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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被警察发现失踪,还立了案,肯定不单单是失联这么简单。 他越想越不敢细想,带着已经成了浆糊的脑子往大门跑。 楼姐在他身后,看着他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心都揪起来,追上去问,“去哪,姐送你。”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公安局的了,只记得自己被楼姐拉上了她的红色小轿车,听着自己一路念叨着“公安局……公安局找应忻……” 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把楼姐吓得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几分钟就开到了市公安局。 楼姐的高跟鞋“哒哒”地磕在公安局的地砖上,闻确失神地跟在楼姐身后,听着楼姐跟值班警察报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跟着警察走进了一个类似于会议室的地方。 到这,世界依旧是混沌一片,闻确只是能听到,能看到,却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干什么。 直到叶焕的身影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闻确忽然骤然清醒。 他冲到叶焕面前,揪起叶焕的领子,熊熊怒火和恐惧让他的声音只剩沙哑的嘶吼,“应忻怎么了?” 他知道,叶焕肯定什么都知道。 叶焕依旧带着事不关己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衣领从闻确手中抽出来。 他推了推自己的半框眼镜,漠然地说,“应忻说,他解脱了。” “我。操你……”闻确一拳招呼到叶焕脸上,声音表情全都扭曲得不成样子,所有血液倒流,直灌进脑子里,“什么叫解脱了?他出事了是不是!” 叶焕被闻确那一拳抡趴到桌子上,却一声都没吭,撑着桌子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无辜地看着闻确。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其中一个大喝一声,“在公安局还敢打架!” 闻确被这一声暴呵惊醒,目光从叶焕身上移开,看向门口的几个警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全都哽住了。 转眼间,叶焕已经神态自若地坐在了会议桌旁,警察也列成一排走进来。 警察对楼姐使了使眼色,于是闻确也被楼姐拉到会议桌旁坐下。 “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来打架的。”刚才呵斥他的那个警察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严厉,“我们要了解一些情况。我们走访调查发现,你和被害人应忻之前是情侣关系?” “什么叫被害人?”闻确又激动起来,叶焕见机站起来按住他,被闻确一把甩开。 叶焕这种人,现在沾他一点边,他都觉得恶心。 “闻确!”那警察又呵斥道,“配合调查!受害人是统一称呼,你现在就负责回答我的问题。” 闻确强忍着情绪,“是。” 那警察翻了翻手上的卷宗,“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一月十五号,他来我家楼下找我。” “你们说什么了?” “他来找我,想跟我和好。” “你拒绝了?” “嗯。”闻确的声音微弱而沙哑,“我得病了,不想拖累他。” “你什么病?” “创伤后应激障碍。” 闻确说完,边上一个年轻一点的警察,埋头在纸上“哗哗”写起来。 “一月二十号,你在哪里?” “一月二十号?”闻确抬头看向天花板苍白的灯光,这些天日日混沌,他对时间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 “他在少年宫里上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楼姐忽然替闻确说了话, 那警察眉头一皱,“让你说话了吗?” “她说的对,我在上班,这些天一直在上班,怎么了吗?应忻是不是出事儿了?”闻确忽然越说越激动,呼吸也越来越急。 “你冷静点,”那警察用手里的笔,敲了敲会议桌,“我现在问你,被害人应忻之前有没有对你表现出过自杀的倾向?” 闻言,闻确直接怔愣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彼时警察已经说得十分明显—— 自杀的倾向。 他哆哆嗦嗦地转头看向叶焕,如梦初醒般瞪大了眼睛。 刚刚叶焕说,应忻解脱了。 “应忻……自杀了?”他听见自己说。 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卷宗底下拿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打开后放在了闻确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清清楚楚是应忻的笔迹。 如他先前见过的所有应忻的笔迹一样,秀气又端庄。 而就是这样一页堪称书法作品一样赏心悦目的字迹,在所有字的最上面,却大大地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遗书。 第73章 警察说,监控显示应忻在一月二十号的晚上,最后一次出现在大连某个海边高崖,毫不犹豫地从几十米高崖一跃而下,至此音讯全无。 闻确见过夜里的海。 在他们旅程的第一站,轮渡航行在渤海上,俯仰之间没有半点光亮,似乎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跌进黑色的大海。 在那里,应忻告诉他,自己曾独自站在北大西洋沿岸,入夜那里的海和这里一样黑,但远比渤海庞大、黑暗、不见尽头。 应忻曾说,他很害怕。 闻确实在不知道,就在那几个月后,再次站在陡峭崖壁上的应忻,看着脚下重重激荡的黑色海水,到底是什么心情。 崖顶到海面垂直四十米,处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应忻一个人站在悬崖上,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甚至没等海水倒灌进口鼻,就要感受身体的每一个块骨头,每一块肉,每一处神经断裂再崩飞…… 他们催促着闻确看看,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线索。 可是闻确盯着最上面的那两个字,迟迟不敢再往下看。 他怕看见诸如“死亡”“下葬”之类的字眼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这一生送走了太多至亲,也看过太多张遗书,每次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就总要再经历一次,反反复复的折磨。 可天人两隔终究不像那种虽然来得猛烈,但只要耐心呵护,多加治疗,总会愈合的皮肉之苦。 这是经久不息的折磨,是只要人还活着,就永永远远无法逃避,无法愈合的痛苦折磨。 自从那天他在迎应忻家看到,应忻和另一个男人拥吻,他就一直以为应忻即将迎来的,会是两个人能白头到老,而不是比谁先疯的正常人生,会是应忻一直梦寐以求的,再也不用孤身一人的甜蜜生活,会是他永远无法想象的幸福生活,会是那个二十八岁就一跃成为副教授的天才应忻该有的生活。 他想了那么多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应忻的结局会是在二十八岁放弃大好的人生,在又黑又冷的深海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应忻所做这一切,乃至是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在惩罚他,惩罚他这个事事害怕,处处担忧的胆小鬼。 可就算是应忻再怨他,恨他,也没有打他骂他,没有逼着闻确回头,只是用自己的生命惩罚他。 惩罚他永远记住自己。 闻确手指攥着那张遗书的一角,反反复复地摩挲着。 彼时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闻确投过来,等待着闻确接下来的反应和回答。 众人的目光如同芒刺,深深扎进闻确的脊背。 他轰然起身,用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对面前的警察说,“我能不能……自己一个人看?” 彼时那张遗书的另一端还压在警察手里,如果应忻真的不在了,这封遗书就是能证明应忻死于自杀的最后物证。 闻确用近乎失神的双眼看向那个警察,双眼虬结着可怕的血丝,胸口大幅起落,吸气和呼气都变得困难。 叶焕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察觉到闻确不对的人,他一把拉住闻确,问他,“你带药了吗?” 闻确点点头,“我刚吃了。” 闻言,叶焕看向对面的警察,“他不能受刺激,能不能先不看?” 还没等警察说话,叶焕的胳膊就被一只有些无力的手拉住,闻确摇摇头,“我看。” 在场的警察不好再逼闻确当着众人面看,也拗不过硬是要看的闻确,找了间没人的审讯室,让闻确进去看。 闻确拿着那封信走进审讯室,巨大的双面镜立在房间一侧,他无视了这房间里的种种,在触碰到椅子的那刻,立刻浑身瘫软,跌坐在椅子上。 徐徐展开那张信纸,闻确浑身战栗,仿佛自己也被深夜冰冷的海水淹没。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的眼神聚焦在一个个字上。 而他仅仅只看了第一行,就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痛哭,大股大股的眼泪从眼睛里喷涌出来。 【遗书】 “当你们找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找我,也不要救我,也不要办什么丧事,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解脱了,不要浪费大家的精力。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受后果,不必责备任何人,大家都没错,谁都认不得。 尤其是闻确,我的爱人,也许我还有机会这么叫你,毕竟我们不远万里去签字盖章的那本结婚证上,还白纸黑字地写着我们的婚姻关系,你不要伤心,也不要自责。 我觉得人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爱而不得。 十八岁的我这么觉得,二十八岁的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为了抹去十八岁的我的遗憾,几年前,我远渡重洋,回到你身边。 感谢命运垂怜,我们又遇见。 现在,我又要为了抹去二十八岁的我的遗憾,投身这汪洋大海之中。 闻确,我们如此相似,在这短暂的生命里,遭遇了重重的不幸,却都直至最后,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我的遗产全都留给你,一套房子,一辆车,除此之外的所有钱,都已经在你生病时花光了。 你可以变卖这些财产,用这些钱,开始新的生活,忘记我吧,反正,你也不记得什么了。” 双面镜后,几个警察看着闻确佝偻着的,一颤一颤的背影,听着审讯室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一个人再能说得出什么话来。 两个女警察偷偷地抹着眼泪,他们办过很多很多的案子,为情为仇,或杀或毁。 有人因为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能闹到放火烧山,满门抄斩。 这世上爱恨情仇的哗啦啦混在一起,作恶都习惯性地找一个爱恨的借口,所有人都说自己言不由衷。 但是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正站在他们面前,还有这样的感情存在于这个世上。 闻确已经读不下去了。 那张纸大半被他的眼泪打湿,他伸直手臂,把那张纸拿得远远的,避免再让自己的泪水沾染到上面。 却又再几秒后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臂,把那张纸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想象着应忻再和他拥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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