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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垚许久没有听见胡兰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原本就不怎么会聊天的他顿时就给宕机了,搜刮半天才勉勉强强想到几句: “大哥还是很爱您的,只是可能有时候想法不同。” 孟冬平最近因为工作和建房的各种问题,和胡兰吵了一架,搞得胡兰特别伤心。 “是啊,”这话对胡兰显然很是受用,方才还拧着的眉一下就松开了,“大哥脾气好,从来不和妈急眼,这点就已经强过大部分人了。” 孟冬平性子虽然不如孟阳活泼,但他是和家里人聊天最多的那个,不像孟垚,一般出门在外就跟消失了一样,从来不懂得主动打电话回家里, ——其实也不是不懂得打电话,只是他跟父母好像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般问候个一两句就短路了,孟冬平就能和他们唠个半小时长。孟垚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聊什么,能聊这么久。 “这倒是……” 孟冬平无论是身为儿子还是大哥,都是十分合格的。以前孟垚小学和别的同学打架时,高年级的孟冬平还会去给他撑腰,虽然过后也会替父母教导他,但总是先站在家人这边的。 不过现在长大了,两兄弟的沟通就变得越来越少,特别是自从孟冬平上大学后,几乎两人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嗳,挺好,挺好……,都长大了,就剩孟阳那个小丫头了,等房子建起来,你大哥就要着手办婚礼了。” 没人跟孟垚说过这事,他有些惊讶,“这么快?” “不快了,女方家人那边要求结婚了,不然就要和你大哥闹分手,总不能拖着人家……” 孟垚想不明白,“大哥也才二十四,这么着急。” “二十四还小,”胡兰说:“你爸二十四都生你哥了。再说人家女娃子二十六咯,用我们这边的话都二十七了,过几年三十了,这还不着急哦。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我和你爸也能有点事情做,不然到时候小丫头也上大学了,我和你爸就成孤寡老人了……” 孟垚对这位未来大嫂知之甚少,唯一清楚的就是对方家境不错,听说老丈人似乎还是大哥仕途路上的指路人,再多的他就不了解了。 听她这么说,孟垚心里也不舒服,忙安慰她:“不会的,只是上学工作而已,不是不回家了,你和老爸不是都换上触屏机了吗,到时候让小妹教你打视频,这样什么时候都看得到了。” 说到这个胡兰就皱起了眉头,“那东西那么复杂,说了让你不要买,浪费钱……,关键我和你爸学不会,那小娃子都没耐心,说几句就不肯教了,脾气大得要死哦,以后不知啷个受得了她……” 新手机是孟垚打工第二个月就给他俩买的,因为之前胡兰老念叨她以前那个翻盖机时好时坏的,打电话都听不清楚人声,不知道她有没有和孟冬平说,反正孟垚听到就帮他们都换了。 “不复杂的,晚点我教你。” “欸,好好,你大哥说回来教我的,这回来就没见影了,忙得脚不沾地的……” 借着包饺子的功夫,孟垚久违地和胡兰有了一些看上去很温情的时刻。到了晚上,大哥终于露了脸,他一整个白天都跑去镇上看瓷砖去了,难得人家这会还开店做生意,他一家家对比,着实累得够呛,一回来胡兰就拉着他去洗澡,然后休息休息准备吃团圆饭了。 八点,爷爷奶奶被孟阳接过来,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虽然环境有些破旧,但气氛却是温馨非常,不是山珍海味炊金馔玉可也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大桌。孟爸孟妈是极节俭的人,孟垚三兄妹就是靠他们省出来的一块两块养大的,这样的“盛宴”也就一年有那么一两次,小时候孟垚就整天盼着逢年过节这种大日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吃到一些好东西。 回锅肉、宫保鸡丁、木耳炒肉、鱼香肉丝、金菇牛肉、红烧鱼腩,还有淮山排骨玉米胡萝卜汤等等,孟垚不是嘴挑的人,只不过胡兰掌勺,口味始终是要清淡一些,因为大哥吃不得辣,孟垚则和他相反。干吃不得劲,孟垚会自己加些辣椒酱进去。 盘子里的鸡腿照例是一个给大哥一个给小妹,胡兰会给孟垚另外夹一块很肥的鸡肉,最初看见胡兰这么分,孟垚还会闹上两句说自己也想要吃鸡腿,然而现在孟垚已经接受妈妈这样的行为。他很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人也是只有一颗心,三个孩子,怎么能够做到一碗水端平呢。 何况二十岁的孟垚发现鸡腿好像也并没有比其他部分的肉好吃很多,只是因为不能常常吃到而幻想着它似乎有多美味。 人总是这样,喜欢对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赋上最极致的美好幻想,殊不知这份幻想只是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的泡沫。 餐桌上的话题永远落在大哥和小妹身上,偶尔会带一嘴孟垚,但通常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如果说父亲母亲的偏心还需要观察,那爷爷奶奶的偏心就完全是摆在明面上,但凡长了只眼的都能看得出来。无他,只因为孟垚小时候太调皮,加上偷吃事件,他俨然已经升级成大人眼中的坏小孩,而且,在那之后孟垚不爱主动喊人了,根本没人喜欢这样的小孩。 一顿还算和乐的围炉饭就在一来一回的笑语欢声中度过了,饭后孟垚打了水在厨房里刷碗,胡兰过来打下手,孟垚瞥见她粗粝如老树般的双手,就赶紧把她喊走了。小妹怕冷的不行,她穿着网上买的那种时下最流行的棉绒睡衣蹭蹭蹭地跑过来,双手不停搓动,说话时带出一大口白气:“二哥二哥二哥,快点洗快点洗!” 孟垚以为她冷,头从锅碗瓢盆里抬起来,赶她道:“你回屋里头去嘛!这里又没你啥子事!” “不嘛不嘛,等你!我和灵洋姐都等着你,三缺一啊!” 灵洋姐是孟垚的小堂姐,每年除夕夜守岁的牌局都是灵洋姐组织的,灵洋姐牌瘾大技术又好,回回都是第一个上场最后一个退场,立志把弟弟妹妹们的零花钱都收入囊中。 孟家兄弟姐妹本身不多,孟垚在家里已经算是排行倒数,大人已经不爱掺和这些活动,凑数就成了一大难题。孟垚不爱打牌,奈何妹妹年年拉他,他拒绝不了,也只能加入。 除夕夜的餐碗不少,老式的瓦片房处处漏风,孟垚洗了有十几分钟才解决完,又花了一点时间把厨房清扫干净,这样一来,半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回到屋里,大哥和爸妈都在电视机前坐着,胡兰手里正剥着橘子,剥完就递到大哥嘴边。大哥拿着遥控器,应该是在调台,香澄的橘子一个接一个地低头吃进嘴里。父亲一惯沉默,但此时的神色也是柔和散松的,眼睛盯着二尺屏幕,间或侧头看一下妻儿。 昏黄的灯光由上而下倾泻,温馨氛围溢出满屋,孟垚在门口驻足,好像一位不小心窥探与他完全无关的家庭的路人。踏进去会打扰到他们一样,孟垚就在外边说了声: “妈,我去一下奶奶那,晚点回来,给我留一下门。” 电视声太大,或者是别人家的烟花礼炮过于热闹,胡兰没有听得很清,只大概听到孟垚要出去,没太在意的挥挥手让他去了。 爷爷奶奶家离得不远,几个脚步的路程,才到屋后,孟垚就已经听到孟灵洋和孟阳的笑声,中间还杂着一道不怎么美妙的男音,是孟灵洋的弟弟,才读初二,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经常被这两姐妹捉弄。孟垚进去后先跟爷爷奶奶打了招呼,奶奶抬头看了一眼,倒是象征性地“欸”了一声,爷爷脖子纹丝不动,只眼睛扫过一眼,孟垚习惯这样的态度,没当回事就去找孟阳了。 地上铺了草席,孟垚刚到,还没脱鞋就被孟阳抓着手腕按了下来,孟灵洋两眼放光,大呼:“终于来了,等你老半天,时间白白浪费了——,” 咋咋呼呼说完,又一巴掌赏在弟弟脑袋瓜子上,命令他说:“孟海彬,快分牌!” 孟海彬痛地嗷了一声,眼神十分怨愤地瞪了自家亲姐,下场是得到更沉重的一击。 “赶紧的,别逼老娘扇你啊。” 孟灵洋显然耐心极其有限,孟海彬转头和孟垚告状:“三土哥,瞧见没有,上大学可千万别找她这样的,不,我们这一块的都别找,全都是母老,啊——” “虎”字还卡在喉咙,孟灵洋和孟阳的毒打就已经呼之而来,孟海彬这次学聪明了,在巴掌到来之前飞快躲到孟垚背后,孟垚笑着替他拦了下来,把小妹的手从半空中拉下,和事佬的语气:“好了好啦,不是打牌吗,九点多了,再不打要睡觉咯。” “睡觉,睡什么觉,”本该落在孟海彬头上的掌心被拍到了水泥地板上,孟灵洋满脸不争气望向孟垚,痛心疾首的样子,“一年就见那么几回,今晚不打到三四五六点你对得起姐吗?” “就是就是,”孟阳立马打配合着回应,“年轻人谁这在这天睡觉?除夕夜不通宵还叫什么除夕?二哥你别年年都这么扫兴!” 孟垚脸红,虽然不敢苟同孟阳这番言论,但却不敢忤逆小妹半分,连声说:“好好好,陪你们打嘛,不过困了我也控制不住的,尽量晚一点。” “不是我说,”孟灵洋语重心长地讲:“孟垚啊,都是上大学,我就没见过现在还有哪个大学生早睡的,想当年你老姐大学期间,基本就还没有十二点前就睡觉的。就拿我那个舍友来说,一开始十点睡,后来不到半学期,被我们感染着,一下就爱上熬夜那个感觉了。真的,你就是没试过,我保证,一旦你熬个一两天,这辈子就早睡不了了。” 孟垚不为所动,还反过来劝说孟灵洋:“晚睡不好,灵洋姐你这样不好,要改的,特别是女孩子……” “唉唉唉,”孟灵洋挥挥手,根本不想听这个堂弟讲这些老神在在的话,“废话少说,我连你一起打哈,牌好了,快快快,谁拿了尖4,赶紧的,出牌出牌!” 孟垚无奈闭上嘴,拾起手里的牌看了起来。 这一打,就是三个钟。 零点时分,家家户户燃起炮竹,噼啪声不绝于耳,热闹归热闹,就是有点影响听力,孟灵洋在吼了两句之后彻底放弃,拉着弟弟妹妹也跑去点烟花了。各式各样的烟花都有,大的小的,旋转类,升空类,小礼花,造型玩具类,孟灵洋就爱这些,爸妈又宠她,钱给到她手里,她就和孟海彬大买特买。 不过孟灵洋爱玩归爱玩,让她点火她是不敢的,有一定危险,孟阳倒是想去,孟垚这个二哥不给,于是孟垚就承包了这些烟花的点火任务。 孟垚也很喜欢烟花——, 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 漂亮绚烂,极具梦幻,危险却迷人,孟垚天然对这些东西有好感。 愉悦的心情能暂时让人忘记寒冷,孟垚他们在泥院子里玩了大半个钟才过了瘾。孟灵洋和孟阳天性使然,让孟垚和孟海彬给她们拍了一箩筐照片,两人忙活大半天,拍出来的照片没一张能看,下场当然又是被孟灵洋和小妹插着小腰骂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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