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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忻掀开被子,走下床。 铁架床吱吱呀呀地一顿怪叫,他随手披上一件大衣,打开了房门。 老旧的筒子楼没有单元门,一楼推开门就出了楼。 眼前一片白茫茫大地,雪被路灯照得亮晶晶,鼻间是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烟味冷空气,北风一吹过来,人避不及,冷气就顺着喉管走下去。 应忻走出门外,看见了正倚在门口墙砖上的闻确。 刚下过雪的天红得吓人,屋里往外看的时候觉得挺亮,真到走出来的时候,也没比平时的夜晚亮堂多少。 筒子楼前只有一个路灯,和这栋筒子楼一样破。 暖黄色的光照下来,照在闻确身上,像是给他加了一层暖黄色的罩。 闻确后背顶着冰凉的砖墙,只用一条腿借力,另一条懒散地伸出去。 指尖夹着猩红燃烧的烟头,刚才应忻推开门时,闻确刚皱着眉,深深吸了一大口。 “多冷啊外面,怎么不进去?” 直到应忻开口讲话,闻确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他立刻掐灭了烟头,“回屋,外面冷,听话。” 应忻看着他那身薄单衣,心说真是命都不要了,拉着人的胳膊就要往里扯。 虽然闻确这么多年都没锻炼过,但曾经好歹是个运动员,还是个那么优秀的运动员,身上比一般人有劲多了。 平日里应忻偶尔也会这么拉闻确,但是就算闻确不特意用力,他也扯不动。 但是今天,应忻手刚刚拉到闻确的胳膊,闻确就受力不稳,一下子摔了下去。 第37章 这是应忻第一次听见人摔倒能发出这么大响声,不知道是肌肉还是骨头,撞击地面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闻确随即痛苦地蜷缩起来,一个劲地倒吸着凉气,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应忻快被吓死了,眼泪“唰”一下掉下来,滴在闻确的脸上。 他托起闻确的脖颈,只能一个劲儿地问“你怎么了”。 闻确怕吓到应忻,忍着爆发的疼痛,拼命地坐起身来。 “没……没事。”闻确一只手紧攥着小腿,脸疼得煞白,还能给应忻扯出个笑脸。 应忻心里像是有人给他心脏哐哐几大锤,疼得不行。 “来,先起来。”应忻搀住闻确,把人往上抬。 闻确紧闭着眼睛,冷汗从耳后淌下来,不偏不倚地滴在应忻的手上。 整条右腿都像是被人扒了皮抽了筋一样疼,闻确想要借力站起来,却疼得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分不清哪条才是不疼的腿。 “得先回屋……”应忻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在这不行……” 泪一滴一滴砸在闻确的手上,就像是在往他心里砸。 闻确笑了一下,却不知道他这笑得比哭还难看。 手掌和以前一样抚过应忻的脸颊,拇指擦过应忻眼睫,用虚弱的声音说,“没事,别哭啊。” 应忻听了这句话,彻底无法再控制自己,眼睛一闭,所有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刀子般凛冽的北风吹过糊满泪水的脸,应忻用手掌抹了把脸,不能哭。 他不能哭。 他用一只脚抵住门,另一只腿支起闻确,双手把人架起来,往屋子里拖。 闻确也顺势撑起来,扶着应忻磕磕绊绊往里走。 不到两米的距离,两个人折腾了好久。 等到闻确终于躺到了床上,应忻把门关上,风和雪都重新被关在门外。 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坐到了闻确身边。 “怎么回事?”应忻问他。 “病根儿。”闻确揉着腿,感觉缓过来了一点,“当年受伤落下的,这么多年天一冷就这样。” “是不是这个屋太冷了,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闻确缱绻地笑了一下,“你说你妈当年把东西都搬出去,这屋里就剩你一个人,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个坎,跨过去就好了。” 天好像有一点亮了,深蓝色的微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填满整个房间。 应忻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被什么填满了。 从前他告诉学生,不管多么困难的难题,都一定要有持之以恒把它搞定的精神,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可是这些发生到自己身上时,他却忽然变得格外狭隘。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他妈离开,只是因为自己实在是个拖油瓶,拖了二十多年,等到他自己能养活自己了,他妈仁至义尽,也该走了。 世人说这叫六亲缘浅,他认。 可是闻确告诉他,你就是遇到了个坎而已。 就像人走在路上脚踩到狗屎,像出门刚好赶上瓢泼大雨,这些事和你都没关系,只是你刚好遇上了,没办法的事。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会遇上这种事,过去了就好了,没关系的。 而闻确愿意做那个陪他跨过这个坎的人。 应忻捧着闻确的手,贴到自己脸颊,告诉他,自己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天将明未明时最冷,他把所有这些被都盖在闻确身上,尤其是腿上,然后问道:“腿疼了干嘛还出去?” 闻确笑了一下,“太疼了,想抽个烟缓缓,在屋里怕你不喜欢,再呛着你。没想到你能出来,” 应忻沉默了一下,然后掰过闻确的脸,迫使他面对着自己,然后认真问道:“你是不是有病?” 彼时闻确腿上的疼痛已经全然褪去,身体的不适结束后,那就只剩下心理的愉悦了。 他头一次觉得,被骂是如此得爽。 闻确嬉皮笑脸地点了点头,应忻白了他一眼,就差给他一个大嘴巴,把他抽飞。 “还有烟吗?”应忻问闻确。 “干嘛?”闻确捂住裤兜,“没收啊?” “我想来一根。” 闻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想抽一根。” 应忻注视着闻确的眼睛,目光真诚而热烈,实在不像开玩笑。 闻确却没有把烟直接给他,而是突然展开了盘问,“什么时候学的?” “大学。”应忻说。 “为什么?” “因为……”应忻顿了一下,“你知道灵魂的出口吗?” 闻确摇摇头。 “每个人灵魂的出口都不一样。唱歌写诗作画都是其中一种,只要能排遣就行。我从小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所有事闷在心里懵懵一团,那时候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闻确听着应忻云淡风轻讲出来的话,却清楚地知道,应忻说受不了了,那就一定是到了十分痛苦的地步。 “所以就学抽烟了?” “嗯。”应忻苦苦地笑了一下,“我其实很羡慕你,有自己的爱好,就有灵魂的出口,不至于一腔郁结在胸,不知道怎么办。” 闻确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红梅烟盒,抽出其中一支,递给应忻。 “会抽了吗?”他问。 应忻摇摇头,“太呛了。人家说过肺才会有晕乎乎的感觉,我试了好多次,每次都差不点被呛死。” 闻确摸了摸应忻的后颈,轻声责备道:“不许过肺。” 他摸出打火机,幽蓝的火焰瞬间燃起,火光照亮了黑暗里,他们彼此之间的天地。 应忻叼着烟等闻确给他点火,等着下一秒,烟的一头燃起猩红的火光。 下一秒,闻确夺过那支烟。 应忻茫然地看向闻确,紧接着就被对方压倒在床上。 闻确一只胳膊撑在应忻身侧,一只手里拿着烟。 “我教你啊。” 应忻刚才都看到了,闻确站在路灯下抽烟的样子。 四周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昏暗的路灯。 吐出的烟雾,在黑暗中,又经路灯光照射,像是吐出了太阳。 此时此刻,他的心脏跳得飞快,闻确的也很快,两颗心脏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几乎紧贴在一起。 闻确吸了一口烟,随后凑到应忻的嘴边,轻轻把烟吹进去。 不知道是闻确的技术太好,还是应忻终于学会了抽烟,这次居然出乎意料地没有被呛。 闻确的唇停留在咫尺之间。 应忻一伸手,勾住闻确的脖子,吻上闻确的双唇。 突如其来的吻打得闻确把措手不及,应忻柔软温热的唇舌蹭过他的嘴唇,闻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顺从地闭上眼睛,然后回以更激烈的亲吻。 烟雾从他们交缠的吻中溢出,升腾,缭绕。 这是他们第一次吻得如此温柔,应忻小心德勾住闻确的脖子,舌尖和舌尖一刻不停地彼此缠绕着。 应忻被闻确压在身下,烟雾从他们的口鼻处传来,香烟越烧越短。 荒唐的小屋里,他们纠缠、融入、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拆吃入腹。 直到天光已经大亮,两个人瘫在床上。 闻确问应忻学会了吗,应忻笑着摇摇头。 “其实已经不需要什么出口了。”他说,“我现在有了真正的自由。” 应忻看向闻确,闻确笑了,他知道他说的是哪种自由。 离开老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闻确接过应忻的车钥匙,彻底驶离了云禾。 应忻坐在副驾,拿着手帐本讲给闻确听。 “现在往大连开,到了大连港上船,坐船到威海,再从青岛跨黄海一路往南,到江苏连云港,然后一直往南,开到上海。” “我们上船了车怎么过去?”前方红灯,闻确停车拉好手刹。 应忻把手帐本放回原位,“车也上船,一起拉到威海。” 闻确轻声笑了,问他,“你怎么想出这么有意思的路线的?” 应忻望着远处山峰连成片,“不知道,但是很早就想带你看看大海了。” “多早以前?” “秋天第一次见你。” 闻确没有再说话,车内重新归为寂静。 寂静中,应忻打开了车载音响。 车载音响的歌一直都是随机播放,这一首刚放出一个音调,他就听出来了是什么歌。 “白桦林。”闻确抢先他开口。 应忻被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逗笑,边笑边说,“你怎么也知道。” “废话。”闻确也笑着打趣他,“那时候全云禾的小学课间操前放都是这首歌。” 车轮轧过覆满雪的马路,曲折的盘山道周而复始,不见尽头。 唯有两侧的白桦林是唯一的风景。 车载音响里,朴树的声音还正年轻。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第38章 到大连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因为刚好临近大连港发船的时间,应忻就直接订了船票,二人草草吃过饭后,直奔港口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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