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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忻。 他只要想到这两个字就会流泪。 他曾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在双亲刚去世的那几年,就已经流尽了。 此后不管再有多难过,自己都不会再流眼泪了。 可知道此刻他才明白,不是眼泪流尽了。 是双亲去世,已经是他此生无以复加的痛苦,此后的任何痛苦相较于这种扒皮抽筋的切肤之痛,都显得太过单薄。 直到今天听到应忻出事的消息。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现。 闻确再次把信举起来,擦掉纸上的快与墨水混杂的泪滴。 他难以辨认那些字迹,不是因为字迹被洇湿,而是眼底太多眼泪,流不干,流不尽,看不清。 “如果说我这一生,我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那就只有你了闻确。 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家里所有的窗户,我都重新装了厚窗帘,自己吃饭也不准糊弄,记得准时去复查,叶焕那里不用你给一分钱。 好好养身体,好好活着。” 写到这里,字迹越来越小,越来字和字的缝隙也越来越狭窄。 闻确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无力地瘫在墙角。 他再也没有力气往下读了,他想不通为什么应忻会如此残忍,对自己,也对他。 那张纸被他狠狠揉进心口,闻确抬起头,刺眼的白炽灯吞噬了这个房间的每一寸黑暗。 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白昼,永远不会再来了。 他紧攥着那张纸,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他总觉得此刻的自己,也在那冬夜里刺骨的海水里,和应忻一起漂走了。 冷得彻骨的海水漫过他的胸膛,倒灌进他的口鼻,冷得他浑身战栗。 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也如同从几十米高崖坠下,疼到发不出声,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闻确仍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痛苦,都不如应忻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他转过头,应忻正坐在他的身边,日落场的夕阳照在应忻的脸上,温柔又缱绻。 下一秒,残阳散尽,万物俱灭。 应忻被漆黑的大海淹没,尸骨无存。 闻确缩在墙角,疯了一样大叫,抱着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下一秒,叶焕和警察冲进审讯室,把他从审讯室里硬生生拉出来。 彼时闻确意识已经散尽,快要到了魂飞魄散的地步。 但如果他运气再好一点,能把这封信读完,就能看到应忻落笔写下的最后一段—— “闻确,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在这里,和我回到十八岁,我们一起躲在一中旁的馄饨店里,不要被命运找到。” 不要被命运找到。 第74章 意识再次回笼时,闻确睁眼看见的是四周纯白的墙壁,阳光透过洁白的纱帘照在一尘不染的白色床单,视野之中只有大片大片的白色,跟常言说的天堂一个样。 那一刻,闻确还以为自己死了。 他用力动了动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牵扯着血管,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醒了?”一个熟悉的男声从床边的沙发上传来。 闻确侧过头去,叶焕两双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黑檀木手串。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叶焕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有这个手串。”闻确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已经沙哑到这个地步了。 叶焕没想到,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这个,他把手里的手串提起来,“你说这个?” 闻确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叶焕。 “应忻送的啊。”叶焕歪着头看向闻确,“你也有吗?” 闻确猛地坐起来,顾不得手背上已经回血的输液针,一把夺过了叶焕手里的手串。 他还没来得仔细看,只听叶焕大笑一声,像是看了一出好戏,看着闻确惊慌又愤怒的样子,他终于笑够了才说,“自己丢东西了都没发现。” 闻确这才如梦初醒地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拿着手串看了又看,再三确认这就是自己的那条,一下子泄了力似的,靠回床头,语气中有些愠怒,“你动我东西干什么?” “谁想动你东西,””叶焕嗤笑一声,“你那手串都能买我命了,应忻走之前三令五申让我看好它,丢了你拿什么治病?” “应忻?”闻确突然听见这两个字,再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恍恍惚惚想起来,自己会出现在医院里,是因为应忻出事了。 “应忻之前联系过你吗?”闻确此时的语气已经彻底软下来了,他怕叶焕不告诉他,怕叶焕对他有所隐瞒。 “联系了,让我多照顾你,怕你想不开。” “还有呢?”闻确小心翼翼地问叶焕。 “没了。” “他没跟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闻确彼时堪堪能拽到叶焕的衣角,于是他边拽着那衣角,边摇尾乞怜地看向叶焕,期盼他能多说点什么。 “我不知道。”叶焕挣开闻确的手,“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警察了,他只是跟我交代后事。” “警察去调查了吗?人找到了吗?他还活着吗?而且……他为什么跟你交代后事?”闻确的问题如同连环炮一般砸过来,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除了叶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回答了。 叶焕单手插兜,站在闻确的床头,目光扑朔,看上去不悲不喜,“闻确,你知道那个悬崖多高吗?四十米。我上学的时候学的是精神医学,所以我们也会学一些临床的课程,老师说,正常情况下,从离水面三十米的地方跳下去就会导致死亡。因为人无法承受那样巨大的冲击力,可能会造成严重的骨折、内脏破损、颅脑损伤等等……” “叶焕,”闻确打断了叶焕的医学分析,极力遏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你还是人吗?应忻后事都是跟你交代的,他那么信任你,你就放任他去死,还在这跟我强调他已经死透了。” 叶焕看了眼闻确的输液瓶,淡淡道,“该换药了。”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闻确全然不顾即将刺穿他手背的针头,狠狠地揪住了叶焕的衣领,愤怒到无以复加,“晚上的海边那么黑,你们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应忻?” 叶焕耸耸肩,“不是我确定的,是警察确定的,我建议你相信警察。” “相信个屁。”闻确猛地松开叶焕的衣领,后坐力让叶焕连连后退,直接被推回沙发,“除非亲眼看到他的尸体,否则我不会相信的。” “那恐怕不行,我们老师说了……”叶焕还不死心地解释着。 “滚!”闻确朝他吼出最后一个字,眼泪应声滚出,手拽出身后的枕头,砸向叶焕。 叶焕也没坚持,抬手帮他按了呼叫铃,然后转头走了。 病房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闻确在这巨大的关门声中倒回病床。 眼前还有太多疑问和谜题横亘在他眼前,亟待着他去寻找答案。 应忻的离开,就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没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 暴雨经久不停,雨雾遮挡住他的视线,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人生到此二十八年,前十八年,他朝着自己曾梦寐以求的追求走,再往后十年,他都活在雨里,后来重新遇见应忻,他开始朝着应忻走,他以为能走到他们的美好未来里,结果最后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雨里。 小荷儿推着换药车走进来,看见闻确的手时倒吸一口凉气,“别乱动啊……” 闻确背朝着小荷儿,没有一点反应。 “应忻……是叫这个名吧,”小荷儿边换药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应忻的事我听说了,你一定节哀啊。” “……” “哎……”小荷儿叹了口气,想安慰闻确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别听那个什么心理医生瞎说,我们医生都说了,不一定的,外国很多这种挑战的,那些人不还是活下来了?你……” “你出去吧。”闻确打断小荷儿,“我想一个人静静。” “行吧。”小荷儿收拾好东西又推着车出去了。 闻确的眼泪从眼角流出去,流经鼻梁,又流到另一侧脸颊。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了,眼泪流了太久,已经到了无知无觉的地步。 门被小荷儿打开,却没有关上的声音,门口传来微弱的交谈声,过了一会儿,闻确听见小荷儿说,“闻确,这有个人想见你,你要不要见见。” 闻确没有说话。 他在想到底是谁会来见他。 他这一生,熟识的人几乎都不在了,剩下那么几个人,应该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那我让她进来啦?” 小荷儿刚说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换药车的车轮转了几圈,门又被关上。 闻确感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阿弥陀佛,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十分苍老,近乎嘶哑。 闻确疑惑地撑起身子半坐起来,看向门口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尼姑,身披着暗褐色袈裟,枯瘦的脊背如弯月般佝偻,衣袂下隐约露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光洁的头顶不沾点尘,她双手合十,缓缓低下头。 闻确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松弛的皮肤、满布的斑点,只有一双桃花眼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你找我?”闻确问她。 “嗯。”老尼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闻确床边。 她定定地看着闻确,眼神描摹过闻确的眉目脸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 闻确被看得很不自在,偏过头嘟囔着,“你干嘛。” 老尼温柔地笑了一下,桃花眼即刻弯起来,闻确闻声回过头,对上那双眼睛,愕然一怔。 “愿三宝加持,”老尼双手合十,口念,“消弥业障,病苦渐除,速得安康。” 闻确警惕地看着老尼,“这是做什么?” 老尼淡淡道,“祝愿您早日康复。” 这下闻确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为什么突然祝我早日康复?我们认识吗?” “我儿子跟你一样大,见不得你们这些孩子受苦。” “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那个良善的女护士告诉我的。”老尼柔声说,“其实我一直都想看看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好。” 闻确听得云里雾里,“那你说我什么时候会好?” “我不能断言,孩子,不过我一见你,就见你慈眉善目,尘世纷扰,太过良善者多烦忧,你是心中郁结太多,积郁成疾。” “对。”闻确到这已经相信,眼前这个老尼并不只是简单的过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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