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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忻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次卧的床上,“你自己铺一下吧,有事敲我房间门。” 闻确沉默着应下来。 没再多言,应忻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房门落锁,应忻好像一下子懈了力,靠着门板蹲了下来。 这一路,他面无表情地开车,走路,生怕闻确看出他一点不对劲。 可是他还是想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么严重的病要怎么治,怎么办。 他仰起头,摸了摸湿润的眼尾,再低头,豆瓣大的泪珠滴在手背。 闻确把应忻拿来的被子展开,铺好,关上了灯。 次卧没有厚窗帘,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房间,在床上照出莹莹的白光,新洗好的被罩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闻确站在床边犹豫了半天,最后走到了门口,轻轻地瘫靠在门板上。 父母双双去世后,家里再也没添过任何非必需物品,除了那年他用郑云的抚恤金,给自己房间定制了一套加厚的窗帘。 他不怕阳光,却莫名地开始害怕月光。 月光降临于世,宣告黑夜的到来,白昼至此结束,再不见天日。 薄薄的门板,厚厚的门板。 应忻也许永远也不知道,那晚,他靠在闻确的身上哭过。 第16章 冬天的日出很晚,六点半,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来,不情不愿地照在闻确的脸上。 睫毛颤动了几下后,闻确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朝四周看去。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实木门板,身边是他靠了一夜的墙,在房门和墙夹成的墙角里,他就坐在这窝着睡了一夜。 由于他家的窗户常年死死地拉着厚窗帘,所以这种被阳光唤醒的感觉已经十分久违。他不禁有些羡慕,这世界到底有多少人能够享受着沐浴月光入睡,又被阳光唤醒的美好睡眠。 他也想要有,哪怕一天,安安稳稳、没有噩梦缠身的好觉。 四处看去,有了阳光的点缀,房间看起来比做完更加温馨,几乎每一件家具都是严丝合缝的定制家具。即使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次卧,也被应忻打扫得一尘不染。 昨天他来,应忻在次卧的床上铺上了冬天的绒布床单,又从衣柜里搬出一床松软的鹅绒被,被子也被套上了一层绒布被罩。 向下看去,不规则的灰色地毯从床边一直蔓延到他脚边,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阳光和松木洗衣液的清香。 “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阳光太好,房檐上坠下的冰溜子,被融化成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滴。 数九寒天,冰雪竟然消融。 闻确此刻身穿着应忻昨晚塞给他的棉质睡衣,胳膊和腿都露出一大截,看上去是应忻自己的睡衣,上面还残存着洗衣液掩盖下的雪松味道。 挺好的,闻确忽然想。 真的很好。 十年前应忻还是个成天穿着起球旧毛衣,三年没钱换一次校服的高中生,如今收入客观,车房都有,生活品质有了质的飞跃,和以前的窘迫日子彻底再见。这样的变化,一定是他付出了极大了努力,吃了闻确无法想象的苦换来的。 而如今这样,稀里糊涂地住在应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里,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只能是高兴。 为应忻能有这样好的生活发自内心的开心。 这世上的命运就是如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有人要功成名遂,就有人要百事无成。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早就气数已尽,一切辉煌止步于十八岁,所以他更庆幸,应忻一切努力没有白费,踏踏实实地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只是他觉得应忻有些太傻,太认死理,非要靠近不该靠近的人,走不该走的路。 自己如今一身旧伤,半生半死地苟活,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这一切桩桩件件,就算所有人都说和他无关,可他依然没法说服自己。 小时候家楼下来了个卖香瓜的老头,边卖香瓜边给人算命,郑云听说了就拉着闻确去了。 郑云让老头给当时才三岁的闻确算一算,老头摆摆手说三岁命还未定,算不了。 郑云就买了人家十几斤香瓜,老头没办法,让郑云把闻确的生辰八字给他。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闻确知道自己酉金和其他用神冲克,命里有个神煞,叫白虎星。 命犯白虎,逢之则多不吉。 这事郑云回去后没和别人说过,但是好事的邻居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连他家亲戚多多少少都听说了。 所以闻风行死后不到一年,在郑云的葬礼上,闻确的几个远方表亲,郑云的亲戚,追着他骂丧门星,说他爸妈都是被他克死的。 这点闻确从来不可置否,却从此坚定地觉得,所有他亲近的人都会遭遇不测。 所以这几年来,他不再主动结交哪怕一个人。 他心里清楚,就连真真正正为他好的楼姐,少年宫的老板娘,他也不敢对人家多好,反而常常躲着楼姐,巴不得活成少年宫沉默的闹钟,上课来下课走。 畏天知命,他不敢再祸害别人。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偏偏有个人非要不知死活地闯进来,千方百计地对他好,放着好不容易打拼来的大好人生不要,心甘情愿被他克死。 他常常想掐着应忻的脖子问他是不是有病,人生只有一次,永远不能回头。 可是他没有。 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放任着应忻做这一切,放任着应忻爱他,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应忻不该靠近自己,可是却又不推开,沉默着任由应忻的纠缠。 这到底是怎么了,闻确也想问问自己,他想把心脏掏出来看看,这上面是不是写了应忻的名字。 如果不是,自己又怎么能到了这么拎不清的地步。 闻确摇摇头,想把这些杂念都晃出去,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就在他心里扎根了,变成他心里一根不碰不疼的刺,其实扎得很深,只是他太迟钝。 他拉开房间门,才发现应忻就站在门外。 开门那刻,应忻穿戴整齐,公文包放在玄关处,眼镜下一双通红疲惫的眼睛默默地看向他,嘴唇翕动,却没说出什么。 “站这干嘛?”闻确把门彻底拉开,率先开口。 “叫你吃饭。” 闻确向应忻身后的餐桌看去,几个盘子几个碗,不知道是几点起来做的。 “怎么不敲门?” “怕打扰你。” 闻确摸了摸下巴刚长出的胡茬,抬起一半眼皮看向应忻,轻声笑了一下,随后说:“明明是我借住在你家,主人害怕打扰客人,这像话吗?” “可你是病人。” 闻言,闻确的脸蓝了又绿、绿了又蓝,仿佛内心经历了好一顿挣扎,才没大喊出一句“我没病”。 “好了,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几天你暂时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学校那边给你放几天的假,让你好好养身体,养好了再回去上班。” 闻确有些惊讶:“那比赛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操心了,市里收到好几个学校的反馈,说比赛时间和期末考试安排得太近了,学生没法兼顾,而且现在温度也不太稳定,冰场质量也不太好。反正综合考量,这个比赛推迟到年前那段时间了。” “寒假那阵?” “嗯。”应忻给了闻确一个安抚的眼神,“我问过滑冰队那几个小子了,家都是本地的,不着急回家。而且假期留校比赛给他们争取了更多的加分,这会还不耽误他们期末复习,看着都挺愿意的。” 闻确没说话,始终安静地看着应忻。 阳光从闻确身后洒出来,多数被他挡住,有一些他没有挡住的,都照在了应忻身上。再往后,是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落在胡桃木色的地板,拉得好长好长。 “从再见到你开始,”闻确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好像开始变得好顺好顺。” 应忻笑起来,眼角嘴角弯都弯起好看的弧度,像是春日南雁北归时大雁翅膀折成的优美形状,像春水桃花。 他笑了好久,直到眼睛居然开始发酸,直到声音都有些哽咽,他才说:“那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就当我是你的福星,好不好?” 闻确注意到他说的是“让我留在你身边”,而不是“你留在我身边”,看着那双真诚到流泪的眼睛,闻确好想给他讲白虎星的故事,好想告诉他好人应该一生平安。 即使他也知道,这些话的第二层意思就是,离我远点。 自己那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回应,被应忻当成难得的珍宝,甘之如饴,开心成那个样子。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实在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只能问自己,福星能打败白虎星吗? 那天晚上,闻确久违地没有做噩梦。 梦里,一只带着红色项圈的小胖橘猫大战一头白色猛虎,尽管体型差十分悬殊,小胖猫依然没有畏惧。 它竖起尾巴,用力地晃动了两下。 全身的猫毛炸开,张大嘴巴朝着白虎呲牙,还拼命地发出“吼吼”的声音。 白虎不理睬小胖猫的小孩子把戏,直直地朝小胖猫的脖颈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小胖猫扔出自己的红色项圈,准确地套在白虎的头上。 白虎受惊失神,小胖猫趁机骑上白虎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鲜血喷涌而出,白虎的白色皮毛被瞬间染红。 战斗胜利,小胖猫在一旁舔着自己的毛,过一会儿又哭又笑地看着闻确。 小猫哪里来的表情。 可是闻确分明看到了。 小胖猫跑到他脚边,用圆鼓鼓的脑袋蹭着他的腿,边蹭边喵喵地说:“就当我是你的福星吧。” 小猫哪里会说人话。 可是闻确分明听到了。 那只小胖猫拯救了他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晚,给了他暌违已久的一场好梦。 以前他做的梦,无非三件事,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出现。 他在冰场被李晴朝推出去,鲜血从他大腿流到好远的冰面上;闻风行死的那刻;郑云咽气的那刻。 人都说梦是欲望的载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句话在他这里从未灵验过,人生到此经历的所有深重打击,如恶鬼缠身般死死缠住他,不得脱身。 他从此害怕黑夜的到来,害怕睡觉,害怕做梦,人又不能不睡觉,从此反复折磨近十年。 终于出现了一只系着红色项圈的小胖橘猫,据说是他的福星。 第17章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好像短暂地回到了十年前。 应忻从买回来就空荡荡的房子,如今添了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以至于他每晚走到家楼下,看到家里窗户透出的灯光,还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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