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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确俯身把抽屉拉开,里面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手账本,绿色丝绸面,挂着一个小巧的古铜钥匙当书签。 “翻到书签的那页。”应忻说。 闻确拉住钥匙,手账本一下被翻过去大半。 他把本子展开,捧在手里看。 那是一份应忻手写的旅游攻略,一条数轴串联了由北至南数个城市,北起云禾,一路南下,沿着渤海海岸一路途经长三角,直到上海,从上海浦东机场到法兰克福转机,终到…… “布宜诺斯艾利斯?” 闻确磕磕绊绊地念出这个城市的名字,而后疑惑地看向应忻,“为什么是这里?” 车窗外夜色如墨,昏黄的街灯勉勉强强照射进来,映在应忻的脸上。 应忻也看向闻确,眉眼中有种说不出的疼爱。 “我问医生去哪里旅游最合适,他说去远离曾经给你造成过创伤的地方就行,越远越好。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城市,从北到南,却还是觉得不够远。” 那天晚上,应忻坐在书桌前,摆弄着桌上的地球仪。 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省份,一个又一个城市。 这个城市多雨,那个城市干燥,他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思绪乱飞,早已不在这颗旧地球仪上。 高三的时候,他们迎来了小高考,要考理科生不学的那三门课,历史、政治、地理。 这三门课至少要考到C才能算作及格,只有及格才能拿到高中毕业证。 然而小高考不只有这几门课,还有一些像音乐、体育、美术这种素养课,除了体育是现场测试,剩下的素养课都会给两三页提纲,把提纲背下来旧能及格。 对于应忻来说,所有这些科目都不是难事,他学知识背东西都很快,学几天就能及格。 只有体育。 不能靠脑子,也没有什么技巧。 碰巧应忻身体素质极差,从小体育就极差,每次跑一千米都是倒第一,从来没跑进过六分钟。 但是没有毕业证也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之前老邓为了让他们重视小高考,吓唬他们没有高中毕业证就没有大学念。 从此应忻天天被吓得魂不守舍,他是真的没办法了,一点儿办法也没了。 跑得慢能有什么办法呢?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跑到老邓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给老邓吓个半死,还以为他叫人给欺负了。 等到应忻边哭边说自己小高考要完蛋了,要没有大学念了,老邓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大笑着给应忻擦眼泪:“我当什么事儿呢哈哈哈,没事啊,没有高中毕业证也能上大学,一点不影响的啊,放心孩子。” “真的?”应忻泪眼婆娑的抬起头。 “哎呦,老师还能骗你不成?你要实在不放心,等那个闻确比完赛回来,他不是体育生吗,正好他学习也不好,你给他补文化课,让他带你练体育。” 那是应忻第二次和闻确有交集。 他抑制住突然开始怦怦乱跳的心脏,故作平静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说起闻确,老邓眼里难掩自豪之色,“那孩子体育厉害,你跟着他练肯定没问题。而且他吧,心思特别单纯,也特别善良,我跟他好好说,肯定能同意的。” 于是,后来每天放学后,应忻都会留下来给闻确补一个小时文化课,平时白天的空余时间,应忻也都在跟着闻确一起进行体能训练。 因为临近小高考,应忻给闻确讲的都是小高考政史地的知识。 那天晚上,闻确拿着白天模拟考试的地理卷子跟应忻对答案。 应忻拿着红笔唰唰地打着勾,闻确坐在他对面,满意地搓着手。 突然,应忻的红笔落在某道填空题上,利落地圈了一个圈,同时诘问道:“对跖点怎么又算错了?” “算错了?”闻确收回正笑得灿烂的八颗牙齿,不可置信地趴在自己卷子前。 应忻钻到课桌底下,翻了半天,掏出一个地球仪。 这个地球仪是文科班的学长毕业时送给他的,原以为就留个纪念,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对跖点是关于地心对称的点,图里这个点是北纬40度,所求的点就是南纬40度。”应忻的手指划过地球仪上的两点,“图里这个是东经110度,所求的就是西经70度,所以你写的110度是错的。” 地球仪又转了一圈,应忻抬眼看到闻确站在书房门口。 “早点睡。” 闻确声音懒懒的,很好听。 应忻一哂,“好,你先去睡。” 待到隔壁卧室里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停下,应忻的目光重新停留在眼前的还未完成的旅游攻略上。 刚刚他想起十年前给闻确讲对跖点的情景,只是当时的他对对跖点的了解也还很浅显,只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数学运算计算出经纬度,却丝毫不知其真正的含义。 十年后的他,也就是此刻,他的手指在地球仪上的南大西洋处停留,那里最近的陆地是阿根廷的东海岸,站在阿根廷的东海岸,向外望去,就能看到蓝绿色的南大西洋。 而如果向内走去,向阿根廷的中东部走去,走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和拉潘帕省的交界处,那里是潘帕斯草原的一部分,放眼望去,是比云禾平坦百倍的绿色世界。 更重要的是,十年前,全国冬运会在北京举行,而这里,是整个地球离北京最远的地方,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比这里离北京、离那场比赛更远的地方了。 这里同时也是里闻确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创伤最远的地方。 应忻踩下刹车,车稳稳停在车位的白线中,闻确依然捧着那个手账本。 关于高三的回忆,应忻并没有讲给闻确听,因为他无法确认哪句话会导致闻确发病,但是他重新给闻确讲了对跖点的概念。 就像十年前那样。 “从小的教育都在告诉我们,遇到困难与挫折要迎难而上,不能逃避,不能退缩。” “但这一次,我想要带你逃避一次,去这个世界上离这些狗屁困难挫折最远的地方,去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逃避也没关系,只要幸福就没关……” 没等应忻说完,就被人拉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闻确下巴抵在应忻的肩窝上,声音颤抖地说:“谢谢你。” 第33章 这场旅行计划在应忻彻底放寒假后开始,所以在应忻忙期末考试这段时间里,所有的准备工作都交给了闻确。 而应忻整天都在学校里奔忙,除了学校的事,他还要抽空搞他们两个人的签证。 就这么忙忙活活过去大半个月。 等到监考、改卷、登成绩一系列事情结束后,应忻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放假,却突然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 “院长,您找我?” 应忻踏入院长办公室时,理学院田院长正在侍弄他那几盆花花草草,看见应忻来了,便让他先坐下。 等到应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院长才转过身来,脸色十分难看。 应忻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回想自己什么事犯了什么错。 正想着呢,院长先开了口,“应忻啊,你当了多久老师了?” 应忻回他,“两年了,院长。” 院长沉默了半晌,应忻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起来,哪里都安静得要死,如此大事不妙的开场白,让应忻的心沉到了谷底。 过了很久,院长终于开口了—— “我本想铺垫一下再跟你说,但是我是实在忍不住了,我就想问问你,应忻,你怎么能犯这种错误?你居然用期末成绩威胁学生啊!” 院长年过半百,说话时不怒自威,应忻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头重重地低下去,一言不发。 “我说话呢,你哑巴啦?” 一只大手拍在办公桌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麻。 应忻真的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件事还能被传到院长的耳朵里。 不知道于绍和张啸天那两个小子找了谁告状,时间也选得刚刚好,再早一点成绩没有出来,他们没证据证明应忻给他们打了低分,再晚一点老师和领导们都放假,没人管他们告不告状。 这一步一步就像算计好了一样,万无一失地要把他置之于死地。 不过他做这件事,说这种话,确实是他使了不光彩的手段,应忻在心里自己都鄙夷自己。 但是就算是再来一次,他还是做出同样的选择,保全滑冰队,也保全闻确。 既然当初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就做好了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的准备,逞一时之快,全然不顾后果,并不是他的作风。 应忻正了正神色,“您说我用期末成绩威胁学生,有什么证据吗?还是说您只是道听途说,或者是什么人跟您告了状?” 他还没有傻到人家刚起个头,他就一股脑地把罪名都应下来,那样,就算是想解释,也不见得有解释的机会了。 院长被噎了一句,更加生气了,“还用证据?人家两个学生跑到我办公室里,指名道姓地说你曾经威胁过他们,说他们不重新组建那个滑冰队,你就要给他们挂科?反了天了你!” “我挂谁了?”应忻依然没有承认,“您说,谁跟你说的,我给您看他成绩。” “你别跟我这套话。”院长说,“成绩单我自己会看,现在要问你的就是你到底有没有威胁人家。” “如果您看了成绩单,就能看到我给每一个人打得成绩都是有理有据的,绝不是乱打的。我没有乱打成绩,那我哪里违反纪律了呢?” 院长被他气得半死,刚举起来的茶杯重重磕在办公桌上。 “我现在就问你,到底威没威胁学生?” 应忻从始至终也没想隐瞒事实,既然院长坚持,他也不再顾忌这工作还保不保得住了。 “我跟于绍和张啸天说过,如果不重新把滑冰队建起来,可以看看他们期末还有没有成绩。这话是我说的。” “你真能耐啊!”院长大吼一声。 随即把桌子上一大摞子纸全数砸在应忻脸上。 应忻来不及躲开,被砸得劈头盖脸。 “但我只是吓唬他们,我没有那么做。” “你有证据吗?”院长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告诉我,你有证据证明你只是吓唬他们吗?你知不知道你这犯的是多大的错误!” “我知道,我都接受。” “你接受个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看你这个副教授不顺眼,多少老师混了半辈子还没混到个副教授,你年纪轻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傻成这样。现在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你先停职回去反省去吧。” “停多久?” “你还好意思问我停多久?”院长扶了扶额头,“你现在就在家保佑,通知你的是上班,不是开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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