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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确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折叠床,这种床连翻身都翻不了,别说应忻长高之后,小腿都能比床沿长出来半截。 他家最困难的时候都没遭过这罪,以前他只听应忻说小时候过得困难,亲眼看见了才知道,这日子到底有多难过。 其他的家具都被应忻搬回了现在住的家,只剩这两张床还留在这。 “吃点什么?” 应忻介绍完,开始扒拉着地上的塑料袋。 “我来吧。”闻确接过应忻手里的东西,“今晚做点好的,好好跨个年。” “那我就不客气了。”应忻从后背环住闻确,“我想吃煎刀鱼了,鱼贵,以前只有过年,我妈才给我煎,后来条件好了,也没人给我做了。” 闻确掏出手机,打开百度,“这我得查查咋做,还有别的吗?” “你呢,你小时候有啥喜欢吃的。” 闻确思考了一下,“茧蛹吧,小时候爱吃,爸妈就老做,有次去菜市场看见四十块一斤,我就再也不吵着吃了。” “太好了,那个袋子里都有。”应忻开心地说。 “再做点什么吧,我看看这还有什么。” “那我给你打下手。” 闻确弹了一下应忻的脑门,“你别给我添乱了。” 应忻揪住闻确的手,“你在质疑我的学习能力?” “这不是想让你去歇着吗。” “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声音,给这个小房子平添了些温暖的喧闹。 沉寂了五年的房子,终于在一个格外寒冷的跨年夜,重新有了人气儿。 昏暗的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洁白的墙壁映出两个人影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在哪。 但车依旧会往南开,他们都会在彼此身边。 这五年,应忻记得给这个小房子交水费,交电费,却唯独忘记了交取暖费。 外面零下二十几度的天,屋里也冷得让人发抖。 他们把羽绒服都脱下来,披到两个人身上,就是厚厚的两层。 他们窝在一起,在两层的羽绒服搭建的温室下择菜。 闻确骨节分明的手指折过一条条菜根,应忻靠在他的肩头。 外面又下雪了。 第36章 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雪。 呼啸的北风从并不结实的木头窗框吹进来,尖细的风声在缝隙中作响。 不知是北风作威,还是心理作用,屋子里更冷得没个待了。 闻确把盘子搁在从楼下小卖部借来的折叠桌上,走到窗前,用力把木头窗框紧了紧。 又随手撕了几张日历纸,折好塞进透风的窗隙。 他用手探了探刚刚漏风的地方,确保不再有风吹进来。 另一边,应忻裹着羽绒服,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碗闻确刚塞给他的米饭,目光始终追随着闻确。 “看我干啥。”闻确回过头来,笑着说,“动筷啊,等会儿凉了。” 说罢,他也委身挤进床和折叠桌之间,坐在应忻身边。 折叠桌放在床前,小床成了临时沙发,两个人只能一起挤在狭窄的小床上,举碗的胳膊都在打架。 好在两个人都是吃苦过来的,并没觉得有多难受。 不知道是零下多少度的屋子里,刚煎好的刀鱼正冒着腾腾热气,裹着蛋液的焦香表皮还冒着油煎出的小泡。 闻确夹了块刀鱼,边剥边问应忻,“冷不冷,冷的话咱去酒店开个房去。” 应忻摇摇头,身子一歪,靠在闻确肩膀,“有你就不冷了。” 闻确把剥好的鱼肉塞在应忻嘴里,再在应忻被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上,“吧唧”亲一口。 应忻立刻捂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 冷得让人发抖的屋子里,昏暗的灯光,窗外不停想要涌入的风雪,连同这个屋子里曾经所有的孤独和悲伤,都在这一刻被瓦解。 应忻想起,自己两年前站在空荡的房间里,问天地之大,何以为家。 是银屏金屋也好,是小出租屋也罢,锦衣玉食也好,风餐露宿也罢,他都无所谓。 他只想要一个家。 于是他千里迢迢从美国回来,放弃拼命努力才得来的一切,回到云禾,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踏入他所布置的天罗地网。 那顿饭吃了好久好久,吃到米饭粒干巴巴粘在碗边,煎刀鱼失去色泽开始变硬,墙上的挂钟,时针滴滴答答马上转到12点。 新的一年,就快来了。 他们两个人面朝着窗户,并排坐在小床上,肩膀和肩膀靠在一起,窗外大雪纷飞,竟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秒针还有最后一圈的时候,闻确问应忻,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应忻看向窗外远处楼宇之间的马路,那斜坡上面不知道已经积了几尺厚的雪,刚才来了好几辆车都开不上去,进了又退,退了又进,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没有转过头,也没有看闻确。 看肆虐的北风吹过,漫天飘零的飞雪。 然后问,“你会好好活着的,对吗?” 闻确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手上、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白对戒。 已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形成的一种下意识以为,一切骄纵的、可怕的、不安的、绝望的念头,都被封印在这一枚小小的戒指里,时刻提醒他,不能逾矩、不能去死。 因为他现在有家。 戒面极为模糊地反射出他的脸,他才发现,这张十年面瘫的脸,短短几个月,已经不知道笑过多少次了。 对于他来说,活着的全部魅力,现在全都来自于,能陪眼前这个人再走远一点。 “会的。”然后又像是怕应忻不信似的,补了一句,“以前没有什么活着的奔头,现在为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说罢,应忻的目光才转回到闻确身上,彼时闻确明白应忻为什么一直看着窗外。 应忻双眼通红,早已泪流满面。 他好想听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又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艰难地等待着答案的降临,终于在得到满意的答复中安心。 心回落到肚子里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哭得这样伤心。 闻确把人哄了又哄,抱了又抱。 秒针终于也指向十二点。 一刹那,外头“啪”的一声炸起一大片烟花,紧接着“砰”地一声,又有烟花上了天。 漫天的火光照亮洁白大地,连天的烟火掀起白昼,今夜万家灯火,今夜星光璀璨。 应忻凑到闻确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 “忻儿。”粗粝的掌心抚过应忻的脸颊,对方的声音和手上的薄茧一样沙哑,“新年快乐。” 谁也没有说,谁也没有问,但是这一年,真的会好吗? 以往那么多年,我们努力,我们不幸,我们努力。 新的一年,我们又会是幸与不幸的哪一个? 应忻转过身抱住闻确,他心里有满腔肺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窗外的礼花声逐渐平息,雪却依然在下。 今晚刚踏进这个老房子的时候,他还在庆幸,自己没有忘本,还能吃苦。 可是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能。 科学研究,人身体里的细胞每七年就要彻底更换一回。 他二十八,往事忘了三回。 直到再次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才终于浅尝到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人要是经历过真正的幸福,那就是无论如何都再也吃不了苦的了。 这短短几个月,天上人间。 这种天地之间,终于有他一方屋檐的感觉,只要体会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到一个人漂泊的日子了。 还好明天醒来,闻确还会在他身边。 他就还在这天上人间。 北风依旧一刻不停地刮着,雪依旧一刻不停地下着。 一切重新归为宁静,心也踏踏实实地放下。 应忻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醒来时不知几点,天还没亮,但雪已经停了,风也不刮了。 房间比零点时更冷了,屋里所有的棉被都盖在了他的身上,看似狭小的床也并不拥挤—— 不对。 怎么不挤? 应忻下意识伸手往身旁摸了摸,然后“腾”地一下坐起来。 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应忻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都开始发昏,手指下意识攥紧被单,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 可每扫过一处,心就更沉一分。 那一刻,和无数次醒来就要失去他的噩梦一样,心脏肺腑都像是被人挖空,两只脚飘飘然都不知道何时落地。 他松开已经攥得发麻的手指,哆嗦着双手给闻确打电话。 几秒后,来电铃声从层层的棉被底下传来—— 闻确没拿着手机走。 应忻看着闪了又闪的屏幕,慢慢冷静下来。 残存的理智开始占据主导,脑子终于逐渐清醒——— 谁离家出走不带手机…… 应忻双手搓了把脸,干巴巴地苦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喉头却哽住了,眼睛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患得患失到这个地步,光是看不见人就要急成这样,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和闻确之间,并不似铁索粗链般联得如此紧密,闻确的病,他的私心,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他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那根线上。 又或许说,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小时候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两个人的家,流离于一个又一个破旧肮脏的日租房。 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饭也是,今天赚得多,就吃好一点,赚得少就没得吃。 这样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也整日笼罩在他妈“哪天有人出个好价,我就把你买了”的恐吓之中。 那时的他,每天放学都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出现在校门口,如果没有出现的话,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应忻曾经听说,去孤儿院的志愿者,是不可以抱孤儿院里的小孩的,如果这些小孩从来没体验过被人抱在怀里的滋味,那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强烈的渴望。 但是一旦他们品尝过拥抱的滋味,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除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依靠,那他们就再也承受不了一个人长大的痛苦了。 从前他没觉得自己这样长大有什么难熬的,活着无非喝水吃饭,有一天活头,就过一天的日子。 直到真正体会过被爱的感觉,才会发现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喝水吃饭,原来那些人所说,希望能活很久很久,是真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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