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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们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待在各自的卧室里,但是有时卧室门外传来一些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微信语音的交谈声,抑或是其他一些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他也还是恍惚。 上一次在房间里听见这样的声音,他的家里还有三个人,郑云每天抹脸做饭的瓶瓶罐罐声,闻风行每天打电话语音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七年里他再也没有听过。 所以对于他来说,旷日持久的孤独被打破,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只是有一件事闻确始终想不明白,他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应忻一直是他妈妈单亲抚养的,可是他这次见到应忻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听他提过他妈妈,也没有见他回去探亲。 闻确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应忻,可是不管应忻问什么他都随便打个哈哈扯过去。 如果父母健在,身体安康,谁会缄口不提。 所以闻确后来也不问了,只是再看应忻时,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直到某天晚饭,应忻剥开闻确做的油焖大虾,突然抬起头问他:“要不要去爬山?” “爬山?”闻确有些诧异,“这几天都要下雪,能爬吗?” “可以,就爬我家老屋的后山,很矮。” 闻确这几天虽然是过得清闲,但是上班上久了,一下子放了这么长的假,整日圈在屋子里,还是有点乏闷,所以很爽快地同意了。 “可以啊。”闻确说,“但是怎么突然想起爬那个山了?” 应忻抿了一口碗里的热汤,低声道:“我想我妈了。” 这是闻确印象里,应忻第一次和他提起他妈。 应忻那句话,他也说过,不止一次地说过。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低矮的坟茔,对着高远的天空。 他太懂那种无力感了,上一秒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怎么下一秒就变成了黑白遗照,变成了一摊灰烬,怎么从此就阴阳两隔。 那顿饭吃得有种莫名的沉重,除了饭桌上汤勺和瓷碗碰撞的叮当响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应忻开车带闻确来到了云禾市下属的一个县城里的小镇上。 小镇看上去和大部分的东北城市一样,空荡又萧条。冬天农民不种地,路上都没什么人,来往着的只有几条土黄色的小野狗。只有沿街有几家卖水果和面食的摊子,外面支起塑料棚子,门口挂上厚厚的军绿色棉布帘子,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应忻把车停在路边,转头对闻确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车门打开,带着呛人烟味的冷风顺着车门缝挤进来,应忻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缩回羽绒服里的闻确,用力带了一下门,门飞快地关上了。 闻确看着应忻掀开门帘,走进了水果店,好半天之后,提着一兜水果和另一兜不知什么走了出来。 此刻车外零下二十一度,北风刮过,应忻的脸颊和鼻头都染上红色。他把脸往黑色羽绒服里凑了凑,呼出的哈气喷到眼镜上,眼镜瞬间全部染成白色。 应忻一回到车上,就把手里的水果和一个玻璃瓶子递给闻确。 闻确接过水果和玻璃瓶子,放在了脚下。 “罐头给你买的,吃吧。”应忻边发动车边说。 闻确顿了一下,然后俯身把玻璃瓶子从下面拿上来。 胖胖的玻璃瓶子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装着用苹果块、去核山楂、橘子瓣和黄桃熬成的水果罐头,金灿灿的罐头汤还此刻还是温热的,隔着玻璃焐热闻确冰凉的双手。 他身上穿了件应忻的羽绒服,他把衣服拉链拉开,扯开一边衣襟,把罐头塞进去,让罐头贴在自己的身上,再把大衣裹好,然后朝着应忻笑了一下:“一会儿吃。” “随你。”应忻也笑了一下,左手转动方向盘,车驶向一个尚未修缮的山坡。 轮胎被碎石和坚冰硌得颠簸起来,致使整个车猛烈地晃动着。 索性颠了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下车吧,拿着那兜水果。”应忻嘱咐他。 闻确把怀里的罐头掏出来,放在杯架里,又拎起那兜水果。关门的片刻,又停住了,最后还是把那瓶罐头也拿了出来,继续夹在衣服里,小跑两步跟上了应忻。 冬天的山路比平时难走很多,尤其是下过雪之后的,雪和冰填满山体的小沟壑,平滑的斜坡每走一步都往下栽。 应忻穿的羽绒服是长款的,几乎快盖了整个小腿,走路爬坡都有些吃力。 闻确把水果倒到夹着罐头的那只手,空的那只扶上应忻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 上山的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只有冻得硬实的土地和路边光秃秃的树干,不知哪里才是终点。 应忻没有骗他,这座山真的很矮。 他们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山顶,说是山顶,其实也没完全到达。临近山顶的缓坡,有许多长得很高的枯枝,枯枝再往里看,有一座破庙。 破庙依山而建,就建在山体上。年久失修的庙宇外墙,斑驳地脱落着墙皮,没有香火的味道,也不见人烟,估计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们站在离破庙很近的地方,应忻突然说了句:“我妈在里面。” 闻确愣住了。 这破庙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住的地方,而且应忻的妈妈不是……? 他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心地问:“这里有人住?” 应忻点了点头,“这里地方偏,没人祭拜,而且她只吃冷食,这里就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微博m酱整理 “那你要进去看看她吗?”闻确问他。 “不看,她也不想见我。” 应忻低头看看地上,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光滑大石头,用手掸了掸上面的雪和泥土,坐了上去。 闻确也学着他的样子,找到了一块石头坐下。 山顶的北风不再有遮挡,肆意吹过,万分凛冽。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应忻开口了。 那是应忻第四次跟闻确提起他妈,但是闻确所表现出的茫然和好奇,就好像之前从没有听说过一样。 应忻坐在石头上,倒了口气,开始缓缓地讲述: “她其实是个好女人,勤快能干嘴又甜,最适合做生意了。十六岁就自己一个人坐着火车上沈阳,那时候还没有动车和高铁,从咱这去沈阳得个大半天的时间,晚上天一黑,火车上偷鸡摸狗的就来了。有人把她行李摸走了,她一个人顺着人缝把那人揪出来打了一顿。” 应忻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无意识地露出的笑容。 “后来她去五爱街做生意,上货卖货盘点,她一个人全包揽,还能每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旁边做生意的姐姐和阿姨都喜欢她这勤快劲儿,都张罗着给她找对象。” “然后呢?”闻确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应忻身上。 “然后就出事了。早晨上货的路上天儿太黑了,路又偏僻,她就被一个老流氓拖进了路边的苞米地里给糟蹋了。” “她哭着求老流氓饶她一命,她保证出去以后谁也不说。不知道是不是良心未泯,老流氓同意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远处某间平房上,正缓缓飘起一缕炊烟。 应忻盯着那缕烟出神,手里还把玩着一捧雪,焐热了就在手心里化成水淌下去。 “她跑出来之后就没再哭,从上的货里扯出了一件合身的换上,把货生生扛到了档口。从那以后,她依旧没有放弃,反而更努力地工作,想攒了笔钱,买个上货开的三蹦子,以后就不会再被人拖走了。” “买了吗?” 应忻几不可见地苦笑了一下,“没有。两个月后,她攒够了前,终于购买一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三蹦子。但也是那天,她发现她怀孕了。” 那一瞬间,闻确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鸡皮疙瘩顷刻爬了满身。 他理解那种感觉,一个小女孩独自在大城市打拼,被人强jian后依然坚持努力工作,却在以为一切终于要见亮儿的时候,迎来真正的厄运。 那个名为命运的魔鬼撒旦为她布下的天罗地网,在此刻才得以现身。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打掉这个孩子,继续做她的生意,继续她的人生。另一条路,生下这个孩子,从此柴米油盐,只能一个人拉扯孩子过。” “她选了第二个?” “不,她选了第一个。” 也就是,她本身清醒地明白第一个选择,才是她唯一正确的选择。可是命运最终还是让她选择了第二个。 “她拿着买车的钱去医院做人流,可惜她当时未满十八岁,医院不给她做,执意让她家长来签字。” “她不能告诉他父母,不然她就再也不能回去做生意,也不可能有其他翻身的机会了。她想着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她从医院逃跑,大着肚子,把档口干到了临产,攒够了生孩子的钱。” 那个孩子就是应忻。 那个女人恨他,恨他让自己放弃了大好的人生,恨他是老流氓的种,恨他让自己一辈子不能翻身。 于是在应忻赴美留学的第二年,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带着钱跑到这里出家,警告应忻不许再联系她。 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孤儿。 第18章 应忻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至前后,白昼短得令人心慌,总是好像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到了黑夜。 猎猎的北风吹红了应忻的双颊、鼻尖、额头,整张脸都红得发紫,仔细看还有刀割一般的小口,细细密密地散布在脸上。 从闻确的角度来看,他坐在比自己离山顶更远的那颗石头上,所以闻确是一直俯视着他的。彼时太阳从应忻身后落下,万里红霞铺展开来,形成关外独特的塞北残阳。大朵大朵的火烧云蒸腾、翻滚、涌动,红光下是东北平原上不见尽头的白雪。 他常听很多关内的人,一提到东北就是苍凉和悲怆。 尽管他从来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这里的人最热烈滚烫。 这几年,有很多人会坐很久的火车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城,去城市角落里的旧钢厂遗址打卡。那里的钢筋铁塔就像是从土里生长出来的,顽强又脆弱的植物,夕阳穿透横亘在空中的钢筋铁管,人们坐在高耸的高炉下,踏着残破纵横的铁道,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杂草,漫天残阳里,拍一张夕阳西下的照片。 他觉得东北不是这样的。 闻确小时候,闻风行也在这厂子里上班,那时候“中国第一钢”的招牌还焕发着最闪亮的光彩。钢厂是国营企业,闻家祖祖辈辈都依附着钢厂生活,工人还算是令人羡慕的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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