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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有一肚子话想和应忻说,想劝他找个好人,是男是女都没关系了,起码得也是个博士吧,高中毕业哪配得上我们忻儿,起码也得有个车吧,成天腿儿者还得麻烦我们忻儿接送…… 这些话就像一把砂砾,被他含在嘴里,别人听不见,他也说不出。只是磨得他痛不欲生,满口的鲜血只能吞到肚子里。 “怎么可能呢,闻确。”应忻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你忘了吗?我发过誓的。” “我愿意接受你成为我的爱人,从今日开始,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无论是富有还是贫穷,无论是青春还是衰老,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永远爱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远。” 登记现场的声音和他眼前的声音重叠,那些誓言竟然被应忻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闻确极力克制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笑着把眼泪擦了去,“你看,我俩在这对哭多不好。” “你告诉我。”应忻捧着他脸的手都抖得不行,“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和我分手,然后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偷偷……” 应忻不敢说那个字,一点都不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闻确,生怕闻确说出那个他猜测的答案。 “不会。”闻确反复摩挲着应忻通红的眼角,“怎么会,我也会好好……” 可是话说到一半,闻确忽然停顿了,然后脱力栽倒在应忻颈窝—— 他说不下去了。 于是他开始发狠地亲吻应忻的脖颈,他还是该当让这时间快一点,不能再说了。 再说下去,他该舍不得走了。 彼时应忻如鲠在喉,他还有太多话想跟闻确说。却被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唇。 “闻确……”应忻拍打着闻确的背,想跟他继续说下去。 闻确却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给自己意思留恋的机会。、 他亲吻着应忻的湿漉漉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闻着这满屋的浓郁雪松味道,十指与应忻的十指交叠、相扣。 应忻身陷在柔软的沙发之中,眼前是闻确的脸。 他忽然想起刚刚闻确说,他们只在一起了两个月,时间长了就能忘了这两个月了。 不是的,他想说不是的。 不是两个月,是十年零两个月。 也不是说忘就能忘,他想让闻确告诉他,怎么忘,怎么把这十年零两个月全都忘了。 唇齿交合的瞬间,他用犬齿咬住闻确的薄唇,然后像订书器穿破书页那样,订住闻确的唇。 他恨闻确忘记了从前种种,恨闻确不让自己和他一起面对,恨闻确总不信自己到底有多爱他。 闻确吃痛地停顿了一下,却又立刻忘记了,又扑上去亲。 他要让情。欲填满他的身体,蚕食他的大脑。 他不要思考除了应忻以外的东西。 “你这里有颗痣。”闻确轻轻舔舐着应忻的耳廓,“以前还没发现呢。” 他的手抚过应忻的胸口,“这里也有一颗。” “这是打疫苗的痕迹。” “中指的茧子还没有消掉。”他一路向下,仔仔细细地看着应忻的每一寸皮肤。 “手腕也有一颗。” 闻确的头和手一路逡巡,不放过应忻身上的任何一处印记。 “大腿这儿为什么有个疤?”他颤抖的呼吸轻喷在应忻的大腿,“怎么弄的?” “我妈打的。” 于是闻确把这亲了又亲,好像现在亲了,小时候的应忻就不疼了。 一直到小腿…… 就在即将触碰到应忻脚踝的那一刻,应忻忽然拉住了闻确的手腕, 只是这次应忻什么都没说,他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是凑过去,然后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了闻确。 云禾市中心几十米高空上,巨大的落地窗上,一双相合的人影,他们发了疯地想要靠这一夜激情来留住这一夜,却又深知这其间爱恨,又岂能被这短短一夜一笔勾销。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一生这么长,这短短的一夜算得了什么? 可是如果这么长的一生,这就是最后一面的话,这一夜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在往后余生,不再后悔呢? 从前的应忻相信一切问题都有答案,一切难题都有解法。 可如今这些问题,放在纸上,他甚至连个“解”都写不出来。 他没法强迫闻确说出他爱他,他叫不醒装睡的人,也留不住要走的人。 他只能先放闻确走,再慢慢想办法。 但如果想不出办法呢? 这一生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所有的问题都无解,于是他转头进了这无尽温柔景象,旖旎风光。 那是真正翻云覆雨的一夜,再次从天上回到人间,外头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折腾了一夜,两个人都早就没有了力气,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倚在沙发上,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等待着日出。 应忻的头枕在闻确的胸膛,闻确一只胳膊紧紧揽着应忻,把人圈在怀里。 就在他们身旁,朝阳即将突破地平线,晨曦将至。 可是天每亮一寸,应忻的心就会更沉一分。 他已经困得不行,甚至是半坐着,眼皮也不住地打架。 他枕在闻确身上,而闻确的胸膛像是老家的炕,又热又硬,他好想躺上去,也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偏偏早上又是如此的安静,没有一点惊醒他的机会。 应忻觉得,现在只要他闭上眼睛。就会立刻陷入深度睡眠,一觉到大天亮。 可是他又太不想睡。 他的手紧攥着闻确,生怕这一觉过去,再看见的就是空荡荡的屋子。 “困就睡吧。”闻确捏捏应忻的手指,柔声说。 “我不困。” 他分外地珍惜这仅剩的时间,可是,好像不管怎么过,这时间都会被浪费。 闻确看着胸前一个劲儿点头犯困的人,轻轻抬起了另一只手,隐蔽地托起了应忻的脑袋。 有了支点,应忻不知不觉地就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闻确低头看着,应忻白净的脸上,还未消去昨夜的潮红,黑黑的睫毛垂下,乖巧地落在瓷白的脸颊,心里顿时生出一片柔软。 他又何尝不想留住这仅剩的时间。 窗外幽蓝的天,和轮渡上看见的一个样。 他从未觉得这样一个静谧的早晨,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令他贪恋。 “良辰美景。” 他突然想起来这样一个词,忘记是学哪首诗的时候,学的这个词了。 可他觉得,这真是良辰美景。 窗外是良辰,眼前是美景。 闻确伸手,把应忻这些天没剪的鬓角,小心地掖到耳后。 可是就这样细小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应忻。 应忻猛地抬头,看见闻确的那刻,极为明显地松了口气。 而后他又开始懊悔,怎么还是睡着了。 闻确看他患得患失成这样,心里那点想要趁他睡着偷偷溜走的想法,也不复存在了。 “睡吧,咱俩一起睡。”闻确把人又搂紧了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 短短的一句话,像是给应忻吃了一颗定心丸。 应忻飞快地闭上眼睛,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而闻确,在彻底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忽然想到到底是哪首诗里的四个字了。 那句话是—— “此去经年,应是无数良辰好景虚设。” 意思是,这一去长年相别,相爱的人不在一起,我料想今后就是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对我也如同虚设。 第59章 那真是好梦一场。 梦里他们都回到了十七岁,坐在高中时候常去的那家小馄饨店,一起吃馄饨。 十年过去,那段时光已经很少被再次提起,每次回想起,都模糊得像阳光下教室里的旧玻璃,回忆就像是从外面往里看,老是灰蒙蒙的。 那时候,他们总是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并排坐在馄饨店里唯一的折叠桌上,挤在一起吃馄饨。 应忻老是吃着吃着就笑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把领子板板正正地翻好,露出里面夏季校服洗得泛白的领子。 闻确喜欢把校服拉链一口气拉到头,整天立着外套领子穿。 自己吃的馄饨,碗里面清汤白面,甚至飘的葱花都要被挑出来,扔进闻确的碗里。 而闻确的馄饨汤里必然飘满麻油、香油、辣椒油,还有两倍的葱花。 这样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还能玩到一起去,还能天天放学来这吃馄饨。 想想就觉得好笑。 闻确也老是在他笑的时候,用食指和中指反捏住他的脸,逼他坦白从宽,到底在笑什么。 前几次问,应忻满肚子坏水,都只是笑,不回答。 然后眼睁睁看着闻确摸不到头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哪里好笑,惹得他笑了。 从那以后,闻确就总是问他,自己头发翘没翘起来,衣服背后有没有东西。 只要和他走在一起,就一定会疑神疑鬼地审视自己。 甚至闻确还因为上课偷偷照镜子被老邓罚站了一整天。 以至于到最后,应忻实在受不了了,把原因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闻确,闻确这才松了口气,也不再成天问他一大堆问题了。 梦里他们又回到那家店,鲜咸的馄饨下肚,再喝一口暖胃的热汤,身后学生熙熙攘攘走过,天地好像浓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店面。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离他们很远,父母家人健在,衣食无忧,需要操心的只有这周周考还能再进步几分。 这十年,他常常会想起这家小小的馄饨店,热气从碗里蒸腾而上的瞬间。 还有闻确帮他挑葱花的时候。 他辗转十年,似乎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 可是直到他得到了这一切,他才发现,原来他追求半生想要得到的,早就有了。 而后再怎么费尽心思想要,都是刻舟求剑一场。 也许是命运不忍心见他总是失手,赏他这样一场好梦。 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刺眼的阳光,透过主卧有些积灰的玻璃,落在应忻的脸上。 应忻下意识要把脸埋进被子里,却在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然后猛然惊醒。 他“噌”一下坐起来,看了看身边。 身边没人,甚至都没有被躺过的痕迹。 应忻心猛然一沉,边大喊着闻确的名字,边开了卧室门,大步走出去。 客厅早就没有了昨晚的旖旎景象,到处都是被收拾过的痕迹。 真皮沙发被擦得锃亮,茶几上的东西也被好好摆过,应忻来不及多看,回头看向侧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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