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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从考点回到津兴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拧动钥匙打开房门,却发现客厅的灯暗着。 奶奶已经睡了吗?李阿姨也睡了,这么早? 太奇怪了,他把灯打开,走进里面,却发现没有一个人。 贺衍蹙眉,眼皮开始狂跳。 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在客厅的桌面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是李红芹的字迹:[贺衍,你奶奶旧病复发了,但她一直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让你考试分心。如果你考完回来看见这张纸条,可以来康泰和医疗中心找我们。] 纸条从贺衍颤抖的手指间滑落,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白血病复发?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 贺衍喉咙发紧,为什么会复发,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贺衍给李红芹打了通电话,但是没有打通。 他猛地抓起钥匙和手机冲出家门,等他跑出小区时,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恐惧,他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一辆出租车刚好经过。 贺衍站在路边拼命挥手,他的声音几近嘶哑:“出租车!” 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康泰和医疗中心,越快越好!” 贺衍死死咬住嘴唇,面上一片焦急之色,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膝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默默加快了车速。 因为是联邦高考结束的这一天,即使是晚上八点多,路上的车流依旧拥堵,每个路口几乎都是红灯。 贺衍掏出手机,颤抖着再次拨通了李红芹的电话,却依旧无人接听。 未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伙子,快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贺衍抬头,他的眼里已经出现了血丝。 康泰和医疗中心到了。 车还没完全停下,贺衍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推开医院大门的瞬间,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贺衍半刻也没有停留地冲向大厅的服务台:“请问杨梅霞,她是白血病患者,请问杨梅霞住在哪里?”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近破碎。 坐在服务台的护士刚好是之前的卢慧慧,她听出贺衍的声音,抬头看向他,看到了他的焦急和恐惧交织的表情。 卢慧慧有些不好受地抿了下唇:“杨老太太现在在六楼的手术室。” 贺衍盯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六楼。 门开的瞬间,在走廊尽头的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外,贺衍看到了李红芹的身影。 贺衍喉结滚动,心脏没有任何规律地杂乱跳动着,他的声音发颤:“李阿姨,我奶奶怎么样了?她是什么时候住院的,怎么会复发了,我走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忽然就在医院了。” 李红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贺衍本来还带着几分希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李红芹的神色悲痛,满是无力和沉闷:“其实,你奶奶几个月前身体就不怎么好了,不然她也不会请鄢先生,让鄢先生帮忙我来。” “她是昨天上午突然又晕倒了,半个小时前进的手术室。鄢先生也在这里,这两天一直是他在处理医院的各项事情,刚才医生过来,把他叫走了。” 贺衍脑袋忽然开始发胀,因为剧烈奔跑而发热的手脚瞬间冰凉,他的心脏发闷,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所以,三月份的晕倒,其实根本不是偶然。 李红芹用力握住了贺衍的手,安抚地说道:“贺衍,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可贺衍却什么都听不下去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了地上,抱紧双膝,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般。 什么高考、什么大学,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要奶奶,他只要奶奶平安无事。 “都是我的错。”贺衍面色惨白,眼里覆着一层雾,“如果我早点发现奶奶不舒服……” 李红芹无措地看着他,可是安慰的话听起来是那么苍白又无力。 鄢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单膝蹲下,轻轻把他抱在了怀里:“不是阿衍的错,不是阿衍的错。” 贺衍身体颤抖着。 鄢忬把他抱得更紧了。 但幸运不是每一次都会降临。 凌晨一点,穿着防护服的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医生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地割着贺衍的神经。 世界仿佛一瞬间天旋地转,贺衍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痛欲裂。 贺衍大口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痉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鄢忬的衣角。 膝盖像是突然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整个人忽然没了力气,眼前一片模糊,周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真切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痛苦淹没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 贺衍下意识挣扎,他抬起眼,撞进了鄢忬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泪水忽然就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鄢忬的掌心按在了他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手一下下地抚过他颤抖的脊背。 贺衍将额头抵在鄢忬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像是寻求安全感的动物一样,死死攥紧了鄢忬的衣角。 “叔叔,为什么……为什么是奶奶……” 贺衍的呜咽声闷在了鄢忬的肩膀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对方颈侧。 这是他第一次见贺衍哭。 即使是他最开始见到贺衍的那次,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落泪。 鄢忬心里钝疼,指尖也跟着发颤。他抿着唇,将贺衍搂得更紧了,手掌抵在了贺衍发顶,轻轻地摩挲。 鄢忬陪着贺衍一起办理了杨梅霞的丧事。 一周后,两个人带着她的骨灰,回到了略阿州。 同样是六月下旬,因为杭书雅的各种运作,郗景提前出狱了,他在监狱里只待了一个半月。
第83章 客厅里的茶几上, 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暗红的漆盒。 贺衍垂着眼睛,声音很闷:“奶奶之前说过,如果她去世了, 她希望能够安葬在罗河县, 和爷爷葬在一起。” 鄢忬墨绿色的眸子望着他,轻声说道:“那我们回去, 回罗河县。” 罗河县。 自从杨梅霞和贺衍都离开这里之后,贺振刚每天的生活都过得千篇一律。 周一到周六,早上去工厂上班,中午在工厂门口买一份十二元的盒饭,吃完饭回家睡一会儿, 下午再去上班。晚上下班了, 就找几个酒友喝酒。 周日他不上班, 就在家里摊着。 去年十一月份他接到了贺衍的电话后,提起精神了一段时间。可后来,贺衍的那个手机号就打不通了。 周日上午, 贺振吃完午饭,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 炎热的夏季, 只有天花板上的老牌电风扇呼呼转着。 空调遥控器就放在距离沙发不到一米的桌面上,但贺振刚只有晚上才会开。 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间, 天花板已经全部发霉了, 墙皮一碰就脱皮, 因为夏季的潮热, 水泥地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一切都是原来那种糟糕的模样。 贺振刚已经打起了呼噜。 忽然,一串铃声伴随着震动从他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把贺振刚猛地震醒了。 他擦了一把嘴, 看了眼完全陌生的号码,还是别的州的号码,不会又是什么诈骗电话吧。 贺振接通电话,正准备破口大骂,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爸,我一会儿就到家了。” 贺振刚不过就愣了一下,电话就被挂断了。他咂吧了一下嘴,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不对劲啊,那小子的语气怎么那么不对劲。 虽然这么想着,贺振刚还是着急忙慌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二十分钟后。 贺衍抱着骨灰盒站在老旧的单元门前,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能敲下去。 鄢忬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掌无声地搭上他肩膀。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贺振刚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贺衍抱在怀中的那个暗红色的漆面木盒。 “你奶奶没跟着你一起回来啊——” 贺衍打断了他,声音低哑:“奶奶跟着我回来了。” 贺振刚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忽然激灵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贺衍喉结滚动:“爸,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奶奶。” 贺振刚嘴角抽动几下,目光越过贺衍落在了他身后明显贵气逼人的男人身上,但什么话也没说,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屋内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茶几上散落着贺振刚还没来得及收下去的空酒瓶。 鄢忬看着逼仄的客厅和狭小的房间,喉咙发紧。 贺衍曾经轻描淡写地说过“家里条件一般”,但他竟不知道是这个意思。 玄关处脱漆的鞋柜,上面还有几处后面用木板和钉子加固的痕迹,但看起来更加破烂不堪了。 墙皮剥落的地方已经露出黑色的霉斑,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墨绿色的瞳孔沉了下来,他的心脏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胸腔发疼。 他居然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了将近十八年吗?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贺振刚把茶几上的歪七扭八的空酒瓶子收走,他看了眼贺衍,突然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别抱着了,放上面吧。” 贺衍抬起了头,压抑的情绪在眼底翻滚,胸口闷疼。 他忽然看到了贺振刚泛红的眼眶,还有他鬓角的白发,怔了一下。 贺振刚看贺衍没动作,就走过去把他怀里的骨灰盒拿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到了茶几上。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无奈又无力:“儿子,你跟我道什么歉呢。要说道歉,最对不起我妈的,其实应该是我。” 贺衍嘴巴张了一下,但半晌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空气潮湿黏热,即使天花板上的风扇开到了最大。 贺衍还是闷出了一身汗。 贺振刚胡乱地揉了揉头发,他看了眼坐在贺衍旁边的鄢忬,明明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但坐在那里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贺振刚唇角嗫嚅着,但最终也没敢张口问这是谁。 他又长叹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拿着钱包就往外走:“有客人跟着你一起回来,怎么也不先跟我说一声,我出去买点吃的。” 就在他即将走出门时,忽然又折返了回来,他打开空调,又把遥控器塞到了贺衍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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