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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闻确眼看着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却不得不说出,“我没对象。” “啊?”邻居姐震惊地尖叫了一声,然后扶了扶自己滑下来的眼镜,“这马叔,情报有误啊。” 闻确没有吱声,他好像也没法再吱声了。 从走出应忻家门的那一刻,他就平静异常。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一直给自己洗脑,说自己离开是为了应忻好,使得自己终于脱了敏,不再在乎分不分开的。 可是直到现在,他连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好像不是的。 他在乎的。 很在乎的。 只是大脑刻意屏蔽伤痛信息,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他嘴巴亲口承认,自己已经没有了对象,大脑才稍稍反应过来,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闻确慌乱地关上防盗门,门外邻居姐看出来他不对,开始疯狂敲门。 “闻儿!你开门!” 闻确将这些嘈杂的声音都抛之脑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既然选择了一个人离开,他就要承担离开的后果。 手不自主地发抖,一直蔓延到全身,闻确开始想念应忻。 想念每次发病时,都会被精准包裹在另一个怀里的感觉。 想念有人爱他。 一想到从此,这些都将变成乌有,他要重新回到之前那样孤单的日子。 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并逐渐转为刺痛。 持续的刺痛。 痛到有些呼吸不上来的时候,闻确连滚带爬地扑到餐桌边,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 彼时理智已经成为最没用的东西,这世上能缓解心疼的,只有两种方法。 一个是吃药。 一个是让其他地方,比心更疼。 闻确没有药了。 所以他只能选第二个。 水果刀尖刺划过小臂皮肤那一刻,闻确终于重新喘了一口气。 他知道邻居姐还在门外,所以,为了让她放心。 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朝外边喊了一声,“姐,我没事,你走吧。” 邻居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真的没事?” 闻确望着花白皮肤上,渗出的鲜红色血珠,勾了勾唇角,“没事。” 确实不会有事。 他从前经常这样做,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刀口的方向、力度、深浅,早已无比熟练。 他可以轻松地保持伤口只停留在表皮,在能渗出密密麻麻血滴的情况下,不危及生命。 他每划下去一刀,都在想要忘记一个人。 但是他越是想要忘记那个人,就越是忘不掉那个人。 于是他每划下去一刀,都变成在想那个人。 他对于伤害自己这件事,表现得极为宽容,他向来觉得,这种不会对其他任何人有任何伤害的事。 做了也不会有什么。 但是他还是忘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伤害自己的报应,马上就报到他身上。 第61章 楼道里,邻居姐还是挨家挨户地敲着门。 他们这种老小区,不似应忻家那种高档公寓,这儿没有电梯。人情往来,几乎都集中在这满是霉味和灰尘的楼道里。 这一片,先前是一个军分区的家属楼。 许多年过去,这里早已不再是军分区。一几年的时候赶上经济上行,有些人家换了大房子,就举家搬出去,把这里的房子卖掉。 闻风行和郑云为了闻确训练方便,就是在这个时候,买了这里的二手房。 十几年风云巨变,云禾的经济如将倾的大厦,一夜间轰隆坠地,于是无数云禾人开始背井离乡,南下务工。 直到如今这楼里,除他之外,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了,只有一些当年的军属还住在这里,变成了闻确口中的邻居爷爷、邻居奶奶。 但是他一直觉得,左邻右舍都是老人,其实挺好的,尤其是在他父母去世之后,这样的感觉更为强烈了。 他们不会大半夜扰民,只会早早起床下楼遛弯。 白天没事就在楼下拉家常,一到饭点,各家各户都准时飘起饭香。 他们楼没有微信群,要是谁家包饺子、包子的包得多了,就会挨家挨户地敲门送。 闻确一个人过的这些年,摄入的营养,几乎全部来自于各位邻居的投喂。 “吴姨!”邻居姐敲了敲闻确楼下那家的门,“我来送喜糖啦!” 过了一会儿,老防盗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吴奶奶的声音也顺着楼道传上来。 “嗨哟,你又结婚啦小赵!”吴奶奶咯咯地笑起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恭喜你哦,以后有人照顾你了,我们这帮老街坊也就放心啦!” “哎呦……”小赵语气添了点哽咽,“太感动了,您说得我都快哭了。我就是担心,明天我婆家来接亲,人一多就容易吵吵嚷嚷的,您明天多担待哈。” “哪里的话,你这丫头。你明天婚礼肯定很忙,现在就是吴姨身体不好了,不然,是一定要去给你帮忙的。” 一样的话,小赵提着满满一大袋喜糖,从楼上说到楼下,但每一家都只是祝她新婚快乐,并不在乎被打扰。 闻确靠在门板上,周遭一片昏暗,所有的窗帘都被他拉得死死的。 手里满是黏腻的鲜血,他把水果刀“咣当”一声扔在一旁。 不知道是因为暖气烧得不热,还是因为失血过多,闻确感到身体止不住发冷,心里也空唠唠的。 楼道里到处都是“新婚快乐”的声音,赵姐收了满楼的祝愿,心满意足地回家准备明天的婚礼。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心脏此刻和手臂一样,正在滋滋冒血。 他恭喜赵姐,历尽半生仍然有再次寻找真爱的勇气,还真的找到了自己的真爱。 可只有他知道,他心里尚有一块难言的疙瘩,昭示着他的丑陋与狭隘。 他羡慕赵姐,妒忌赵姐。 妒忌赵姐能收到这么多人的祝福,而他和应忻一样如此相爱,同样深厚的感情,却只能让应忻丢了工作,受尽别人的白眼和嘲讽。 他妒忌这世上所有终成眷属的有情人。 他早知道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公平,却依然跌跌撞撞,一路坚持着走到现在。 他曾试图说服自己,人生就是这么艰难,所有人都一个样。 可是他有时候也想问,所有人真的都会像他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永失所爱吗? 一中后操场的红墙上,有一句他用石头刻的话。 那是他刚出事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他整个人伤得那样重,却还是挣扎着要回学校,父母护士几个人都按不动他。 郑云问他回学校干什么,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但是从他出事那天,还躺在抢救室里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回学校,快回学校。 他始终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尽快回到学校去做。 某天清晨,他趁着闻风行和郑云都还没醒,拔了所有的针,披上闻风行的外套,拄着拐偷偷溜出去。 因为当时伤都还没有养好,每走一步都疼得不行。 他几乎是走两步,就会因为疼得双眼发黑,而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他住的医院离一中很近,五百米不到,甚至在医院楼顶就能看到一中的操场。 但是就是这样近的路,他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知道要流一大把汗,才能迈向下一个台阶。 因为只要腿有一丝轻微的移动,腿上的伤口就会爆发剧烈的疼痛,牵连着从小腿到大腿的每一寸皮肤和肌肉。 走到学校的时候,晨光熹微,校园里书声琅琅。 校门口保安问他是谁,他说一班闻确,保安让他给老邓打电话来亲自领人。 他没有办法,给老邓打了电话。 老邓一听是他,担心得跟什么似的,几乎是下一秒就出现在他面前。 “你来干嘛?伤怎么样了?哎你怎么还穿着病号服?你小子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啊?” 老邓熟悉的念叨声,时隔多天再次进到他的耳朵,都变得十分悦耳。 闻确跟他讲了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也同意老邓给他父母打电话,把他接回去。 可他不能白来一趟,他握住老邓的手,说,“老师,我还有件事没干。”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闻确怅然地说,“我可能得病了,感觉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邓是真心疼闻确这个孩子,听他这样说,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什么东西没拿回去?” 闻确摇摇头,他所有的东西都被郑云和闻风行收回家了,没有什么东西了。 “那是还要和谁告个别?” 闻确也记不清了,他不想班里他那几个铁哥们知道他得病,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该和谁告别了。 “您让我一个人走走吧。”闻确说,“以后估计就来不了了。” “什么?”老邓突然拔高了声调,“你不复读了?” 当时闻确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疼到脑子都嗡嗡作响,却还是要强装镇定,维持清醒。 “不了吧,我家里的钱都用来给我治病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总是训练,没有好好学过高中的课,要是复读,就只能花钱补课,我家已经负担不起了。” “你可以跟我的班。” “谢谢你,邓老师。”闻确疼得鞠不了躬,只能点了下头,“但是我真的不能再浪费他们的钱了。” 彼时下课铃突然响起,老邓要回去上下一节课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好好养病。” 他给闻确父母打了电话,又嘱咐闻确不要乱跑,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学楼。 为了节约吃饭时间,一中所有的高三教室都在一楼。 闻确咬着牙挪到墙根底下,看见了他们班教室。 老邓风尘仆仆地赶回去维持纪律,却发现所有学生的头都扎进书里,抓着笔不停地写着。 黑板边上的倒计时变成两位数,就连之前最调皮捣蛋、不学无术的那几个学生,都不再折腾了,全都老老实实地看书做题。 所有人的头发都被抓成一团糟,没人再敢浪费哪怕一秒的时间。 老邓讲题的语速也比之前快了,讲几句还得骂几句人,骂几句人再灌几句鸡汤。 闻确站在窗外,心想这一切,他竟然没有机会再体验了。 环视一圈,他看见了应忻。 在看见应忻的那一刻,他心里莫名打鼓,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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