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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陈秋持把他劝走,转头问聂逍,“不是说不挑食的么,你不吃洋葱?” 聂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嗯。” “早说啊,就不给你放了。”陈秋持说完,没注意到旁边的厨子已经皱起了眉。 “不不不,不放的话味道不对,尤其是豆芽。” 俞广乐的眉头又松开了。 陈秋持挑了一下眉:“还挺讲究。” 聂逍正色道:“我可以不吃,但它不能没有。” 这就很符合俞广乐对客人的要求了。是的,他作为一名厨师,对客人是有要求的。在者也,菜单上只有简单的粥粉面饭,反正客人也不是来吃饭的,能不饿就可以,而且他会拒绝一切特殊要求,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考虑“走葱”或者“加辣”之类,还得是在陈秋持软磨硬泡之下才能实现。 就是这么一个倔强的中年人。 俞广乐高中辍学,外出打工,最初去了浙江一个海滨城市,为了一个自由的航海梦跟着渔船出海,结果晕船晕得厉害,只能辞职,一路南下到顺德,跟一位廖师傅学厨。 师傅年纪已经不小了,带出过数不清的徒弟,只有俞广乐最入得了他的眼,大概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很传统的人。俞广乐笃定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师傅要求严,他便对自己要求更严,师傅标准高,他就比师傅更细致,师傅说他“硬颈”,他只当是夸奖。 就像聂逍吃的这一盘干炒牛河,他在那家饭店炒了近十年,从一开始被反馈说“是不是廖师傅休假了”,到最后的“一吃就是廖师傅的水准”。 年纪轻轻就做了主厨,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执着,他坚守。 后来,自己收了徒弟,也是按照师傅的教法,一板一眼,徒弟是个很精明的人,新想法很多,刚来时会问俞广乐,“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可不可以”,被厉声呵斥后,便不再问了,乖乖跟在他身边。直到有一天,徒弟用黑椒酱代替生抽,又加进去一些切得很像河粉的鱿鱼片,炒出一盘价格两倍的干炒牛河,顶了他主厨的位置,俞广乐这才知道,自己的“硬颈”,似乎在这个求新求变的环境里寸步难行。 为了求生,他再次南下,去香港打工,这个传统、执着、有性格的地方和他本人充分契合,在这里的两年,是他人生中的最高光,事业逐步稳定,还遇到了一个女孩,二人结婚不过一年半,疫情来了,旅游业一落千丈。俞广乐花光了积蓄,不再想撑下去,准备回来,但妻子还想要再坚持一下,“你总想着后路后路,可在哪生活不苦呢,你这个死犟的脾气,回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要是回家也不行你还要退到哪里去?”她说,她相信无论在哪,只要坚持,肯吃苦,就没有走投无路的可能性,别说香港这个小地方,哪里都困不住她。 俞广乐这才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倔强和逃避注定配不上胸怀广阔的人。 他们很快离了婚,俞广乐一个人回到家乡,从十七岁学厨开始,他用了二十多年践行“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 “好吃么?” 陈秋持的话把俞广乐从怅惘里拉回来。 “很好吃,虽然每个粤菜馆子里都有干炒牛河,但真的很少有这么标准又远超出标准的。”聂逍赞叹道。 俞广乐对这个评价很满意,但也知道聂逍客气的成分居多。 “陈老板,我以后可以来吃午饭么?” “当然,付钱就行。” 这天傍晚,陈秋持帮昭爷爷遛狗,刚过桥,玄骊便飞快地摇起尾巴,小皮鞭似的,抽在陈秋持腿上。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虎子,她在游客中心门口,被聂逍用几张纸卷成的筒状逗猫棒引得蹦蹦跳跳。 “别逗她了,回头太兴奋又得在家跑酷。”陈秋持笑着说。 “那我多消耗消耗她的能量,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你也能睡个好觉。” 虎子一看见玄骊,便不再理会聂逍,转而用脑袋去蹭小狗的下巴。在她的世界观里,狗才是她的同类,人类则是另一个物种。 陈秋持问:“你怎么下班了还不走?” “Cloudy99一直没开门,这几张通知要等他们签。” “一定要签么?微信发给他们不行?” “唉,要求‘传达信息准确到位’,要’留痕’,要’责任到人’。”聂逍一脸无奈,“而且明天就要交,我只能在这儿等开门。” “差不多也该开门了,一起走吧。”陈秋持说,“你每天重复做这些工作,真的不嫌烦么?” “是挺琐碎的,但没办法,总要有人做,而且——”他认真思考片刻,“工作是自己选的,聘任合同也签了字,说明他认同我的能力,我也只能认同自己的工作内容。” “嗯,也是。” 一路走到湾南,cloudy99的老板远远看见陈秋持,热情地喊:“陈老板!稀客啊,快进来坐。”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聂逍说了句“其实他家乐队挺不错的,可以看看”,便一起走了进去。 舞台特别宽敞,乐队阵容比想象中大,老板问陈秋持爱听什么歌,陈秋持笑了笑,说最近不怎么听歌了,还是上中学那会儿听的。没想到老板一声令下,乐队直接给他来了一串十几年前的老歌。 陈秋持听着他们不间断地利用间奏变调,副歌部分又变回来,紧接着又换成另一首歌,流畅自然,很有创意,不禁对这家店多了几分欣赏。 他对流行音乐的所有喜好都来源于姐姐,姐姐听什么他就听什么,姐姐说喜欢谁的嗓音,谁的唱功好,谁写的词能击中人心,他就跟着也喜欢。 现在想来,他喜欢的不只是那个时代流行音乐的辉煌,而是音符里包裹着的时光,站在这里,陈秋持甚至能闻到那些年的味道——学校满墙的白色木香花,雨后家门外湿润泥土味,爸爸烧的油焖茄子。 看见聂逍跟着唱,他问:“你也喜欢这些歌?” “是啊,我上学那会儿除了学习什么都喜欢,打球听歌画画。”聂逍低头,凑近陈秋持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开那辆车,主要就是看中它音响好,人家开长途都是腰疼腿疼,我是嗓子疼。” 陈秋持反应了一下才笑出声。 第二天中午,聂逍又来到酒馆吃午饭,依旧点了干炒牛河,依旧一点一点把洋葱挑出来。似乎挑洋葱是一件有乐趣的事儿,消耗掉的时间就是他想要拖延下去的时间,陈秋持也没提,只是隔一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正聊着,一个人从他们中间经过,老崔的强迫症也似乎愈发严重,明明凌晨打烊才扫过的地,中午吃完饭又要再扫一遍,不管有没有人在,都要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擦过去,陈秋持让他别干了,回屋歇会儿,他只“哎哎”答应着,并不停下手里的活。 “陈老板,我这样每天来吃午饭,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啊,我们自己也要吃饭,昭爷爷的午饭也是广乐做的,有时候歆姐不想做饭也会来吃,多做一点也累不着他。更何况你又不是没付钱,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呢。”看着他的视线投向老崔那一俯一仰的动作,陈秋持又说,“就算你不来,他也会打扫的,没关系。” “哦,那就好。” “不过——”可能是他太过彬彬有礼,陈秋持突然很想逗他一下,“你现在每天中午来吃顿二十多块钱的饭,晚上都不来了,我这营业额直线下降啊。” “啊?”聂逍一愣。 “你算算呢,晚上来至少要点一杯喝的,有时候两杯,也就是少则五十多则一百,唉,早知道就不该留你吃午饭。” “那我晚上也来!”聂逍脱口而出,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又试探着问,“……可以么?” “呵,开玩笑的,你怎么那么认真啊。” 日子像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剥落,转眼又到了一个夏天。这天中午,聂逍依旧在者也吃午饭,见他快吃完了,俞立航递过来一个柯林杯:“来尝尝新品,最好快点儿喝啊,经不起细品。” 就在陈秋持犹豫的那几秒,聂逍已经毫不怀疑地接过来,一饮而尽。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只能冲着俞立航:“你是个蠢货么?他下午还要上班,你给他喝这个!” 聂逍被他吼愣住了:“这……有什么问题么?” 俞立航哈哈大笑:“你没尝出来?” “有一点白酒味儿。” “对了!是五粮液打了气,又加了些果汁,看起来人畜无害一杯果汁气泡水,实际上得有一两。不用给钱,请你喝!” 陈秋持怒气未消:“胡闹什么!玩也有个限度好不好,他是有正经工作的!” 聂逍忙说:“陈老板别生气,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毫无影响。” “真的么?”俞立航表示佩服,“那你酒量真的可以,我以前也调过,很少有人能在我的麻醉剂下保持清醒。” “别的酒不一定,白酒我十来岁就开始喝,这点儿酒精动摇不了我的意志,陈老板放心,影响不了工作。” “那下次喊你来试酒。”俞立航声音里满是找到了知己的欢喜。 “没问题。”聂逍欣然答应。
第23章 陈秋持的一天,始于电钻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他的梦境。他躺在床上懊悔不已,不应该那么爽快答应在侧墙上装那个什么机器,可林主任说,者也侧面的巷子有顶棚,又在景区中心,位置最合适,而且陈老板这么有社会责任感,不会不让装的。 人一旦被架在道德制高点,就很难主动下来了。 他在噪音的间隙里起床下楼,却发现正对面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洞,周围墙面斑驳,像是被不明生物啃了一口。 惊讶只维持了几秒,陈秋持的心情竟然愉悦了起来——今天不用营业! 他慢悠悠地踱出门,正撞见俞立航和俞广乐与管委会的人争执不休。见他出来,俞立航立刻指向他:“呐,该怎么赔偿,跟我们老板谈吧。” 看着聂逍那双装满歉意的眼,陈秋持朝他们略微抬了抬下巴:“没事儿,先放两天假,等他们修好了再说。” 员工们欣然接受了这个意外的假期。 他走近两步,弯腰仔细端详那个瘦长的柜子,好奇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周佳阳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我们学校也装了这个,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陈秋持说:“还挺想学习学习,免得到时候没人会用。” “我来演示一下。”聂逍拿出一张使用说明,顺势往长椅上一躺,笑着说,“如果你确认我没呼吸了,就开始胸外按压,然后打开这个机器……” 陈秋持低头看他的脸,面如冠玉,斯文和煦。 “其实,打开电源之后,机器会有语音提示。”他特别认真地在讲科普,“两个电极片,一片贴在右边,上面一点,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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