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湛!” 谢辞又沉又急地喊他的名字,握紧林湛颤抖的指尖,想把那人从地狱里带回来。 熟悉的嗓音刺透了噩梦,林湛眼睛猛地微张,迷茫散乱的眼神逐渐聚焦,像是梦见了什么、又像是在极力确认着什么。 终于,他很轻地笑了,眼睛里雾气氤氲。 “谢辞,我怎么又梦见你了。现代心理学不会是骗人的吧。” 谢辞一瞬间捏紧了林湛的手,又怕他痛,只低头吻了吻他湿透的额头:“说什么傻话。” 他伸手拿了杯水,抵在林湛唇边,勉强喂了几口。 林湛顺从听话地吞咽,只是极慢,水一点点地滑进喉咙,比毒药煎熬。过不多久又全部吐了出来,为了不弄脏谢辞的衣服,宁可半边身子倒在床边,无声地咳,清瘦的背安静地颤,连呼吸都困难。 林湛他看上去实在是太努力了,努力地想控制每一次生理反应,努力不去拖累任何人。 谢辞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他,抱得很紧。 生理性的反胃来得快去得慢,不知过了多久,林湛终于身体一歪,靠在谢辞肩头,紧紧闭着眼,呼吸破碎急促。 谢辞一下、一下地抚着林湛湿透的背。 林湛本来就瘦,这段时日大概根本没休息好,整个人又生生缩水了一圈,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脊骨,像只营养不良的流浪猫。 “想做义工也得有体力才行。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谢辞稍微俯身,轻轻掐了掐林湛的脸,半哄半责怪。 听闻这话,林湛忽然睁开眼,冰凉细长的手指牵起谢辞的衣袖,缓慢地拽了拽,像是猫爪子轻轻挠了皮肤。 “我有在吃饭,也有吃药,一顿不落。真的。我刚才只是没忍住才吐了。我明天肯定会更努力吃下去的。你相信我。” 他以为是在梦里,连说话都很小声,怕把人吵走,又落入四面楚歌的现实。但他没有投降的意思,虚弱的声音软得惊人,却带着一股决绝的韧性。 林湛从小失去了父母无条件的爱,因此习惯性地把所有馈赠都等价归还。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的少年时期,林湛用优越的成绩反击姑母姑父的冷眼嘲讽;成年以后,林湛用精湛的手术技巧来感恩师长的照拂和友人的袒护。他习惯了用心里的天平来探求公平合理,而他也有足够的能力,逼自己越来越完美,假装自己面对伤害无坚不摧、也可以与那些温暖的馈赠势均力敌。 只有这一次。 当他看清了谢辞的心,想要像往常一样,掏出等价的爱来回赠对方,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内心空空如也。于是他拼了命地填满灵魂的残缺,把自己从一个死角赶到了另一个死角,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疲于奔命。 他是如此的努力,以至于忘了问自己一句——爱啊。是否只肯奖励那些勇敢、高贵、完满的灵魂? 谢辞深深地望着林湛,眼角微红,而后者带着鼻音很轻地哼笑了声:“好奇怪。谢辞,你竟然在我的梦里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你掉眼泪,你说只有怂包才会哭哭啼啼的,丢人。” 说完,他抬起手,很小心地用指腹触碰谢辞的眼睛。大概是想依着自己梦里的幻想,再最后一次放任自己的怯懦。 “我这次没有逃。我有努力在面对李立的死,想快点站起来,不拖累你和师父他们。我一直想往前走。谢辞,你再等等我, 好不好?等我彻底好起来……” “说什么傻话。” 谢辞忽得抓住了林湛的手,将双眼埋在对方的掌心。 呼吸颤了一瞬,他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一遍一遍地应着:“我在啊。我一直在。我会一直在。” 窗外焰火响起,于夜空炸开一束锦簇繁花。 林湛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一悸,双手紧紧地抱着胸口,蜷缩着发颤。谢辞手臂折了个角度,艰难地取出兜里的耳塞,咬开塑封袋,单手戴进林湛的左耳。 在另一只被推进耳道前,谢辞忽得弯了腰,将双唇贴近耳侧,吻了吻他的耳垂。 “不用怕。我会等你,不管多久,都会等。宝贝,新年快乐。” 低沉的声音裹成了一件温柔的新年礼物,轻易盖过了焰火的喧嚣,像是一件柔软细密的铠甲。林湛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眼睛弯了弯,答非所问地呓语:“嗯……我也爱你……”
第69章 依恋 林湛不太习惯谢辞陪他来诊所,尤其是这种诊疗。 但谢辞没说要进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走廊尽头的等候椅上坐着,一本杂志放在膝上,视线低着,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反反复复地。 诊室里,墙上墙皮又掉了一块,窗台上的花少了两朵,杂草多了七八根,但顾医生还是老样子,新中式白色衬衫,头发盘成花苞,戴了一只木钗,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请林湛坐下。 “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还好。” “嗯。” 顾梦点点头。 病人还是一模一样的应答模式。 越精通心理学的人越会自我防御,诊疗并非易事,职业创伤的痊愈或许要长达数年。她刚想开口,却在林湛眉眼间捕捉到一丝转机。 她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笔,越过磨砂的门玻璃看向走廊,又收回视线,换了个问题。 “最近胃口怎么样?” “吃下去经常会吐。不是故意的。但只要一分神,就会有杂音。还来不及把念头压下去,身体就先反应了。”林湛顿了顿,“不过,最近吃得稍微多了点,感觉好一些了。” “是有人陪着你一起吃?” “嗯。所以有时候不饿,也会试着多吃两口。” “你希望他看你吃完吗?” 林湛沉默了一会儿,嗓音低得像落雪:“我不希望他担心。” 顾医生顿了顿。笔尖落在纸上,轻写几句。病人依旧没有明细好转的迹象;不过,在一片荒芜里,她发现了痊愈的可能。 = 门打开的时候,谢辞膝上的杂志还停留在第一页。 林湛从诊室里走出来,步子很轻,眼角压着一点红,像是用尽力气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谢辞将杂志插回书架,掌心揽住了林湛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拂了一下他的眼尾,没多问什么,只是轻声说:“回家。” 林湛没避开。 他的眼睛里浮着水光,望着咫尺的人,忽然就像风筝线断了似的,轻轻一扑,蜷进了谢辞怀里。 没有预告,也没有征求允许,只是一下子窝过去,把额头靠在谢辞锁骨的位置,身体贴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冷的风里找到一点热源。 谢辞脱下外套,盖在林湛的背上,很用力地抱住他,直到颤抖平息,才温柔地牵起对方的手,慢慢地带他走回车里。 几分钟后,谢辞独自走进诊室,与顾医生对坐,以病人家属的姿态。 “他每次来,都这样?” “不是。”顾医生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诊疗里暴露情绪。比如,哭出来。” 谢辞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低哑:“是我来晚了。” 顾医生翻开记录表,没隐瞒:“从症状判断,他已经进入了轻度神经性厌食的边缘状态。不是恶性节食,但进食焦虑反应明显。” “心理因素?” “对。他对‘吃’产生了一种象征性的抗拒,认为‘吃’是接受被照顾的象征,是软弱的象征,他从前不允许自己有这一部分。” “……” “硬逼没有用。你要陪他煮饭,陪他吃,陪他一点一点重建和食物之间的信任关系。” “……重建信任。”谢辞忽得抬头,“如果他不信任我,我需要找一个他更信任的人来帮他吗?” 顾医生稍微侧了头,望着不自知的男人,笑了笑:“不信任?谢先生,你多虑了。你可能还没意识到,林湛到底有多依赖你。” 谢辞一愣,眉头微松。唇角扬着很淡、又很释然的笑,像是压了多年的石块骤然挪开,阴影重见天光。 他很有风度地点头致意,离开前,多添了一句:“稍后,我会付双倍诊疗费。” “好。” 顾梦没有推辞。 她同时治了两个人,当然配得起这份报酬。 回青兰山的路上,他们路过农贸市场。接近正午,菜叶果蔬皮胡乱地散在地上,堆成了两座鲜亮的小山,在阳光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谢辞停好车,牵着林湛的手往里走,想趁着店铺还没打烊,淘一点好吃的新鲜果蔬。 “我记得你喜欢吃菠萝蜜,买点回去?” “不是应季水果。又少、又贵。算了。” 太久没回国,谢大少显然已经忘了时令水果的品类。林湛也只是摇摇头,兴致缺缺,并没有什么胃口。 谢某人霸道致辞:“我不在乎少不少见,我只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只要你想,我就能买到。” 林湛挽起袖口,给大少爷展示手臂上窜出来的鸡皮疙瘩。 “你再继续多说两句肉麻的试试?” “你挑战我?”谢辞眉头一抬,“你先在这自己逛逛。我去让私人飞机把菠萝蜜送过来。” “哎,你……” 林湛哭笑不得地喊了他一声,谢辞已经挤进了人群。剪裁精致的英式厚大衣被宽松休闲的大爷大妈吞没,瞬间就消失在视野里。 “……真是的。停机坪又不在那里。” 林湛也心情颇好地开起了玩笑。 他在水果的摊位转了几圈,从鲜红的圆苹果走到切好的凤梨,绕过新鲜的柑橘,撞见了红沙瓤的西瓜。 血红色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林湛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市场里人挤人,嗡嗡作响,像是误入了马蜂窝聚集的热带雨林。林湛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被漫无目的地推着走。他很想停下,但仿佛踩在一片沼泽地里,越挣扎,越沦陷。半截身子好像埋在泥坑,有什么抓住了他的双脚,从地狱里来,夺走他的手术刀,说要带他一起走。 肺里的空气像是要被完全挤出来,林湛艰难地喘息,一阵阵地发晕,心跳鼓噪着耳膜,冷汗顺着侧脸滑落。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艰难地张了张嘴,像是搁浅的鱼在求一场救命的大雨。在晕倒之前,有人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带出了绝地。 谢辞回来得很快,心跳剧烈,呼吸也不匀,毛绒大衣染上了海鲜的腥味,熟食摊位的酱卤香味,还有菠萝蜜的清甜。 热带水果的摊位在另一个入口,人要横渡整个农贸市场;谢辞从人挤人的甬道里一个个摊位找过去,一路上都是用跑的。 林湛晕眩地靠在他蒸着汗的肩,很久,才回过神来,略带鼻音地问:“你的私人飞机呢?怎么还要堂堂谢总亲自跑过去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6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