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短几天,闻确周围的人换了几茬。 有时候人就是突然活着活着就死了,上一秒心电图还平稳地波动着,下一秒就乱响起来,人就这样在混乱中一命呜呼了。 所以他在病房外准备好的那些,从前的、最近的故事统统都无法被想起,写好的情书,也时常被哽咽的声音打断。 他只能握着闻确满是针头的手,一遍一遍地乞求,“醒过来,好吗,醒过来看看我。” 闻确进ICU的第七天,应忻第七次去到他老家镇上的后山,给那个破庙续香火。 从前他不信这个的,甚至在他妈来这里当尼姑,他也极为不解。 事在人为,做坏事的人总妄想靠着这些神啊鬼啊的,就把以前的坏事一笔勾销,从此都好运缠身,事事如愿,怎么可能? 直到闻确再次进了ICU,病情一天一天恶化,医生说再醒不过来,就容易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掏空积蓄,用各种仪器继续吊着闻确的命,等待命运之神降临,判决闻确是醒来还是沉睡。 于是他开始信神佛,能尽的人事都已经尽了,却还是有人力所不改变的运气,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天命。 他只能每天爬上积雪没膝的野山,去那个据说灵验的破庙磕头、续香火。 那天他刚磕完头,看见菩萨像前的木桌上,被放了一张纸条,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还有点年代感的隶书风格,这样特别的字迹,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课本和试卷上,署名“应瑾岚”。 这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是写着,“你已经磕了九百个头,菩萨会保佑你。” 看完纸条上的字,应忻“腾”地一下起身四处看去。 “妈……?”应忻小声地呼喊着。 没人回答。 于是应忻又提高了一点声调,直到最后,他在这破庙里边跑边呜咽,仍然不停地呼喊着,“妈,妈。” “我知道是你,”应忻又回到刚才看见纸条的地方,朝着菩萨像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膝下的蒲团上,“妈,你为什么不肯见我,我早就不怪你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见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你是怨我当年出国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吗?” “我现在已经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了,我们再也不用挤在那个破房子里了,也不用再听别人的闲话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见我?” 应忻声泪俱下地说着,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骤然响起,巨大的铃声响彻整座庙宇。 这几天,因为怕自己漏接ICU的电话,他的手机铃声时时刻刻都是最大的音量。 应忻接通电话,对面是一个很激动的女声,“是闻确的家属吗?病人醒了!” 心里就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四肢百骸都重新回温,属于人的,真正的意识开始回笼,然后就是莫大的喜悦。 他激动地对着菩萨像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语气都难掩喜悦,“谢谢您,谢谢,我会来还愿的。” 他迅速站起身准备往医院赶,却在跨出门槛那一刻,再次看向了菩萨像。 “谢谢你,”应忻眼神在那一片刻变得极为复杂,“妈。” 直到应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破庙门口,菩萨像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泣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应忻赶到医院的时候,闻确已经被转到普通病房了。 带他去病房的护士絮絮叨叨地讲着闻确苏醒后的情况,“你可不知道你男朋友多作人!他一醒就开始念叨着要死,说你死了他也不活了,我们说没死他还不信,又是要拔针又是要拔管的,吓死人了。好不容易救活的!然后我们没办法,就只能给他捆起来……” 应忻推开病房门,看见挣扎着要松绑的闻确。 “给我松……”闻确抬起头,看见了应忻正站在病房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闻确的眼泪“唰”地一下淌了满脸,然后转为不可抑制地痛哭。 应忻立刻冲上去抱住闻确,两个人紧紧拥抱着,却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倘若真的想说些什么,彼此也不过都是一句,“太好了,你还活着。” 为了你生,为了你死,为了你差点和你天人两隔。 直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失去你,我才发现,这世上,我最割舍不了的,只有你。 闻确抱紧应忻,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应忻的后颈,直到所有的呼吸,都挤满了熟悉的雪松味道,他才踏踏实实地相信,相信应忻还活着。 病房里的人见状都悄声离开。 “以后不许再用这种事骗我,”滚烫的眼泪滴进应忻后颈,“你怎么敢拿命赌?赌我会不会后悔,赌我会不会找你……” 颤抖的手指抚过应忻完好无损的眉眼,闻确忽然发出抑制的呜咽,重重咬上应忻的唇,像只受伤地幼兽反复确认着体温。 那顿深夜独自等待的年夜饭、触目惊心的遗书、无数张深夜往返大连的车票,在悬崖边疯长的绝望,此刻都化作汹涌的后怕。 他的犬齿惩罚地咬在应忻的唇瓣,手掌紧紧抚着应忻的后腰,温热的体温穿过皮肤,让他能结结实实地确认应忻的存在。 “对不起。”应忻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不住地道歉。 闻确再次用吻堵住他的唇,交缠的唇齿间,闻确说,“别说这个,说你爱我。” 第79章 应忻心疼地摸了摸闻确被折磨至枯干的眼眶和眉骨,哽咽着,“你想听我解释什么,我都告诉你。” 没想到,闻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护士告诉他应忻是假死的时候,他也很好奇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问问应忻,这些天都去哪了?知不知道自己在找他?叶焕到底知不知道实情?他又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办法惩罚自己? 他要让应忻给他解释三天三夜,解释到嗓音嘶哑,解释到心和自己一样痛。 但是在见到应忻的那一刻,他却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人在生死关头,原来只能留下一句,活着就好。 他伸出被针头扎得青紫的的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应忻的鼻间,红着眼睛笑笑,“你还知道回来。” 于是应忻再也忍不住了,趴在闻确肩头,呜呜地哭起来。 闻确圈住应忻,脸颊眷恋地贴在应忻柔软的发顶,目光遥遥地朝远处望去,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万顷残阳从楼宇的间隙挤进他的视线。 也许是因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悻悻地捡回了一条命。 也许是因为本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人,又好好地回到了他面前。 他原以为的生死,忽然之间,又变得辽阔起来了。 原来人的生命比他想象得顽强,原来人死也可以不入那个他恐其久矣的熔炉,还有活生生再见的机会。 刚他听见门外传来晚餐发饭的声音,说今天立春,晚饭发的是春卷。 闻确忽然有些感慨,没想到如此一场,自己居然还能看到新的春天。 遥想几个月前,自己曾在青岛的海边许愿,历尽千帆。 沉舟侧畔千帆过。 如今,病树前头万木春。 闻确在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月—— 其实他恢复得不错,各种严重的并发症都没有出现,各项指标都欣欣向荣。 气管切管的伤口愈合后,医生就建议他可以回家静养了。 但是应忻情愿自己每天医院和家两头跑,也死活不同意闻确出院,非要等闻确全身上下恢复得比他自己都健康。 尽管闻确再三表示自己本来就是个糙人,不需要这么精细的照顾,应忻依然阳奉阴违地,继续充当护士们嘴里的“模范爱人”。 每天早上六点从医院赶回家做早餐和午餐,做完再迎着早高峰,把饭从家送到医院。 闻确用应忻带来的瓷勺,舀起一勺漂着厚厚米油的小米粥,哭笑不得地说,“这未免有点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不夸张,”应忻拉开窗帘,打开病房的窗户,“趁热吃,吃完陪你去楼下透透气。” 等到二人散完步上楼,应忻又拎出来一大堆水果,勒令闻确吃光。 闻确只能边咬着牙笑,边狠狠地揉一把应忻的头顶,“吃这么多会撑死的。” 尽管这么说,闻确还是会听话地把水果一个一个吃光,这个时候,应忻通常都在沙发上,不知道拿电脑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字。 不过没过一会,应忻就又会把早上刚做好的午饭摆在闻确面前。 闻确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时间,天天早上做早饭的同时,还能做好中午的四菜一汤。 而且清蒸鲈鱼是挑好刺的,水煮鸡腿是把肉撕成丝的,所有菜都保证不会伤到他刚刚愈合的脆弱食道。 “你到底哪来的时间弄的?”闻确实在忍不住问。 应忻躺在他身边,疲惫地窝在他的腰间,“堵车的时候弄的。” 闻确心疼地“哎呦”一声,回过身搂住应忻,“累死我宝贝儿了。” 但是清闲日子没几分钟,应忻又要跑回家做晚饭,在天黑之前,再次呈上四菜一汤。 不仅如此,闻确睡觉的时候,应忻还要坐在病床旁边,不眠不休地守一整夜。 闻确拗不过他,只能每天晚上等应忻实在坚持不住,一头栽到病床上后,再下床把人抱到自己身边睡。 尽管这一个月,把应忻和他都累得不行,他却仍然觉得幸福得好像回到了父母俱在的时候,踏实,安稳,夜夜好眠。 一个月后,闻确的各项检查终于达到了应忻满意的水平,脖子上的伤痕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甚至在出院的心理测试中,闻确的各种心理状态都趋于稳定,PTSD的症状也有很大缓解。 医生解释说,是应忻的假死,类似于一种巨大的暴露治疗,歪打正着地治愈了闻确的PTSD。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应忻就在旁边,他当然知道这是一场暴露治疗,他还特地发消息感谢了这场暴露治疗的策划人。 当然,叶焕只回了他一个他已被删除好友的提示。 总之闻确终于办了出院,并在应忻的强烈要求下,重新搬回了温泽里。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闻确手机噼里啪啦全是工大开学的推送。 他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衣服,走到应忻身边,圈住应忻的脖子,“你今天不上班?” 应忻俯下身,从他手臂里钻出来,无言地走开。 闻确就跟着他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到卧室,然后拉住他的手腕,一把把应忻拽到床上,死死压住应忻。 “老实招来,你是不是真被开了?”闻确用鼻尖蹭蹭应忻的鼻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