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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天之后,陆桥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陆桥立刻跑去医院和陆舟对峙。 但病床上,陆舟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平静地看着陆桥,用一种介于怜悯和怨愤之中的眼神一直看他,问陆桥:“你明白你有多幸运吗?” 然后陆舟就开始控制陆桥的一切,小到系鞋带的时间也要精确到分秒。陆桥无论在哪儿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在背后默默窥探着他的一切等到他失误或者出错的时候突然跳出,用最锋利的刀刺向他的脊背会心一击。 然后陆桥的安全区就因此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小到仁川的一间小小的出租屋蜷缩一角,断了所有藕断丝连的联系换了手机号才能好不容易偏安一隅。 陆桥就一直藏着陆舟种下的不安和恐惧,在自己化造的方圆里瑟缩一角。 其实在这之前,每次陆舟突然闯入陆桥和傅义面前的时候,他都慌得想死。那种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和被控制感堵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但现在在这座破败的大桥上。 陆舟在高璟文的搀扶下坐着轮椅,立在他的对面。 他才发现其实陆舟一直都那么瘦小。 厚重的褐色羊绒毛毯披在陆舟的身上,他似乎还依旧感觉很冷。不住用手拉着毛毯厚厚裹住自己的肩膀。 陆桥望着他手腕上一条条肉色的刀疤,像是盘根错节在一起交缠的树根。和他后背上那些形成水中月的对照。 陆舟又咳嗽了两声,虚弱地望着陆桥:“你知道我每次去医院治疗,会有多痛苦吗?” 陆桥静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舟忽然又笑起来:“一开始出生的时候,是我的心脏一部分坏掉了,然后渐渐整个心脏就坏了,再后来是我的肺,我的手,我的腿,到现在我身体的一切零件几乎都已经毁掉了。可最可恨的是它们有知觉。有知觉你明白吗?就是局麻的手术过程中它们会痛,会能感觉到鲜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但不能动,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检查,去感受它微弱得可怜的跳动。以确认我还要再活一天。” “陆桥。我的多多,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陆桥有些怨恨地看着他:“所以你就故意跳下河,跟踪我监视我,然后再挑拨离间我所有的关系?”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陆桥!”陆舟的声音近乎嘶吼。 陆桥音调同样高起:“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陆舟愤怒的眼底复杂地一闪,语气低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陆桥嗤了声,冷笑:失望?是你现在终于发现我不受控,所以你失望了吗,哥?”最后一个尾音咬得格外重。 “多多!” “别这样叫我。我觉得恶心得想吐。” 陆舟紧抿着嘴,用牙咬着嘴上翘起的死皮。然后紧盯着陆桥:“你想好了吗?如果你真的对那个傅义的有情谊,你就跟我回家。否则的话,你别怪我对他不客气。你要清楚,我反正是个要死的人了,我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闻声,陆桥脸上忽然又绽开笑意。 陆舟的眼神更加凌厉了两分。 陆桥也回视着他,脚步不断向后退:“以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忽好忽坏,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不高兴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直在反思我自己的问题,最后连别人对我高声说话我都觉得害怕。” “但现在我明白了。哥你是因为恨你自己。恨你自己,恨你胸膛里那颗心脏天生就是个残次品,恨你不能用双腿奔跑,恨自己没有坚定自己去念艺术,恨陆振国,恨自己的命又不敢违抗他。” 说着,陆桥已经向后退到了大桥一边。背后铁杆上翘起的漆皮软刺刺着他的手指。 见状高璟文一个抬手,三辆车上所有人都走了下来,一个个手里都举着一根拳口粗的高尔夫球棍,向陆桥步步紧逼,直到把他完全逼入了一个不足五步的包围圈。 陆桥的身后毫无退路。铁栏杆的背后就是底下湍急的水流。 陆舟掩面轻咳两声:“多多,跟我回家吧。你替我活下去,好吗?” 然后陆桥紧盯着他的眼睛,铿锵有力地喊了个:“不。” 陆舟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 下一刻,陆桥反手抓起背后的栏杆一跃而上。 高璟文一看立刻高喊:“抓住他!他要跳!”说着周围几个听令马上跟上来。 但被陆舟抬手制止:“他不敢。” 陆桥整个人的身体悬空,仅靠两腿勾在大桥的铁栏杆上才能勉强支撑着身体。只要轻轻地一松,他整个人毫无疑问会向后坠落到水库里。 见状,陆舟嘲讽着:“你在跟我装什么?你从长青河那次之后,就一直怕水,以为我不知道吗?” “多多。你从骨子里就懦弱又胆小如鼠。你只有在我身后,走我替你铺就的路你才能走得顺畅。你明白吗?”陆舟双手紧紧抓着自己身上的毯子,强压着语气里的颤音。 阳光下,陆桥只对着他又是一笑:“是吗?那你可猜错了。” “我不要再因为你给我的痛苦而痛苦了。恰恰相反,我要用你没有的、这颗鲜活的心脏,好好活给你看。” 说着,陆桥张开双臂,彻底松开大桥上的栏杆。他像是只坠落的鸟一般向后仰过去。 陆舟睁大了眼睛,从喉咙中吼出来一声不像是他发出的声音:“不——!!” 正午阳光的大桥底下,几只黑色的飞鸟被水花惊起。
第126章 剧院的创编室里。 陆桥的语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 傅义手机停在空中,眉头紧锁。他想说什么,旁边的李斯先一步上来,问:“陆桥他不会遇上了什么事儿吧?” 闻声,一旁的张姐也立刻插嘴:“是啊……如果那个陆舟为了毁掉我们的舞台,不惜在大鼓里面藏硝石。那陆桥……”说着,忽然低了音调,谨慎打探地瞥了傅义一眼。 空气静穆了约莫十秒。 然后傅义长叹一声,提起桌上的钥匙转身就要往大门走去。 佟欣连忙抓住他胳膊:“傅哥!你干嘛去?” 傅义皱起眉:“我去去就回。” 佟欣捂着肩膀上的伤,高声:“当然不行!陆桥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你突然前去,万一遇上了什么,怎么办?!” “那总不能让陆桥他一个人吧?!”说着傅义就开始扭动胳膊想要从佟欣的手里挣扎出来,一个用力出其不意,牵动了佟欣肩膀上的伤,佟欣吃痛嘶了声,缩回了手,急声:“傅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义一顿,眉头皱得更紧。 佟欣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我是说,咱们毕竟认识一场,要去也是一起啊。这也不是陆桥一个人的事儿,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当英雄啊??” 傅义抬头凝了下。 佟欣刚叭叭完,大脑袋李斯一听也冲上前,义愤填膺振臂一呼:“对啊!再怎么说也不是陆桥一个人的事儿,算我一个!” 张姐依旧:“还有我!” 刚爬起来的孔工也慢悠悠地举起手:“打架不行……但我车速很快,可以带大家逃跑。” 傅义看着眼前一个个坚定的脸蛋,心头忽然一软。有好多话好像就在嘴里呼之欲出,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说不出口,临了临了吐出舌头的也只有淡淡一句询问:“想好了?” 异口同声的一句:“当然!” 旋即傅义一个转身:“出发。”后面跟着浩浩荡荡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排人。 - 车上,方向盘在孔工的手里平稳地越过了一百公里每小时。 张姐在后排和一堆大老爷们挤在一块儿,揉着眉头,扒着车座子真诚夸赞:“孔工真没看出来啊,老司机。” 孔工默默点了下头,然后脚上猛得又是来了一个油门。提到了一百一。 汽车在路上高速行驶,佟欣在后面挤着,忽然插嘴:“傅哥,咱们要去哪儿?无目的地乱找陆桥吗?咱没个方向啥的?” “当然不是。”副驾驶的傅义轻轻一声。 旋即后座的几个人立刻探过脑袋,齐齐看向傅义的手机屏幕。巴掌大的玻璃屏幕上显示一个黑色的app,上面什么操作什么按钮都没有,只有一方小小的区域地图,然后地图上闪着一个红色的光点。 地图放大。 光点上被傅义标了个名字,陆桥。 李斯先一步认出那是什么,伸着手指头嗷嗷:“哥!你还这么防着人呢?好好的给人身上放追踪器干嘛?哎不对啊……这不是手机的信号源啊?哥你放人家哪儿了?车上?笔记本上?” 傅义在副驾驶座上淡淡回应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吗?” - 大桥底下。 八月的气温把人热的像是吐舌头的狗。但水里的温度为什么依旧那么凉? 陆桥在水里拼命地扑腾着,但水花拍打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一下一下冲击在人的身上就像是鼓锤一般敲在人肉上那般疼。 水大口大口灌进陆桥的喉咙,他很快就在挣扎里失去了方向。 身体在东西南北都是一样的环境中旋转,任由水流像是手一般将他按着肩越来越沉。巨大的水压几乎要碾碎了他的理智,在那一瞬,过去二十多年的过往就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烁切回。 忽然间,一个炽热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那天其实不是个很好的日子。天气很热,傅义办公室里的独立空调又恰好坏了,狭窄的房间里有股说不出的焦灼粘稠。 然后傅义坐在窗户旁边,半斜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你要是不放心,咱俩可以结婚。” 结婚。 忽然间,陆桥像是被电刺了一样猝然睁开双眼。水流的辛辣感刺得他头昏脑涨。 他找不到自己在哪儿,什么方向。 但他脑子里有件事情非常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要跟傅义结婚。他要努力赚钱去买世界上最大最耀眼的宝石戒指,然后亲手在婚礼殿堂上戴在傅义的手上。他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宣誓,他要从此和傅义这个人纠缠一辈子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直到死亡降至。 于是陆桥将浑身地力气仿佛凝聚成一点,努力扭动着身子逆流游去。 他感觉自己在一寸寸地上浮,四周划过他皮肤的水流好像也越来越变得柔软温和。 哦。 他忽然记得了。在长青河之前,他不仅非常喜欢游泳而且还游得很出色,得过不少奖杯。只是在那之后,漆黑的河水就像是恐惧一样紧紧将他包裹,如影随形。 在陆桥上浮的过程中,他脑子里的影像就好像是电影投影仪一般,将所有的画面都星星点点般撒在了他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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