队,注意看路别陷进沼泽。 “若真的被困死在这里了怎么办?”男人自得其乐,再次废话。 程川凝望眼前影影绰绰的世界,他诡异地听出了他所想表达的,遂道:“那我一定离你远远的,我们葬不到一起。” “没关系,拉美文化里不是说人死后都会变成亡灵吗,我化成白骨,还缠你。” “……”程川嘴角抽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车队在原野上行进近一个小时,总算抵达一处山坳,找到个天然岩洞。洞口被一些大石块和枯木堵住,众人拿着撬棍等工具齐心协力清理出一条足够车辆通行的道路,缓缓驶入。 山洞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但相较露天草原,已是很好的避难所。车辆停稳,忙活半宿的一群人拖着疲惫身躯下了车,检查一遍周围环境确保安全后,才重新搭建营地,生火支帐篷。 程川方才帮忙清理洞口时淋了点雨,这会儿坐在篝火旁,脱掉外套,撕开条压缩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打算弄干再睡。 荣峥在他身侧坐下,手掌搭在腹部,后者瞥见,动作微顿,仅仅一刹,便视若无睹地低了头,继续静默擦拭。 没坐多久,男人喝过一杯车队队员递来的热水后,又站起身忙活去了。 “他是你男朋友吗?”一句询问倏而冒出,程川停下动作,偏头看向坐到荣峥刚才位置上的卢西亚诺,后者耸耸肩,“他的眼神看上去分分钟要把你吃掉——呃,一个比喻句,好像我们不存在不是人一样。” 程川失笑:“不是。”现今确实不是了。 “那就是前男友了。”卢西亚诺又道,这次程川没再否认,前者适可而止,转而说起拍摄,“我们好不容易申请到开车进入的权限,预计还要在这儿待三天,原本荣先生不来的话你想撤退也没办法,但如今,你们随时可以返航。毕竟昨天这样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草原美丽,亦危险。” 卢西亚诺以为他们会走,毕竟俩人瞧着委实不像能吃苦的模样,那位叫荣峥的状态更是糟糕,脸色白如纸,他都怕对方哪一刻就偷偷晕厥了。孰料程川却摇摇头:“我等你们一起返程,他的出现是意外,改变不了什么。” “好吧。” “小川,”荣峥弄完手中活计,过来喊人,“帐篷搭好了,离白天还有段时间,再去睡会儿吧。” 程川的老年人作息熬到此时于他而言的确煎熬,以是颔首与卢西亚诺作别,走到帐篷前时,止了步:“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本来想着擦完头发再自己扎的。 “顺手的事。”荣峥声音微哑,乐在其中。 程川低头钻入帐篷。 暴雨持续了整夜,于清晨时分停歇。 简单洗漱完毕,甫一走出岩洞,程川便被跟前景象惊呆。 但见朝阳穿透云层,在雨后荒野上洒下金色光芒,地平线处腾起一道彩虹。更使人惊喜的是,不远的地方就有十来只原驼正慢悠悠行走,修长脖子骄傲地昂扬,蓬松的黄褐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能是来喝水的,”卢西亚诺提醒队员们,“快拍!” 无需他多言,众人早已迅速架起相机调整角度,程川同样屏住呼吸,把镜头对准原驼群,荣峥也是有备而来,掏出一台相机框住了他的身形。 快门按下那一刻,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程川沉浸在得见奇遇的喜悦里,没觉察到自己也成了他人的风景,回头时眸中笑意还未散尽,半扎个揪揪的头发有些许垂在耳侧,被潘帕斯的风吹得胡乱飞舞,背景是似真似幻的草原奇景,咔嚓—— 荣峥又拍了一张。 “小川,笑一笑,我再帮你多拍几张。”男人兴味盎然的声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传来,程川没笑,眼眸望进眼眸,漠然对上珍视。 “何苦呢。”他怔然着,轻声道,“荣峥。” 荣峥走到他身边:“不苦,我说过的,换我来爱你。” 程川不再看他,一双眼投向雾霭中的草原。针茅属的长草叶片碧如翡翠,丝绦似的随自天际席卷而下的风摇曳,织就大片连绵绿浪。那么宽那么广的原野,让他回忆起昨晚没迁徙前在看的夜空,草和星星一样,程川想,一座草原也是一本故事书。 “可能人吧,总因短命而生不甘,”一声叹息散开,程川身影也几乎要散进风里,说出的话却格外平静,“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荣峥,人生如寄,你脚踩的土地形成于亿万年前,刚刚掠过的风可能吹往很久以后,我们都不过是它们漫长岁月里的过客,对彼此来说……同样如此。 “终有一天,尘会归尘,土会归土,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都不过沧海一粟。” 不管是过去的荣峥之于他,之于沈季池,还是现在的他之于荣峥,之于周镜……所有人都不得所求。但相同的,所有人都还活着,没有谁离了谁过不下去,时间会稀释一切,熬过去就好。 “所以,到此为止吧,荣峥。”他说,“梦该醒了,自欺欺人无法挽救任何事实。” 苍凉壮美的晨景里,长风吹着长草起伏,也吹得程川衣衫猎猎作响。青年发丝凌乱,脊背却未曾被风摧折,从头至尾挺得笔直,鼓起的黑色外套让他看起来好似长出了翅膀。 荣峥看着看着,忽而想起酒肉朋友的说辞,以及德州那个暴雨天两人之间的对话。 金丝雀,程川的外形条件毋庸置疑有这个资本,光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足以令许多人心驰神往,蜂拥而至献殷勤。 可该念头注定只能成为臆想。因为从始至终,程川都是那只搏击长空的鹰。他爱的人曾经受诸多磨难,走过了千山万水依然自持,这样的人绝不甘为笼中雀。 荣峥,我不恨你了——在圣路易斯郊外那个夜晚程川曾出口的话再度浮现,容不得荣峥再逃避。 他终于明白,没有什么可以困住程川,过去不能,苦难不能,恨不能,爱……更不能。 程川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眼眸恍惚也凝聚了来自千万年前的厚重,永远孤独,永远热烈。也永远,不会再爱他。 荣峥垂下眼眸,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相机边缘,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入心脏。 他喉结滚动着,无法辩驳,无法声张,所有未竟之言尽数吞咽回了胃囊。 程川说完,久久等不来对方回应,自认为表意已经很清楚决绝,送达到位,便不再理会,擦身而过走向车队那边已经在招呼他吃早餐的队员。 背对着背,荣峥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程川自然也没窥见,分明云销雨霁、春光大好的天气,却有一滴水珠砸落在地,打得草叶微微一颤,没在上边停留多久,便又沿着叶尖坠下,渗入土地不见了。
第51章 程川原先是打定主意跟随车队进退的, 只是很多时候安排总会被意外打断——就在他们吃完早餐出发后不久,荣峥发起了烧。 “嘿,哥们儿,你还好吗?”中途停车拍摄, 众人从车上下来, 卢西亚诺不放心地看着荣峥苍白干裂的嘴唇及泛着不正常酡红的颧骨,作为队长, 他有必要保证随行每个人的平安。 荣峥语气十分抱歉:“大概是淋了雨, 有点低烧, 你们有退烧药吗?” “胡安!”卢西亚诺高喊一声, 名为胡安的少年抓着药蹦到二人身边。 “出发前忘记更新医药箱,只剩布洛芬了,而且你的运气很差,先生,它已经过期。” 荣峥无奈苦笑:“那看来着实不太走运。” “烧得很严重吗?”程川皱眉出现, “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你还是尽早返回,去医院看病。” “不是很要紧,不用太担心。”荣峥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眼神。 胡安听不懂中文, 但大约能从神态里猜出二人在彼此关心,见荣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直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随后惊呼:“我的上帝, 你必须立刻打针吃药, 再烧下去我们今晚煮饭就不用生火了!” 余下三人:“……” 程川冷着脸,也抬臂,手背贴上他的前额, 寒声道:“你管这叫不要紧?” 荣峥嗫嚅:“我等一下用凉水擦擦说不定就降温了……” “荣峥。”程川打断他,“你不小了,还不懂什么叫与人方便,不给别人添麻烦吗?能不能别像个巨婴?” “……对不起。” “和你自己的身体细胞道歉吧。” “我现在去医院,”男人一步步后撤,脸上笑容略显惨淡,“我退烧后再来找你,小川。”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胡安挠了挠头,干巴巴道:“我说,咱们真的让他一个人开车往回走吗?我的意思是,荣先生的状况瞧起来很差劲,我有些害怕他死在半路上……” “程川?”卢西亚诺望向身旁的人。 程川一声不响,半晌,才说:“我恐怕要食言了……抱歉,他是我的恩人,若是放任他发着烧开车,出了事我一辈子良心难安……我得送他去医院。” “理解的,程,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卢西亚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只不过我或许会遗憾上一段时日,毕竟我还没有拍出一张最好看的美洲狮照片赠予你,也没能在拍摄结束后邀请你参加聚会,共享探戈、音乐和马黛茶。” “也不用这样伤感,”程川摸出圆珠笔和便笺给他写了一串数字和字母,“这是我的微信号,你可以在应用商店下载这个软件后添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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