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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下楼出了酒店,荣杰站在那里抽烟,方予诤在一旁等他。 打火机还是今天小陆带给他的,荣杰知道物件的主人是谁,用完了抛还给方予诤,方予诤捏在手里玩着,火光一明一灭。 见方予诤无所事事地站着,荣杰催他:“你上去吧,我抽完自己回去。” 几乎都成了每次见面的定番,方予诤不满他的烟瘾:“你就不能有点别的爱好。” 荣杰吐个烟圈:“嫌我又给我带打火机,方总还是那么口是心非嘛,”接着继续展开精神攻击,“那我还喜欢谈恋爱,你跟我谈吗。” 又来了。 方予诤听不下去:“我走了。”荣杰在脑袋后对他摆摆手。 路过前台时,方予诤想起什么,走过去交代:“你们帮我备注一下,如果以后刚才那个年轻人再来找我,不用再跟我确认,直接帮他刷电梯上去。” 前台快速地记录着:“好的方先生,请问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呢?” “柏原,柏树的柏,原野的原。” 一个生机勃勃的,盎然的,挺拔的,最人如其名的名字。寄托着他父亲的殷殷期盼。 方予诤开通着放行权限,违背他一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弥补什么,或者,想弥补什么。 哪怕经过再三的验证立石的覆灭与自己无关,后来方予诤反复回想起整件事的时候,仍然会带着懊恼地假设如果自己那时怎么怎么做了的话,立石是不是也不至于会完蛋。 在事业有成的今天,这还是他的一块心病。 回房间的路上,他还是没忍住给柏原邀功:“我跟前台打了招呼,以后有急事找我,报了名字直接上来。” 久久没有回复,可能对方已经睡了。正在他略微失望地等电梯时,消息提示亮起,柏原回复了一个莫名其妙好笑的:“收到。” 方予诤看着这两个字,像是一拳打在风里,什么落点都没有,心想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冷酷无情地回复:“明天你敢在公司露头我就扣你奖金。” 柏原再耿直也不至于将这样的玩笑当真,破天荒地回了一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过来,这是两个人的对话框中头一次出现这么生动的内容。方予诤心想自己这辈子应该都用不上这个表情吧。 但他还是长按了保存。
第8章 破绽 等审计人到齐,碰完面,方予诤给了他们团队一个大会议室,除了原本的配置,他还多派出两个人负责协调各项工作。 柏原的精神很快恢复如常,方予诤却留心起来了,经常角色倒错地提醒着柏原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额外的关怀突如其来,柏原都有些不好消化,推断出可能是自己身体垮了会给方予诤的工作带来大麻烦,所以他才这么上心。那这不正是夸自己活干得好嘛,于是柏原又充满了干劲,也遵从叮嘱,破天荒地在意起自己的一日三餐。 就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地重复着,很快方予诤的生日近在眼前,接下去又连着下了好几场雨,天气跟着急速转凉。 这天清晨,方予诤在酒店健身房对着落地窗外尚未清醒的城市跑步,途中进来了一个电话,他从跑步机上下来,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接起来。 来电的是他最没想到的人,方予诤开口称呼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妈妈。”电话那边的女人显然也不习惯和他对话,问候了一句:“是我,予诤,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方予诤边说边拧开水,“您有事情找我?”方母忙说:“我没什么事,是你爸爸,他过几天要手术了,你要不要过来陪陪。” 方予诤愕然,他从没听谁说起过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突然就通知他要做手术,他立刻明白,这个电话很有可能是母亲自作主张打给他的。 “什么情况呢?”方予诤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 “心脏的老毛病,现在有好的治疗方案,可以动手术了,”对面言辞恳切,“你能来吗?他不说,但想必也很挂念你。” 方予诤不忍心拆穿她怕是会错了父亲的意,是推脱也是实话:“可能不行,我最近很忙。” 果不其然听到了一声叹息,老生常谈又开始了:“总在忙,忙什么呢。像你爸爸说的,你在国内的事业也不够看,天天这么忙,不见赚到什么,不如过来和予诺一起……” “妈,”方予诤打断她,边说边往外走,“我要准备去公司了,爸爸就辛苦你们照顾。” 用最礼貌的语气,筑起最疏离的高墙,方予诤甚至不等对方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也许从他当初只身一人回国开始,“家庭”这两个字就已经从他的人生字典里消失了。 那怎么还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们记得他即将到来的生日。 下午,几人去盛城董事长的俱乐部应酬,打完球已经是傍晚,与主人家告别,大家便准备各自回家。方予诤今天开的是自己的车,本来想的是回去接荣杰一起吃饭,正好柏原也要回公司,方予诤便捎上了他。 不用想都知道柏原是要回去加班,方予诤感觉自己这段时间的话都白说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两人如今的关系更轻松了不少,柏原拿出一贯的笑容:“没多少事,很快就能下班的。”方予诤不置可否:“不会后面又需要找我吧。” 这柏原可不敢保证,他干笑着,方予诤当然是怀疑地看着他。 正在为此僵持,柏原的手机忽然响铃,是一首方予诤没听过的歌,柏原解释这是专门为家里人设置的。 “我妹妹,”柏原笑容带着宠溺,“每天都会和我打打视频。” 方予诤会意点头,示意柏原可以就在车里接起来,他自己则下车往前走了一些,让柏原能够自在地打电话,不愿打扰别人家的温情时刻。 细雨如织,凉风阵阵。虽然雨势不大,但跟这样淅淅沥沥了一天,还是有些令人心烦。 方予诤这时候怀念起烟和打火机来了,总觉得得做点什么才能驱赶一下这萦绕不散的寒意。 他的思绪远远发散,谁知没过多久,猛地听见车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方予诤诧异地回头,只见柏原脚步虚浮地下了车,像是腿软地走不动了,站在不远处向方予诤求救:“老板,我得去趟医院,我妈她……” 方予诤立刻迎上去,眼明手快地一把捞住了柏原。 这是第二次带着柏原回去了。方予诤沉默不语地开着车,幸亏这时候回城的车辆不多,一路还算顺利。 他留神听着柏原的妹妹不断更新着情况,即使离得远,电话那头的嘈杂夹杂着电子叫号声还是不断传过来。 “急性胰腺炎?”就算经历过类似的场景,柏原这次仍被吓得不轻。母亲往日重病的痛心记忆在此时全部一拥而上,噩梦般的联想使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那妈现在怎么样了?” 柏原于巨大的担忧中又有一丝庆幸,如果不是柏清今天回了家,柏母可能还在强忍着疼痛不告诉儿女,幸亏还算及时地送医了,否则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柏清已经熬过了最初的慌乱,现在反而比较镇定:“打了止痛针,妈说现在好点了,就是后背发胀。” “我们已经快到了,”柏原忙告诉妹妹,“住院要的那些一次性东西我回头下来买。” 柏清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你们?”她帮柏母擦着额头的冷汗,“还有谁过来吗?” “老板送我来的。”柏原如实相告,方予诤将车停好,走过来等着柏原,是想上去看看的意思。人都到这里了,他也不好拒绝。 柏清应该是开了免提,柏母虚弱的声音里不免带上责备:“不是大事呀,怎么还麻烦领导。” 方予诤本来还想着不要空手探病,现在事出紧急,这些也都是后话,他和柏原根据指引,径自穿过长长的病区,进了电梯等候。 拥挤的人堆里,病气裹挟着消毒剂的味道扑鼻而来。 方予诤注意到柏原一直在紧张地掐着手指,用力过头,指节泛白,后者自己却没察觉,他低头靠近,轻声地:“柏原。” 可是柏原早已神思不属,仿佛根本没听见有人在,方予诤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再次呼唤:“柏原?” 柏原这才突然醒神,但又没完全明白是谁在叫自己,他喃喃倾诉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出事后,她一下就病倒了,断断续续在医院住了一年多,这几年明明都还挺好的,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如果这次很严重的话,那我,我真的……” 看来他确实是有点精神恍惚了,竟主动提及了一向讳莫如深的父亲,最坏的猜想使柏原在原本就不佳的空气里更觉呼吸困难,话到这里说不下去。 方予诤不免叹息,他用力按了按柏原的肩膀表示安慰:“你现在已经可以照顾好她了,别怕。” 柏原一向听得进方予诤的话,而方予诤也总能神奇地找到他最想听的,他怔怔地看了方予诤几秒钟,才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出电梯找到了病房,柏清已经在等着,方予诤打过招呼。 柏原在椅子上坐下,见母亲暂时无事,心有余悸地叫了一声“妈妈”,接着埋下脸深深呼吸,显然还在后怕。柏清忙宽慰哥哥:“医生说再晚点送可能会转重症,现在没什么事的,我们好好治疗就好了。” 方予诤眼看着正在输液的柏母也想坐起来,忙上去一步扶她躺好:“柏太太,我是柏原的同事,我叫方予诤,听说您生病,我来看看您。” 自从柏家中落,柏母再也未曾听过谁这样称呼她,这一声简直恍若隔世。 病房的白炽灯下,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面熟,但自从之前病过后,她的记忆衰退得十分厉害,眼下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柏母嘴唇苍白,空着的手拉住儿子的手,上面还有方予诤留下的余温。她笑道:“谢谢你,方先生。我姓林。” 方予诤的目光温柔,是柏原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表情,此时他完全成了一个乖顺的晚辈,听话地改口:“林阿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柏母抱歉地笑笑:“唉,没什么。我是一直总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听柏原说,你一直都对他很好,我也很感谢你。” “柏原的工作做得好,”方予诤笑着让她宽心,“生活里也照顾我很多,我该谢谢他才对。” 这就未免太超过了。 连带着柏母也像觉得方予诤格外亲切似的,主动开始对他嘘寒问暖。 柏原不明就里地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自己的老板,不懂其中的交集到底在哪里,两人竟一见如故。 毕竟柏原来了这么久,已经看明白,自己这个老板看似周到妥帖,其实身边的人事物根本都不会往他心里去,本质上是个冷漠的人。自己的母亲就更别提了,这辈子从出生到现在没上过一天班,当年的势利朋友们散去后,交际圈子更是小得可怜,柏原想不出来这样两个人可能会因为什么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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