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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禾的路不平,市区里有很多个挺陡的上坡。闻确跑这一路,几乎全在上坡。 他努力地调整着呼吸,却始终没有倒腾顺这口气,累得他脑子也发晕,腿开始发软,控制不住就要往下跪。 其实摔倒的时候他已经看见那个药店了,就在下一个路口后。 冰凉刺骨的大地接到手掌,幸亏他身体还有点残存的运动技巧,没摔得特别狠。 闻确喘着粗气撑在地上,歇了几秒才狼狈地站起身,手掌被地上尖锐的小石块划出了好几条口子,渗出淋漓的鲜血。 他站起身后没做歇息,继续朝着药店跑去,不知道是因为曾经无数次在冰面咬牙冲刺的经历,还是因为太担心应忻烧得严重,这一路即使再累再崩溃,他也没想过停下来。 五分钟后,他买好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和体温计,拒绝了店员要给他包扎的建议,继续往回跑。 下坡的路比来的时候顺多了,也没有来时那样累。 闻确开门的时候,连应忻都在诧异他怎么回来那么快,他边把体温计夹到应忻胳肢窝底下,边云淡风轻地说:“打车去的。” 应忻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闻确的脸颊。 “骗子。” 他说。 闻确罕见地柔和地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把退烧药和装着热水的杯子递给应忻,心里有些庆幸,灯没开,不然让应忻看见他的伤,又免不了多想。 应忻把退烧药吃了,又喝了两小口热水就要躺回去。 闻确一把撑住他后背,不让他躺,“把水都喝了。” 应忻抗拒地退了两下,推不开。 “听话。”闻确柔声说。 短短两个字,如同咒语一样灵验,应忻接过水杯,艰难地喝下去。 热水见底,他把杯递给闻确。 卧室没有开灯,应忻看着黑暗中闻确的脸,语速很慢:“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嗯,做梦呢。” 闻确接过杯子,把应忻重新放平,把被子掖好。 “睡吧。” 黑暗里的声音很温柔。 右手又被牵住,闻确回头,听见应忻说:“我睡不着。” 闻确叹了口气,没有反握,也没有把手松开。 就那么任由应忻握着他的手,其实应忻握的力气很小,他没有力气,也不敢握得更重一点。 他怕哪怕只一点点的贪图,都会让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幸福前功尽弃。 闻确感受到那只冰凉的手,听见他说他也睡不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无措,还是共鸣。 他把应忻的被子挪了挪,坐在了床边。 床垫一边微微塌陷,应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烧晕了,这世上竟有这样天大的好事——闻确牵着他的手,主动坐到了他的床上。 黑暗里,无眠的夜,两颗心脏渐渐共振。 他听见闻确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喃喃道:“我也睡不着。” “经常这样吗?”应忻问。 没有回答。 那就是经常这样。 应忻感觉病毒可能在入侵心脏,因为他的心突然有点疼。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白色的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好像要把每一寸土地都覆盖得严严实实的。 应忻把被子扯出来一块,小心翼翼地盖在闻确腿上。 闻确感受到被子的重量,朝应忻看了一眼。 应忻心虚地交代:“怕你冷。” “谢谢。” 闻确没走,也没松手。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半天,应忻突然问:“你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儿。” “以前的事儿不好,别想了。”应忻捏了一下闻确的手。 闻确轻轻笑了一下,“嗯。”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还是应忻说给自己的。 闻确记得那天好像也下雪了,应忻把他扛回家的那天。 没人告诉过他,那天是应忻送他回来的。 可是他就是知道。 床头柜上的热水,抽屉里的一沓子钱,身上盖好的被。 除了应忻,没人能这样对他。 田螺姑娘,散财童子,他真想不明白应忻图他什么。 他俯身摸了摸应忻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但是还是热。 他想了想小时候郑云是怎么帮他退烧的,于是他把手搓热,捂在应忻的手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还有什么呢? 他想起小时候某个惊醒的夜晚,郑云抱着他,不停地给他搓手搓脚,他被弄得睡不着,就开始放声大哭。 每每这个时候,郑云总会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风儿轻,月儿明” “树叶儿遮窗棂……” 闻确一只大手包裹着应忻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 “风儿轻,月儿明” “树叶儿遮窗棂……” 第21章 应忻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折腾了一夜,浑身是汗,他不再感到浑身发冷,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 应忻刚想起身拿床头的温度计,突然感到手上有一阵阻力。 他猛然回头,发现闻确就正躺在他的身边,左手牵着他的右手,已经分不清是谁攥着谁了。 那一刻,就像突然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激荡的心情,一圈一圈地袭击着他。 他开始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发烧了,跑到客厅找药,把闻确吵醒了。闻确把他抱回卧室,半夜三更跑出去买药,回来之后…… 对,就是回来之后。 他拉住闻确的手,说他睡不着。 那时候他也很惊讶,闻确居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沉默地任由他牵着。 为什么来着? 总不能是因为喜欢他吧……两情相悦,情投意合,顺理成章,百年好合,这太扯了。 虽然他还是有信心让闻确在以后死心塌地地爱上他的,不过他能够肯定,至少不是现在。 说到底,这份感情的走向和进度始终掌握在他手里。 从他们第一次重逢,到如今,每一次再见,每一步,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节奏当中。 记得当年博士快毕业的时候,他的Prof.曾经给他内推了美国一个知名投行的工作,尽管他作为公派留学生并不可能留在美国工作,加上他本人志不在这种领域,他曾经多次和Prof.说过,他还是更倾向于以后从事纯数学方面的研究。 他不懂为什么Prof.总是有如此强烈的欲望想要让他从事金融工作,只是看看,他就觉得那种只有人精才能做成功的工作,他没有一点了解的欲望。 明明Prof.自己也如此热爱研究数学,这三年两个人高山流水遇知音,钻研的每一天如此幸福,何苦几次三番地劝他去投行工作。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Prof.:“您到底为什么一直建议我去投行工作,您明明知道我志不在此,而我也一定辜负您的心意,因为留学期满我就必须要回国了。” Prof.只是淡笑:“我知道你更擅长,也更喜爱数学研究。作为你的教授,我当然希望你能继承我的衣钵,或者说,是成为我们一起攻克难题的拍档。但是,Ying,作为你的朋友,我更希望你能拥有一个回报率更高的未来。” “你之前说,你是从中国的一个小地方考出来的,从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在拼命地努力,可是到现在,你还是要抽出所有的课余时间跑到外面打黑工。做学术研究是一条很幸福的道路,但是回报率太低了,几乎可以和赚大钱无缘了,这么努力的人,我不希望你得到如此微薄的回报,你要先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Prof.。”应忻打断了他的话,“谢谢您和我说这些真心的话,我懂您的良苦用心,但是我这个人,只要认定的东西,无论再艰难、再痛苦我也会拿到。研究也是,钱也是,我只会做我认定的事。” 就在他说出那番话后,教授讲了一句他永远也忘不了话:“Ying,你真的很聪明。但是你太聪明了,你也知道你很聪明,所以你才容易走进偏门,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机关算尽的地步。但是人的命是算不到的,这是你们中国的道理。” “难道我放弃金钱去追随梦想也是算是精于算计的表现?” “我不懂你们对品格的界定,所以我不是在批评你,但是你不去华尔街只是因为你本来的目标就不是那里,如果你想去做那种工作,你也会像现在选择回国做科研一样,’不择手段‘。” “不是这么用的,您别滥用成语……” “无论如何,你的算,很明显。” 他内核一向很稳,那是小时候的经历练就的。 如果别人说什么,那他就觉得自己是什么,他早就真的变成那样,也不会有今天了。 只是这一次,他也很认同Prof的话,他确实是一个很喜欢算计的人,只是很少有人能看出来。 去北京读书,是为了离开云禾,离开高中时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出国是为了半工半读赚美元,也是为了以后做科研有一个保障,起码不会饿死。 他权衡来权衡去,既能满足自己的梦想,又能让他和她妈过得好点的办法,只有这一个。 回云禾更是他的算计。 只因为某一天,他听说闻确还在云禾。 这一切的一切,为了生存、为了自由、为了梦想、为了爱恨情仇,他的确机关算尽,时至今日他们的感情,一步一步,也都是他算出来的。 他有时觉得自己卑劣,有时觉得自己伟大。 但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没算明白,华尔街和云禾他选云禾,有些选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所以他时常想起Prof.的那句“人的命是算不出来的”。 但至少现在,他还确定他算得没错。 闻确左手腕还缠着纱布,纱布再往上的小臂,缠着他送给闻确的檀木珠子。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手背的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之下清楚浮现。 两只手交叠,掌心越来越热。 应忻看着两只手,在心里悄悄地比较,闻确的手掌比他宽大很多,手心很多薄茧,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练短道留下的。 他用手心轻轻蹭那些茧子,摩挲间,期待着那些记录闻确曾与生命交锋的薄茧能像年轮一样,告诉他它主人这些年的故事。 交叠的手指,覆合的手掌,他轻柔、亲昵、小心翼翼,恐惊天上人。 他总是停止不了思考。 那一瞬间,他一边想着这手腕过几天要记得去拆线,一边想着此刻不要惊扰到他,又想着接下来他该怎么说,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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