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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的时候,港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晴的缘故,今晚的月亮格外的皎洁,月光透过薄薄的云雾照射在漆黑的海面上,与天际接壤的黑暗境地,霎时变得璀璨。 闻确想起小时候每个月农历十五,闻风行回到家,总要说一句,“儿子,今天月亮老圆了。” 那时的他总是不以为意,觉得闻风行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在家里哪里看得见月亮,总不至于为了看一眼圆的月亮还特意下一趟楼吧。 直到后来,这种含蓄的爱隔着时差被理解,他方才读懂什么叫“今晚的月色真美”。 夜晚的海风冷得刺骨,吹得人浑身都凌乱。 他看着眼前满辉的月亮,不知道闻风行有没有去那里。 重重海浪声不停,四下人声都显得寂静。 闻确把应忻送上船后,又返回去开车,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经九点多了。 闻确循着应忻给的房间号,找到了他们的房间。 尽管应忻先前告诉过他,订票的时候只剩下六人间,但是推开门的那一刻,还是被这一屋子的陌生人吓了一跳。 三个上下铺挤在狭窄的屋子里,剩下的空地只有一个小小的水池。 他扫了一圈。 应忻不在。 靠门的上下铺是一对母子,上铺的大妈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了,闻确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削苹果。 “哎呦,又来了个小伙儿啊”大妈把视线从苹果移到闻确脸上,一下子咧开了笑脸,“这小伙儿个子真高,长得又俊,有这么个大儿子,你妈可真有福啊!” 闻确想礼貌地笑一下,但是嘴角扯了扯,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他妈要是有福,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倒霉的人了。 大妈见闻确表情有些怪异,连忙说,“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她指了指下铺躺着的男人,“你看我儿子,年纪轻轻得个痛风,现在走路都费劲,俺们这次上山东,说是山东治痛风厉害嘛,我看见你就寻思我儿子要是也能有你这么壮实就好了。” 下铺是个朴实的男人,手和脚都明显结满痛风石,动一下就呲牙咧嘴的,但还是笑着朝闻确打了招呼。 郑云生他生得晚,要是还活着,估计也和这大妈差不多大了。 这个年纪的人,跟他低三下四地解释,他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也真心地解释了一下:“我妈没了,没七年了。与其说您羡慕我这个大儿子健康,不如说我羡慕您儿子还有妈。” 大妈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用手耙了耙自己那一头小卷发,担忧地看着闻确,“不好意思啊孩儿,姨真不知道。” “没事儿,我习惯了。”闻确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 他走到靠窗的两个上下铺中间,应忻是右边的上铺,他是左边的。 下铺是一对情侣,大学生模样,也许是有点害羞,两个人都捧着手机不说话,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闻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舷窗前的铁皮柜上,又转过身问刚才的大妈,“您知道这个床的人去哪了吗?” “他好像说要出去转转来的。”大姨挖出一块苹果递到下铺,“你俩是一起的呀。” “嗯,谢谢您。”闻确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房门。 彼时船已经离开了港口,发动机轰鸣。 闻确打开手机,想给应忻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 霎时手机右上角的4G闪了闪,忽而变成E,信号也全部消失。 闻确脑子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海上似乎就是没有信号的。 但是那他该去哪里找应忻呢? 偌大的轮渡缓缓夜航,每一间都房门紧闭,他想起上船时见过的工作人员,于是疾步朝服务台走去。 “您好,您见没见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人?他走到哪里去了?”闻确站在服务台前对着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是个老大爷,听完他说的话,把嘴里的茶叶碎子吐回茶缸里,而后不疾不徐地问道:“那可多了去了,你得告诉我他长啥样,穿啥衣服啊。” “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眼睛,穿黑色长款羽绒服,个子比我矮一点,见过没?” “没有。”大爷挥挥手,让他赶紧离开,“刚才不找,现在没信号了开始找人了,回屋等着吧。” 大爷事不关己的态度,简直给闻确气得肝疼。 他穿过船舱内狭长的走廊,靴子踏过金属地面,每走一步都能磕出声响。 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他找到了通往其他楼层的楼梯。 一步步向上走去,直到一阵猛烈的海风吹过来,他问到了大海咸腥的味道。 走到甲板上的那一刻,如同无数电影惯用的慢动作镜头,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前面是黑色的海,应忻倚在最前面的栏杆上,留给他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闻确快步走上去,靴子依然在叩出声响。 “铿、铿、铿……” 越走越近。 应忻回过头去,身子依然朝着大海,他把头埋在肩膀,只留一双眼睛看着闻确。 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闻确听不清。 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面上,只有月光慷慨作灯,让他能勉勉强强找到路。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迎着海风,每一步都艰难。 直到“铿、铿”的声音消失,应忻再次回过头去。 闻确就站在他的身后。 “你来啦。”应忻转过身去, 下一秒,却忽然受力不稳歪了身子,闻确赶忙接住人,让应忻稳稳摔在自己怀里。 应忻把手里的红酒瓶塞给闻确,醉醺醺地说:“陪我喝。” 闻确一只手撑着应忻,一只手腾出来拿酒瓶,无奈地笑着说:“咱这酒量,下回就别喝了呗。” “闭嘴。”应忻双指捏住闻确的嘴唇,“这位同学,你太不尊重老师了。” 闻确还心说应忻什么时候对他这么不客气了,眼下一看,原来是把他当学生了。 “既然是老师的话,”闻确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酒瓶,食指和拇指托起应忻的下巴,“那应老师教我点什么呢?” 应忻笑了一下,夜色里,模糊的色调。 闻确看着眼前人,好看到醉人的模样。 “教你概率论,线性代数也行,或者研究研究微分几何,拓扑学也蛮有意思的……唔!”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闻确吻住应忻的双唇,把胡说八道的话堵回去,“应老师教我接吻吧。” 应忻勾住闻确的脖颈,柔软的舌尖滑入闻确的齿缝,“这样行吗” “行。”闻确心都一颤,继续吮吸,抽走每一寸空气,一吻结束,下一吻继续,予取予求。 他的手环住应忻细瘦的腰,身体随着海浪摇摆。 “应老师教得真好。” 海浪声伴随着喘息声,一同砸进两个人的心脏里。 不知何时得来的默契,他们接吻都不喜欢歪着头,两个人面对着面,鼻尖贴紧鼻尖,呼吸着彼此的呼吸,这才是真正的接吻。 然后唇齿纠缠到一起,世界浓缩在唇齿之间。 闻确的手沿着应忻瘦削的脊骨逐渐上滑,触摸到细腻的脖颈,然后是柔软的发丝,最后是可爱的脸。 “忻儿……”闻确充满情欲的声音震得应忻周身一软。 海浪荡漾、摇晃、汹涌。 应忻抱紧闻确,直到肋骨紧贴着肋骨,直到喘不上气来。 红酒味蔓延在甲板的每一寸空气里,海风散不去。 闻确咬住应忻颤抖的耳垂,“你刚刚,在说什么?” “什么……什么时候……”应忻勾紧闻确的脖颈。 “就是我刚刚来的时候,你背对着我站着。” “没说话,我在唱歌。” 闻确的舌尖划过耳后脆弱的皮肤,一路到白皙的脖颈,然后把头埋进去,“在唱什么?” 应忻没有说话。 海浪激荡。 不远处的海面上,几只黑色海鸥不断盘旋,然后振翅,然后坠落,最后堪堪停在距离水面不远处,差一点被黑色的海吞没。 如此往复。 “我曾经独自站在北大西洋沿岸。”应忻声音竟然出奇的冷静,好像早就把这些话排练了千遍,“入夜,那里的海和这里一样黑。” “但是远比渤海庞大、黑暗、不见尽头。我很害怕。” 闻确早已起身看向应忻,双目缱绻。 “我很想你。”应忻把闻确抱得更紧了,“那个时候就想。。” 闻确偏过头去吻应忻的头发,说对不起。 应忻摇摇头,缓缓唱起了歌。 尽管走调。 茂茂整理 尽管闻确听不懂。 “Blue moon you saw me standing alone 蓝色月亮你看见我独自伫立 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 心中没有梦想 Without a love of my own 没有一份属于我的爱” 他很少唱歌。 但是那天站在北大西洋沿岸,他突然想到这首歌。 这是曼城的队歌。 苍凉又温柔。 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想到这首歌的。 但是今天站在同样的一片海前,他想把这首歌的数十遍诘问改成回答。 他举起酒瓶,红酒的甜辣在口腔中绽开。 回头看去,海风吹起他的鬓发。 重重海浪声中,闻确说,“你有。” 第39章 应忻诧异地回过头去,“你能听懂?” 闻确一哂,“真当你爷们儿是傻子?” “没……”应忻刚想解释,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语句里的敏感字眼,反驳道,“我是你爷们儿。” 闻确勾了勾应忻的脖子。坏笑着凑到他的耳边。“江湖规矩啊,谁在下,谁是媳妇儿。” “那是我让着你。”应忻白了闻确一眼。 “噢噢噢。”闻确笑起来,甜昵地蹭蹭应忻的鬓发,“谢谢媳妇儿让着我。” “啧!”应忻推开闻确。 闻确受伤地看着应忻,“不说好了吗,谁在下谁是媳妇儿,咋了?” 应忻躲开闻确,转过来正视着他,“我是说,谁答应当你媳妇儿了?” 闻确把躲开的人又揽回来,手指穿过应忻的指缝,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无名指的对戒硌在一起,闻确的眼睛垂下来,“难道这不算数码?” 他曾经思考了很久,他该如何给应忻,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承诺。 他不可能空口白牙地立誓,发诸如对应忻不好自己就天打雷劈的烂誓。 想了很久,他觉得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全部给应忻,以此画押。 人说宝贵是因为稀缺,而他最缺的是钱。 他爸妈留下的抚恤金,加上这几年当少年宫教练的工资,刨除给爹妈操办后事,除去日常生活,林林总总加起来,手里还剩几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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