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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扰民,没降落。” 谢辞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是五好市民,林湛笑他自恋,却又听得对方沉了语气,右手轻抚他的脸:“除了你,没人能让我这么拼命了。” 林湛低着头,想了很久,才慢慢地、将手主动放进谢辞的掌心,声音带着轻颤的犹疑:“……我不是你的累赘,对吗?” “当然。”谢辞微笑着握紧他的手,“是我离不开你。” ---- 好好好,读者不催更,无人在意的作者自己更文
第70章 明天的路 义工的最后一天,是个周日。 园区负责人特意见了林湛,感谢他这段时间的义务劳动。 那人拿出一只红丝绒盒子,戒指尺寸大小,在谢辞冷峻审视的目光中缓缓打开,赫然是一枚印着青兰山游乐园的徽章,最下方深深浅浅地浮了一枚精致的红十字,在阳光下,鎏金似的。 林湛接过,珍重地轻抚,忽然将徽章抬起,在谢辞的大衣左胸前比了比。 谢辞的表情一瞬缓和:“怎么?要给我?我又不会救人。” “你会。你做得比我好。” 林湛扬起脸,看着谢辞,眉眼在笑。 他没有再继续摧枯拉朽地瘦下去,脸颊稍微长回一点点肉;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倒。 谢辞望着那两只白皙细长的手在他胸口口袋上折腾,便也没再推辞,让那枚徽章安稳地降落在胸前。他低头帮着林湛收拾医药箱,耳边传来两人的对话。 “林医生,走前想不想再玩点什么?距离闭园还有一个小时,所有项目对你和谢先生免费。” “不了。” 林湛婉拒负责人的好意,转身走向谢辞。夕阳落在那人的肩膀,金灿灿的,像是某种永不会熄灭的火焰。 一瞬间,心底某处干裂的河床再次涌出了暗流,像是再也不会被风雨摧灭的勇气。林湛忽得脚步一顿,扭头对负责人笑了笑:“我们想去观景台看一看。门票也免费吗?” 今晚没有焰火,人少得可怜。 林湛和谢辞是木栈道上仅剩的影子,一步一步,更接近山顶的月光。 谢辞不紧不慢地走在林湛前面,每到有风的地方就稍停一下,用自己挡住那阵风;林湛脚步轻缓,每走两步就要适应一次风向变化。他的呼吸有点颤,但没说话。 直到他们并肩登上观景台。此刻,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 城市的灯像是从地面缓缓长出来,一盏一盏,将夜色的边缘推得更远。 林湛站在观景台边缘,扶着斑驳老旧的木围栏。风吹过他发梢,羽绒服领口被吹开一角,露出侧颈还未完全褪去的红痕,那是那天半夜高烧晕倒时摔出的淤斑。 谢辞站在林湛身后,张开大衣,将单薄的人裹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对方身边。他知道林湛需要时间。 风呼啸而过,像是思念的回声。 直到林湛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要溺死在风里:“爸妈走的时候,都不痛苦。他们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就离开了我。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发病的时候,我总是盯着窗外看。我求爸妈能来快点来接我,带我一起走,别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 “后来,我遇见了你、遇见了师父和子宁,做了医生,找到了很多让自己留下的理由。有时候还是觉得难熬,但是睡一觉,想想你们,也就觉得能再多撑一天。” “决定要学医的理由真的很简单。我想救自己,也想救别人。哪怕我的生活一塌糊涂,但能救人,总还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只不过做了医生才发现,救不回来的病人比救得回来的还多。就像……他还那么小。谢辞,他太小了,小到只剩孤零零的一条命。他还没幸福过,也没人教会他活下去的道理,就被人哄骗着去死。” “他那么信任我,我反倒像个傻子,成了……最大的帮凶。我不知道我这么多年都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能做什么。谢辞,我真的不知道……” 林湛的身体在发抖,是无法抑制的愤怒,还有无能为力的痛苦。 谢辞没出声,双手环在林湛腰间,从身后更紧地抱住;下颌抵在林湛瘦削的肩骨上,存在感很强地压着他的重量,生怕对方被风吹倒。 林湛很浅的呼吸颤了颤,用冻得冰凉的手指插进谢辞捂在他腰间的手掌,声音压得更低:“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怪我?怪我没把李立救回来?” 耳边响起很轻的吸气声。很久,谢辞才说:“没有。我怪自己。” “我以为我能帮到李立。账户建好的那天,我亲眼看见那个孩子死在手术室里,我做的一切像是自我感动的笑话。我还以为我能保护好你,我以为我处理掉舆论,挡住所有污水,就能不让你受伤。结果你还是病了,还是瘦了,还是一个人跑到郊区的破宿舍里发烧到三十九度。你连哭都不让我知道……” 说着,他的嗓音忽然哑了一度。 谢辞闭了闭眼,才轻轻笑了一下:“林湛,你看。你和我都妄图做别人的神,最后都输得一败涂地。” 风吹得很冷,但谢辞的声音缓缓贴了上来,像一张手掌,覆在林湛那颗缩着的心上。 “不要勉强自己,不要觉得医生就该无所不能。林湛,每个人的生活都一样糟,你可以生病、可以害怕,再糟一点,再坏一点,都无所谓。我陪你发疯,陪你发泄,陪你失眠。你想走,我就走在你前面帮你点灯,你想停,我就在你身后陪你等天亮。” 谢辞大手抚着林湛冰凉的侧脸,吻了吻他微红的眼睛:“如果你熬不过去,那就闭上眼往后倒。林湛,我会接住你的,一定会。不要觉得亏欠,也不要说什么拖累。如果病倒的是我,你也会这样接住我的。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身后,城市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星河,将他们包裹在静谧的角落。林湛轻轻靠在谢辞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但身子依旧很轻,仿佛越过这一步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谢辞蹲下,将林湛背起。 那人轻飘飘的,像是一页被吹皱的纸。谢辞步履很稳,在下山的半途忽然转了个方向,走向停车场。 被风的转向拂过侧脸,林湛疲倦地抬了头,又一愣:“不是要回去吗?” 谢辞打开副驾车门,低头吻过他的手:“时间还早,赏脸陪我兜个风吗?” = 夜风将树叶吹得哗哗响。 车驶出游乐园外的山道,穿过城市边缘的街区。街灯一盏盏退后,远处是海面、桥梁、废弃砖房、一条几乎没有车的旧路。 林湛靠在车窗边,没开口。 他今天确实累了,情绪像刚翻过一座陡峭山峰,身体还没追上心理的松动。 谢辞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开着车,保持恒定的速度,沉默而笃定地沿着路走,没开导航,也不管尽头到底通向何处。 窗外的黑夜沉寂,偶尔闪过街边的加油站广告牌,还有无人的信号灯。老旧的柏油马路太过安静,只有仪表盘在跳动,车内饰引擎低低的震动声。 “我以前一个人开夜车的时候,特别喜欢这种路。” 声音夹在引擎声中,林湛本能地偏头看他,似乎想听得更清楚些。 谢辞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牵起林湛,淡声说起从前:“刚去英国创业的时候,项目尾款一直收不上来。有段时间太缺钱,公司揭不开锅。我就白天工作,晚上跑货。凌晨四点回来,饿得不行了,就去路边的加油站里买两个汉堡吃,边吃边开。后来,我只要心烦,就去开夜车。开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沿着道路的弧度,谢辞猛打方向盘,绕过那枚遮天蔽日的广告牌后,眼前的海湾闪烁着星星,尽头,是应和着波涛的月色。 谢辞指着远处的光亮,轻笑了笑:“林湛。你不觉得,这里很像‘明天’吗?” 林湛没回答,但眼神动了动。 谢辞继续说:“就是那种,你知道面前有路,但你不知道会不会塌、会不会堵,会不会有障碍物。你一无所知,但你还是得继续开下去的地方。” 林湛的眼睛盯着前方,看着车灯扫过的柏油路面,忽然问:“你那时候怕不怕?” 他没说得很清楚,但谢辞很清楚林湛在问什么。 “怕。好多人都觉得我是赌徒,没有弱点,也不会害怕。但那都是谣言。林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怕,怕死了。但怕也要去。就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湛,目光倒映着海面永不会熄灭的星光,“我不知道面前是不是悬崖,也不知道灯会不会熄。但我们在开着车,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耳畔,发动机声逐渐聒噪,车映着月光,飞驰成一道几乎看不清的闪电。 林湛捂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可就在此时,他的手被谢辞牢牢地握住。 “不要数心跳!”谢辞牵着他的手,放在电子里程数处, “心跳会骗你,但数字不会。” 11256km。 11258km。 11302km。 每跳动一个数字,都像是把心里的结挑开一角。 林湛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有专注地数过什么了。从李立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就像被一把钝刀绞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意识,没有边界,没有起点,也看不见尽头。 他只知道自己要逃出去,站起来,却不知道终点在哪。 “林湛,你不需要知道下一站往哪走。”谢辞握着方向盘,手很稳,像黑夜大海远方的灯塔,“一步一步,一公里一公里,数着数着,总能跑出去的。” 风声越来越紧,车速也在不断地攀升。 护栏在视野两侧飞速后退,像是被时间吞噬的残影。 “如果一直数,也跑不出去呢?” 林湛颤抖地问。 谢辞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很静的坚定。 “那你就一直数,我一直开。我们一起去看看,时间的尽头,到底在哪。” 林湛盯着前方,忽然用手按了一下车窗的控制键。 玻璃缓慢地落下,风扑面灌进来,带着冬末的寒意与温柔。他睁着眼睛,任冷风刮得发丝乱飞,刮过干涩的眼眶,撞得眼泪盈眶。 “谢辞。开快点。再快点。” 他在风里大喊,喉咙涌起了血。 “你怕吗?” 谢辞也喊,声音落在风里,窝着深深浅浅的笑。 “怕。怕死了。” “那还要继续开?” “要。”林湛低吼,“怕也要去。” 林湛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和胆怯,但今夜,他接纳了自己的所有。 他可以被打败、被侮辱、被否定,他可以被碾死在尘埃里,痛不欲生。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一条终其一生也无法淌过的暗河,明白每个人都在淋着一场看不见的暴雨。他常常不够坚强,笨拙又迟钝,因此总会被淤泥困住,被风雨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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