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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应无所往,而生其心。”老尼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圈逐渐泛红,过了一会,竟然落下一滴泪来。 闻确反复品读这老尼送给他的这句话,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联想到一切的一切,他恍然间抬起头,心脏像是忽然坠入一片冰水里。 “我不懂。”闻确说。 老尼悄悄擦去眼底的泪,轻轻拨开了闻确左手腕的檀木柱子,一排错落的刀疤露了出来。 “孩子,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一定保重。” 顷刻间,老尼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流下来,流到闻确的手臂上。 “你怎么哭了?”闻确心里隐隐紧张,他太想验证他心里的想法。 老尼说,“我儿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怪我,怪我。” 闻确心脏狂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尼,等着她说接下来的话。 没想到老尼转身要走,闻确一把拉住她,老尼轻轻拍了拍闻确的手背,“我看过你,就放心了,你是个好孩子。” 老尼的话弯弯绕绕,无论是谁都很难听懂,他却几乎已经能够从这只言片语中猜到她是谁。 千言万语,却在这一刻涩于开口。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闻确的眼睛里也流出泪来,他的手紧攥着老尼的手腕,“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第75章 老尼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应女士,”闻确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微微的颤抖,“我是不是该这么称呼你?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有胆来,没胆承认你吗?” 老尼周身一颤,惊慌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狠厉地看了她一眼,“人都没了,你也没必要藏起来了。当年走得潇洒,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如今人没了,你在这跟我演母子情深,有必要吗?” “是我对不起应忻,但我绝对是为了他好才走的。”老尼几乎要说得声泪俱下。 闻确仍然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好听的谁都会说,怎么说都能把话圆回来,但是应忻受过的伤害他实实在在看在眼里,实在无法相信这套完全站不住脚的说辞。 “我想我解释你也不一定会信,但是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 老尼枯瘦的手指紧攥着身下的衣摆,太阳穴的青筋暴起,哭起来时,眼睛和应忻一模一样。 闻确别过头,不想看那双眼睛,“你怎么就没有办法?有多大的苦衷能让你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 “我坐牢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从那老尼嘴里说出来,把闻确勉强燃起的气焰一下子又浇灭了。 闻确愣在原地,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告诉他。”女人低下头,眼泪依然横流,她不再像个出家人,好像只是一个平凡的、无力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出来之后,我回过家,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想应该是他搬走了。” “然后你就出家了?” 女人点点头,“我之前常常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的错事太多,才让我这辈子倒霉成这样,索性再也不问世事,活得还能痛快点。” “你为什么不找应忻?” “我是拖他下水的人,是会让他声名狼藉的人,我给不了他什么东西了,我就该走了。” 闻确刚想反驳这听下来毫无逻辑的话,却恍然发现,对方不过是做了跟自己一样的事。 自以为会把应忻拖下水,自以为会让应忻声名狼藉,自以为给不了应忻什么东西了,就自顾自地走开。 从前,他站在他们的感情里面,迷茫之间走了自以为是正确的路。 如今再回过头看,自己和给应忻造成伤害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 于是闻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部分来自于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的震惊,一部分来自于自己醒悟太晚,已经无法回头的痛苦。 他放开了女人,痛苦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崩溃地喃喃道,“太晚了……我发现得太晚了。” “不会的。”女人斩钉截铁的说,“你不要相信那个人的话,我的儿子我了解,他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他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可是叶焕说……”闻确已经快疯了。 叶焕、叶焕。 从始至终全是叶焕。 是他给自己打了电话,是他一副什么都了然的样子,是他说应忻解脱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应忻已经死透了,尽管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自己,他说的是错的,可自己依然莫名地、近乎于奉命一般地相信他。 想到这里,闻确后背忽然猛地一凉,手脚都开始变得冰凉发软。 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轰然出现,他猛地回过身,一把捞床头的病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一直到最后一行,密密麻麻写着一堆药物。 今天刚醒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他一来二去进过那么多次医院,从来没有一次,输液输过这么久。 尽管他也觉得此刻自己大脑内的猜想太过疯狂,但是种种迹象在前,他无法不怀疑叶焕。 他看见病例上的“地西畔注射液”赫然在列,想起应忻曾给他讲过他这些药功效,又想起应忻告诉过他,地西畔有催眠的作用。 闻确惊慌地抬起头,回想自己从前的病例,甚至是严重到进icu都没有用过这个药。 如今这个药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病例里,闻确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猜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显得荒谬,只有叶焕,从应忻出事开始就变得异常诡异,无数次明里暗里地跟他强调应忻已经不在了。 “什么意思?”闻确嘶哑的声音响起,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应忻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被催眠着,叶焕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闻确心里要太多谜题亟待解开,但比这些更需要的是,应忻立刻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让他彻底结束这所有的提心吊胆的痛苦。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药物似乎都黯然失色,他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么宝贵的时刻。 他不知道为什么叶焕始终试图阻止自己,也来不及再思考了。 他没有时间了。 就算是冰冷的渤海湾还飘着他爱人的尸骨,就算是这一切都是应忻为了惩罚他做的局。 不管应忻在哪,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渤海再大,他也要找到应忻,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在所有意识极致清醒时,闻确听见自己颅内仿佛轰然一声巨响。 他转瞬又哭着对女人说,应忻没了。 女人一阵错愕,不懂人怎么能在顷刻间换了脸色,“我不是刚跟你说……” 病房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一只手拽走了那老尼,随即病房门又被迅速关上,这房间里又只剩闻确。 闻确又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尽管潜意识回魂,但是强烈的药物作用,还是让他的大脑不假思索地相信叶焕给他的暗示—— 应忻已经坠海身亡了。 彼时门外传来一阵交谈声,门再次被打开,叶焕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披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 “应忻的后事你不用管了,他说不宜大办,也找不到尸体,我找了专业的人来负责,你好好养病。”叶焕把羽绒服脱了下来,抖落那上面的雪。 闻确怔怔地看着叶焕,“不能让我送送他吗?” 叶焕嗤笑一声,“人是你赶跑的,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要送了。” 和他说应忻他妈的一模一样。 闻确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当时自己是如何让应忻远离自己,又是如何把应忻抛弃,一幕幕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 “行了,别想了。”叶焕把手里的药片和保温杯递给闻确,“该吃药了。” 闻确和先前无数次一样,接下杯子,将药片放入口中。 药物的苦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强烈的苦涩在某一瞬间再次刺激到闻确的神经,他突然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药?” “治病的。”叶焕把热水接过来,杯口对着他的嘴强喂下去。 然而那种刺激只存在了一秒钟,下一秒,闻确吞下热水,世界又变回了那个令他无比悲伤的世界。 叶焕放下水杯,走过去,把衣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闻确躺在病床上,继续任凭眼泪留着。 他想要想起一些他们曾经的回忆,却再遥远也想不起十年前的任何一个亲密瞬间,只有这几个月里,浅尝辄止的回忆。 泪眼模糊中,他忽然注意到叶焕正在挂上衣架的衣服。 左臂处一个巨大的反光标。 太眼熟了。 他知道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脑子变得很迟钝,无法反应无法思考。 他依旧不知道刚才叶焕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只是发现,自己的脑子此刻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信号,很难进行自己的思考。 但是那个反光他印象太过深刻,还是在竭尽全力的思考中猛然想起—— 那是那天庆功宴后,他跑到应忻家楼下,看见和应忻接吻的那个人,手臂上的反光标。 第76章 “这衣服是你的吗?”闻确叫住叶焕,冷声询问。 叶焕看了看手上的衣服,不明就里地答道,“是啊。” 闻确抑制住内心翻滚着的愤怒,眼睛眯成一道窄缝,定定地盯着叶焕,寒意透过薄薄的眼皮,刺在叶焕的身上。 叶焕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你和应忻到底什么关系?”闻确声音冷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的空气,低沉、没有一点风,“到底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他把后事都交代给你,还能和你……” 他想说拥吻。 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人心叵测,他直到刚刚才发现,叶焕居然这样的人,居然做这样的事,居然一直以这样的身份,久居于他们的感情中。 而自己却始终没有察觉,自以为坦荡纯洁的情感中,原来还夹带了这样一重墨点。 叶焕更是云里雾里,万分疑惑地看着闻确对他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厌恶,神色间,好像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别这么看着我。”叶焕实在受不了了,心说他和应忻还能有什么关系,这样打哑语说话,他不仅听不懂,还觉得闻确应该再吃点药,治治脑子。 闻确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比赛那天晚上,我去了温泽里,看见楼下你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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