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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一个地方装了风车,意味着这片区域,未来十年,或者至少二十年,都不会在有发展了。 这世间有太多始料不及的遗憾,甚至你没有做什么,命运就那样掉下来,没有反应的时间,没有选择的机会。 就比如,他从来没想过,应忻会比他先死。 刚认识应忻的时候,他不想和他有瓜葛,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玉石俱焚,留给应忻一滩肉泥,或者一个腐烂的尸体。 没想到短短两个月,他就把这个底线抛之脑后,和应忻痛痛快快地爱了起来。 直到两个人难舍难分如同枝干合生的连理枝,他方才如梦初醒,逃也似的离开应忻,美其名曰不想让应忻受更大的伤害。 可从地下盘虬的树根到天上交错的枝叶,处处都缠绕致死,剪不断,扯不开,分手,哪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他早该想到,两颗相依为命的树,早就没有了独自存活的能力。 只是他太视自己命如草芥,才忽略了,没有他,应忻怎么活着呢? 闻确把绳子打好结,挂在了钉子上。 他最后一眼看向墨色的天空,今晚的月亮也很亮。 和在应忻家住的第一晚一样亮。 “对不起,应忻,”闻确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那天在船上对应忻承诺,如果自己有天变心,就立刻跳进夜晚的大海,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是他提的分手,跳海的却是应忻。 闻确用绳子套牢自己的脖子,粗糙的麻绳划过颈部的嫩肉,松手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死得太简单了。 此刻他不过离地十几厘米,而应忻所站几十米高崖。 绳子嵌入皮肤产生剧痛,闻确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明明生前那么多片刻值得回忆,他眼前却只有应忻投入冰水的那一幕。 海水冷不冷? 你疼不疼? 我们要见面了。 你开心吗?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在极速缺氧,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实,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做梦了。 梦里他们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上,手里是刚刚领完的结婚证,阳光洒在他们身处的巷子里,照着应忻漂亮的眼睛。 应忻仰头亲了他一口,他拥住应忻,也回了他一个吻。 残存的意识已经不足以让他想起那个传说,传说人死之前看到的,会是这一生最幸福的那个画面,而这一切并不是梦,几个月前曾真真正正发生在他们身上,他此生最幸福的瞬间。 应忻。 他用不存在的声音呼喊着。 我要来见你了。 …… 砰—— ! 一声巨大的爆破声从门外传来,紧接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下一秒,哗啦啦好几个人挤进卧室。 嘈杂的人声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闻确感到自己身上骤然一紧,喉咙一松,无数新鲜空气一瞬间涌入他的呼吸道。 爆裂的疼痛在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轰然袭来,刚才似乎暂停了的世界猛然继续播放,窒息的痛苦逼出了他生理性的眼泪,而他只能无力地躺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混乱之中,他听见了应忻的声音。 应忻已经不能算在说话了,那只是不成调的哀嚎,大叫着“闻确,闻确。” 闻确恍惚又无力地睁开眼睛,在一片白雾中,迷迷糊糊地看见了应忻的脸。 他想他应该已经死了。 眼前的应忻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一样好看,一样可爱。 只是为什么在哭呢? 是等得太久了吗? 很孤单吧。 不知道为什么,闻确觉得自己哪里都很疼,尤其是脖子和脑袋,疼得他几乎无法忍受。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来到了天堂的人,都会这样疼痛。 应忻也这样痛吗? 他忍着周身的剧痛,用离应忻最近的手指,碰了碰他。 “别哭。”他用口型说。 别哭。 我们现在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应忻还在哭,不停地哭,他大叫着“闻确你醒醒”,不停地用力摇晃着他。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应忻把他的手紧紧地拉住,贴在他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过了一会,他感觉自己的胸腔上,像是压了百十斤重物,一下一下地砸压下去。 他想要阻止,却听见应忻在他耳边哭着说,“闻确你忍一下,求你了,不要睡。” 他想说自己就睡一下,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天堂,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在一起,这些天太累了,他好想他。 可是他好像只有灵魂了,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只能任由着他人摆布。 他感到自己被抬起,又被放下,不知道要去哪里。 应忻始终攥着他的手,还一个劲儿地跟他道歉,他好心疼。 不要道歉,也不要再哭了。 但他还是太累了,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 抢救室外,应忻俯身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头深深地埋在手里。 瘦削的肩胛穿透单薄的衬衫,随着他的哭声抖动。 叶焕倚在他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肩,冷冷地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应忻拼命地摇着头,抽泣到说不出话来,“我早知道……我……” “我提醒过你很多次,这太冒险了,上次我暴露治疗是在绝对安全的治疗室里,这次我根本没法控制……” “闭嘴。”应忻崩溃地朝他大喊,“那你让我怎么办?啊?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现在人在里面,真出什么事,我真不活了。” 叶焕也要崩溃了,“我管不了你俩了,钱全退给你,别再折磨我了,一个二个的,动不动就殉情找死。” 他忿忿转身,走之前扔给应忻一句话,“我能力有限,治不好两个疯子。” 应忻无心和他再吵,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发丝,眼泪从手腕流到手肘,他遏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心里默默地祈祷,哀求。 他站起身,走到抢救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监护仪器的蜂鸣。 “充电两百焦耳!” “室颤波!准备除颤!” 应忻的脑子一阵发晕,他伸手撑在身侧的墙壁,才堪堪站定。 “所有人离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 应忻透过抢救室的帘子,看见闻确僵直的躯体被瞬间弹离病床, 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看着监护仪上杂乱的波形逐渐规整。 “再充三百焦!准备第二次!” 里面的人每说一句话,应忻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直到他看见病床旁垂下的手,还缠着三圈檀木珠子,再也无法克制地崩溃痛哭起来。 应忻的脊背抵在墙上,无力地蹲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等待的每一秒都如此漫长。 抢救室里的每一话听起来都不容乐观。 他不敢再听。 他太害怕了。 应忻走到离抢救室远一点的地方,没有犹豫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应忻跪在抢救室外的瓷砖上,还没来得及熨烫的西裤贴在地面,他双手合十不停颤抖,沙哑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不要有事。” 他乞求,他祈祷。 从前他什么都不信,神佛上帝,他只信自己。 但此刻他什么都信了,只要闻确能平安无事地醒过来,他什么都信了。 他愿意用一切代价去换。 他愿意忏悔他做的一切错事。 “醒过来。”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全是闻确上吊时的模样,青紫的脸,悬空的身体…… “求你了。” “我错了。” “不要死。” 第78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早该知道这个道理,在他自己设计假死,报复闻确,想让闻确也体验失去挚爱的痛苦时,就该知道。 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一直跪到他双膝发麻,冷汗浸湿衬衫,眼前已经虚白一片,抢救室的帘子被“唰”一声拉开,和着骨碌碌的车轮声,闻确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里推了出来。 应忻几乎是下一秒就冲到了病床前,闻确脖颈的勒痕依旧触目惊心,脖颈中间气管被切开,金属气管套管嵌进皮肉,周围还紧密地缠着一圈胶布,刚才脸上可怕的紫红色已经褪去大半,留下血色尽褪的苍白,还有一些瘆人的紫色斑点。 但是还好,人还活着。 应忻全身的力气都泄了下来,失力地抓着闻确的病床,后怕的冷汗一个劲儿冒出来。 “家属先起来,不要挡路。”其中一个医生吼了一句。 应忻这才惶惶地看向他,声音颤抖着问,“怎么样了?” 那个医生把应忻拉到一边,扯开了应忻拉着病床的手,其他几个医生推着病床骨碌碌走远。 “命真大,再晚送来一点就死透了,”医生语气间也有点埋怨,“现在只能是初步抢救一下,具体的治疗还要等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但是现在情况非常不稳定,必须进ICU,这是同意书,考虑好就签。” 应忻第二次拿着一模一样的同意书,居然有些想笑。 闻确收到自己的遗书是何种心情。 自己看到这同意书就是何种心情。 两个人能在一起本来就是天大的不容易,得过且过尚且困难,还总想着以后会不会幸福,以至于连眼前的幸福都把握不住,不停地互相折磨。 何必呢? 应忻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选择,一切不过他自作自受。 医生抽走签好字的同意书,嘱咐着,“每天下午探视半个小时,费用尽量走医保,尽量控制,但是肯定不能便宜了,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打电话。” 应忻感觉到自己机械地点了点头,又变回了闻确上次进ICU时,自己那恍若行尸走肉的模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闻确的病情比上次还要更重。 长时间的缺氧,让闻确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就像被砍伐了枝干的树木,想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需要等待枝干重新生长繁茂。 但枝干能否生长,长成什么样子,取决于温度、光照等很多因素,人为的救治和干扰只能尽力提供一点帮助。 “能不能醒,什么时候能醒,都是未知数,”医生的话时时刻刻地回荡在他耳边,提醒他该有多后悔,“多和他说说话,也许他能听得到。” 应忻一直记得,要多和闻确说话。 可是一到每天的那半个小时,走进满布着密密麻麻仪器的重症监护室,听着四处滴滴答答的监护仪器声,他的心就慌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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