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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各自怀着重重的心事,在东方欲晓的春光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应忻开始接手写闻确的仲裁书。 一开始,他还试图在闻确写了一大半的仲裁书上修改,后来发现漏洞实在太多,干脆全部推翻重写。 闻确坐在他身边,看着应忻删删改改自己的仲裁书,最后直接全部删掉,有些委屈地“哎”了一声。 “哎什么?”应忻转头瞪了闻确一眼,“逻辑不通,证据不足,还有病句和错别字,就这居然还写了这么久,我学生的论文要是写成这个水平,给他延毕都不够解气的。” 闻确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挨骂,沉默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是延毕?” 应忻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狠狠地抹了把自己的脸,无力地说,“就是写得太好了,要给他颁一个叫‘延毕’的大奖,奖励他怎么这么聪明,写出来这么一大坨优秀的作品。” “真的……吗?”话说到这,闻确就是再傻,也能听出来这就是在批评他。 他拉了一把应忻身下的旋转椅,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应忻还被刚才的烂东西气得不行,伸手要推闻确。 闻确干脆拉住应忻手腕,借力把自己投怀送抱,双手搂住应忻细腰,毛茸茸的脑袋往应忻胸口钻,边钻还边念叨着,“怪我太笨了,求求应老师,教教我。” 应忻只是冷声说,“这位同学,你不要引。诱我犯错误。” 闻确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应忻。 闻确的眼窝深,眼皮薄,平视时眉骨压着眼睛,瞳孔如深潭,眼尾压下去,双眼就显得凶。 但此刻他仰着脸看应忻,眼睛上没了眉骨的阴影,显得又圆又亮,琥珀色瞳仁盛满窗外照进来的天光,应忻没忍住,伸手碰了碰闻确的眼尾。 闻确眼睛即刻弯起来,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淡淡的梨涡若隐若现。 脑子全被应忻搅浑,他双手撑在旋转椅的扶手上,拱身轻轻吻了吻应忻的唇,“好喜欢你。” 应忻理智尚存,捧着闻确的脸把他推开,“你还让不让我写了。” 可惜闻确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只追着应忻索吻,问他,“你喜欢我吗?” “废话,”应忻动手推他,却被靠得更近,“放开我。” “说你喜欢我,”闻确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依不饶地纠缠着,“说了我就放开。” 应忻叹了口气,仰头亲上去,贡献了一个绵长的深吻,而后轻声说,“喜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明明是闻确吵着要他说,此刻却片刻怔然。 他是后来才发现的,应忻原本是个内敛的人,只是当时为了追他,才反反复复地说,有多么喜欢他。 在一起之后,反而很少再说这些,宁愿偷偷为他做很多事,也不愿意再把那几个字挂在嘴边。 像是这样深情的坦白,他也鲜少能体会到。 闻确又贪恋吻了吻。 但是依然信守承诺,放开了应忻。 应忻本来被弄得心里柔情蜜意的,转过身看见那个支离破碎的仲裁书又是两眼一黑。 再转头看看闻确的脸,心情又比改学生论文舒畅了。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的经验使然,也许是因为好在闻确关于那场比赛的大部分记忆还尚存,不过几个小时,应忻就写完了一篇完整的仲裁书。 除了部分证据还需要补充,其他的内容都已经完美得无可挑剔了。 也正是因为帮闻确写仲裁书,应忻才能知道,在这场沾满鲜血的黑暗比赛中,闻确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你十年就申诉过?”应忻边敲键盘边问闻确。 闻确点点头,“当时说我证据不足,裁判组拒绝重新调查。” “有跟你说什么证据不足吗?” “没有,”闻确眉头拧成一团,“具体的我也记不住了,那时候基本上都是我省队的教练处理的这件事。” “你现在还有他联系方式吗?”应忻看向闻确。 闻确“嘶”地吸了一口气,“他好像早就不做教练了,听说当年就升官调到体育局了。” “什么?”应忻皱起眉,“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还能升官呢?” 闻确摇摇头,当年的事绝大多数都是他道听途说,毕竟那时候他整天待在医院病床上,一步都离不开医院。 那天晚上,应忻把拉好的表格打印出来,递给闻确。 “其实其他的证据都已经齐了,现在需要找的,就是这个‘比赛时的录像’。”应忻说。 第二天刚好是周末,闻确坐了最早一班的车去北京,直奔当年比赛裁判组的所在地。 这个地址还是闻确废了老大劲,才从当年的参赛须知里翻出来的。 十年过去,时过境迁,北京也像是换了一个北京,但依旧和当年一样,大得没边儿。 闻确从刚建好没几年的北京朝阳站下车,因为新车站没通地铁,他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去地铁站的公交车,勉强挤上去,摇摇晃晃不知多久才看见了地铁站。 上了地铁又开始各种换乘,在地铁上又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辗转到下午,才找到当年的地址。 可当闻确又骑着车拐进传说中裁判组的所在地,却发现当年的大楼早就不知所踪,被推翻重建成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单位。 闻确想进去问问,还没等踏上台阶就被保安赶了出去。 保安也是新就业的外地人,不知道闻确说的裁判组是什么。 他只能离开眼前的单位,又骑车回到地铁站。 北京的地铁站也大,熙熙攘攘各色路人,每个人都步履不停,闻确茫然地站在其间,像是个异类。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闻确感激地看向那个号码,但上面只有应忻两个字。 “找到了吗?”应忻说话声调不高,总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感。 闻确听见应忻的声音,像是心里稍微有了底儿,慌乱的神经也终于稳定下来。 “还没呢,裁判组那个楼都扒了,人也找不到了。” 应忻大多时候都比闻确沉稳,果不其然,在听完闻确说楼扒了之后,也只是说,“体育馆的监控查了吗?” 于是闻确又奔波到当年比赛的体育馆。 尽管医生说,他已经基本痊愈了,各项指标也已经恢复正常,可以尝试接触创伤。 但在进当年断送他体育生涯的体育馆前,闻确还是吃了一片药。 他几经辗转打听到监控室的位置,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能查监控的地方。 但在监控室的保安听见他说要查的时间时,还是爆发出了巨大一声怒吼,“哪年?!十年前?” 保安摆摆手,一副让他滚蛋的样子,“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尽管闻确解释了自己是真的想查十年前的监控,但保安也认真解释了,不会有哪个地方的监控能存十年的。 最后一条路被堵死,闻确垂头丧气地走出体育馆,黄昏将至,阳光斜照,闻确蹲在体育馆前的路边,遥遥地朝即将落下的夕阳看去。 那一刻,他好像看见李晴朝站在他的面前,身穿国家队的领奖服,漠然地凝视着蹲在地上的他。 那张面盆般的脸上,露出他一贯粲然的微笑,语气却冷得瘆人,“闻确,你拿什么跟我斗?” 十年前,他就不是李晴朝的对手。 十年过去,他仍然被现实击碎到毫无还手之力。 他打开买车票的软件,订了回去的车票。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你现在,”应忻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他从来没听应忻说过这么快的语速,“趁着电视台还没下班,赶紧去电视台一趟,我刚才查到你们当年的比赛,电视台有转播!” 闻确几乎是飞到电视台的,在电视台下班的最后几分钟,他终于冲到广电大楼。 所幸广电大楼的工作人员听说了他的来意,都热心地帮他找各种解决办法。 十年前的节目,电视台也没有存档,而且就算有存档,也需要各种书面申请和用途证明才能调出来。 为了更快地找到当年转播的画面,几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各个合作的平台上,搜索了当年的关键词。 最终在一个已经闭站多年的网站里,找到了一个清楚的转播视频。 拿到视频的那一刻,闻确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来,他跑出广电大楼,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太多年,真的太多年。 李晴朝当年一定拼命地隐藏过现场视频,拼命地想要改写这场比赛的结局。 公平正义在这十年里,被隐瞒和篡改压在黑暗之中,不见天日。 当年的鲜血蜿蜒千里,差一点就被永世冰封。 也许真是老天有眼,偏偏就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刻,让顺顺利利地他找到了这个视频。 就偏偏让他找到了。 拿到视频后,完整的仲裁书终于得以补全,所有资料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环环相扣,清清楚楚。 看着眼前,迟到了十年的事实真相,闻确和应忻相拥而泣,苦和甜的眼泪都混在一起,统统流个痛快。 递交仲裁书的那天,闻确穿上了他最正式的衣服,早早地等在仲裁委门前。 看门的保安刚把门打开,他就带着仲裁书冲了进去。 第一时间找到了负责的领导,递交了材料。 没想到领导只是瞥了一眼,就把仲裁书又甩给他,只留下一句,“都十多年了,时限过了,没人给你受理。” 闻确看着被眼前甚至没有被翻开的仲裁书,恍觉昨天还一片光明的世界,突然晴天霹雳,面目全非。 第84章 闻确还捏着手里的仲裁书,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变得轻飘飘的,而这几张纸又忽然变得何其的重。 可他仍不死心地把仲裁书往那个领导手里怼,卑躬屈膝地乞求,“您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那领导见他态度尚可,吊着眼睛把仲裁书又接过来看了一眼。 但这一看纯属是给他这句话的面子,眼睛只是草草扫过,根本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你这个超过时限了,我们官网写得已经很清楚了,”可惜那领导属实不是个好说话的,一张口就是一股百般刁难的口气,“谁也没法给你弄,啊,听懂了吗?” 闻确还想再说点什么,只见那领导干脆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丢给闻确一张冷脸。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对很多人都很重要……” “孩子啊,”那领导吸溜了一口茶水,呲牙咧嘴地咽下去,“你不如说,你这事和我屁股底下的位置有关系。”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横肉乱颤,笑到重重地拍了拍闻确的肩,“除此之外,别的都跟我没关系,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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