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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来这套,璧君还小,我想多留她两年,可洋鬼子在这地界是什么作派,你总该清楚。我要这么说,人家可不能干休,非纠缠不可。爱德华前儿还跟我打听来着,”卢爷“啪啪”地抽着水烟,“我跟他说,璧君跟你好上了……” 张定坤跳起来,“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卢爷一烟杆差点敲他脑袋上,“璧君跟我说啦,你心里有人了,还是个男人,难道能昭告天下?回头你陪璧君去参加这个舞会,就算把这事坐实了。爱德华一向欣赏你,必不会跟你为难。洋鬼子是最没长性的了,等过个三五月这事也就撂开手了。” “可是……”张定坤一听舞会就头疼,可想拒绝也没由头,人家都说明白了就找你挂个名,这面子不能不给。回头跟大少爷好好解释,想必也能理解。 “卢爷看得起我,定坤自然从命。”他从怀里掏出申税簿子,“正好我这里也有事要找卢爷帮忙哩。” 他是个从不吃亏的主,但说得坦坦荡荡并不令人讨厌。卢爷笑着敲了他一记,绕到书桌后拿印信给他盖了戳。 熬完这场舞会,日子又往后拖了几天,张定坤领着赵文和几个随从带了一批货往西南边界赶,他家大少爷必定要回家过年,他自然是直奔月城。 一入城门便受到了沿途商铺掌柜热烈地欢迎,虽说张三爷明面上已经跟方家撕破脸,但他混迹月城十余年,施恩布德也不是一星半点。年关大节,远途而归,谁都要说上几句恭喜话。 他急吼吼回了张宅,立马让赵文避开众人去月湖府邸送信。又急令门房烧水,洗澡沐浴挑衣裳,大半年没见了,他真是想得心肝儿都在颤。 谁知不消半刻,赵文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三爷,大少爷没回来……” “什么?!” “我问过老管家和孙妈妈了,他陪袁二去东瀛治腿,已经去了个把月了,前几日拍电报说遇上海啸年前回不来了。” 张定坤简直如五雷轰顶,“哗”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光着屁股满屋子乱转,一巴掌拍在方桌上,桌上摆着的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老子真他妈蠢死了!打他腿干什么!该打脑袋!一了百了倒是省事了。”他气得跳脚,又骂方绍伦,“老子都跟他掰扯清楚了还他妈跟着去!非把老子气死才甘心!”等人到跟前,他非把他那两瓣嫩肉抽破皮不可,看是不是脑仁塞里头了! 赵文忙拣出睡袍给他裹上,沉声劝慰,“您消消气,大少爷必不会轻易答应这事,或许里头有些咱们不知道的缘故?不如回沪城问一问。”他向来沉稳,能抵半个军师。 张定坤慢慢消了怒火,大少爷没回月城,他待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立马就让赵文去订车票。但车票不是立等就有,他也得延一天再走。 还没见过外甥女哩。 年关将至,长居松山的一群人都回到了月湖府邸。灵波和蔓英假借去周府探望,蔓英留在周家支应着,灵波抱着小含章从后门坐黄包车去了张宅。 张定坤跟所有哥哥一样,见到自家妹子头一句话就是,“方二愣子没有欺负你吧?” “他敢!”灵波傲娇地噘嘴,已为人母也不改泼辣的性子。欺负是没有,但关系也没多好就是了,“一天到晚跟慌脚鸡似的,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不过他不来黏糊她跟蔓英,她俩也乐得自在,懒得去管束他。 娃他爹不招人待见,娃娃却是可爱得不得了!含章已经半岁,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地眨,还不会说话,却能做出许多怪模怪样的表情。 她的莽汉舅舅头一回手足无措,不光送上全套满绿翡翠首饰当见面礼,又拈轻怕重地抱在怀里,捏着白胖脸蛋稀罕得不行,“再多生一个给我养!” 灵波朝他翻白眼,“你俩各自结婚各自生吧,也算没浪费基因。”她咬唇踌躇片刻,觑一眼张定坤面色,装作玩笑的口气,“这事大少爷可赶你前头了。咱们方家那位大少奶奶……应该是有喜了。” 张定坤“嚯”的抬起头,喜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灵波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概时日还浅,沈芳籍并未打算张扬,但背着人难免有些行为表露出不适。灵波本就是学医的,又是过来人,自然看出了端倪。 张定坤僵硬着身躯,周身萦绕的低气压让小含章哭起来,灵波忙接过去,搂在怀里哄着。 “三哥,算妹子多嘴。人家跟你好着,可哪哪都没搁下。” 自从方绍伦执意结婚,灵波心里就一直不痛快。虽说婚礼上,大少爷追着她三哥去了,可回来跪了祠堂圆了房,小两口挺恩爱,还一块打羽毛球哩。 灵波虽然在府里的时间不多,也没少听下人们嚼舌根。她向来护短,心里很为她三哥鸣不平。 张定坤万万没料到这“惊喜”接二连三,简直让人有些受不住,摇晃着身躯,挨着沙发坐下。 当初那姑娘一股伶俐劲儿,他就十分放不下心,他太了解他家大少爷了,性子太善心太软,姑娘若是心机深沉些,水磨功夫施展出来,保不齐就…… 他一脸颓色,看得灵波十分不落忍,可别人能瞒着哄着她三哥,她是绝不能瞒的,实话说出来确实戳人心窝子。 她只能搜肠刮肚地想些高兴的事情来汇报,“三哥,你上回从伦敦带回来的菌株已经研究出眉目了。” “约翰逊给我捎过来几个百升的发酵罐,风冷水电这块西岷大学的赵教授帮了大忙,钱是花了不老少,多亏老爷子也不懂那些,随我折腾,总算提取出极少量的结晶。”说起制药,灵波便是眉飞色舞,“约翰逊说你上回跟他达成了协议,研究出的成果先给圣约翰试用,我就给他了,年前打电话来说,效果比磺胺好很多。” “只可惜菌株发酵不容易,等过完年我再试试……” 她絮絮叨叨,张定坤却始终不答话,良久之后抬起头,“你先带含章回去,让我静一静。” 他眉目之间满溢着郁色,灵波只能叹口气,“行,这事你别太放心上,大少爷向来是个多情人。” 等她出了门,张定坤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头一回觉得灰心丧气。 如果大少爷真娶了老婆生了崽,那他算什么呢?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不是如果,已经是了!他已经结了婚,孩子也要有了……这个认知像刀一样戳着他的心,似乎在证明,如果不是他胡搅蛮缠,大少爷早就走上了这条路。 他被这股悲怆的情绪包裹,丝毫没有留意到窗外“咔哒”的响声,直到赵文一声爆喝“谁!” 多年的默契让张定坤条件反射般一个翻滚,滚到了沙发背后,真皮沙发“噗噗”两声闷响,带起一阵剧烈地震颤。 屋外陆续几声枪响,显然赵文已跟人交上了手,少顷一阵疾速的脚步声远去,赵文扑进门,“没事吧三爷?” 张定坤从沙发后站起身,“没事,你呢?” 赵文摇头,他身手敏捷,对方一击不中也没有纠缠,“还是冲着您来的。” “看清路数没?” 赵文微微犹豫,照实说道,“看着就上回那波人,老爷子恐怕知道你回了月城。” 他没遮掩行踪,方学群自然知道他回来了。就非得赶尽杀绝么?孙子都快抱上了!张定坤气愤地踢了沙发两脚,连夜去了沪城。 —— 东瀛京都的帝国酒店是一个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群,外墙采用红砖和白色石柱相结合,绿色的铜锈屋顶显得古朴典雅,像一座宏伟的城堡矗立在市中心。 它的抗震、抗风能力相当优越,因此屋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丝毫不影响屋内的住客透过大面积的玻璃轩窗观赏别样的美景。 只是此刻面对同样的景致,赏景人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方绍伦看着飓风卷起花园里的花草盆栽随意抛洒,就像看到了张定坤汹涌而至的怒火。他必然已经回来了,必然已经知道他来东瀛了,大概正气得跳脚! 他因此把那幅画暂时的抛到了脑后,反省起自身的过错来。一别半年,不能见面,又无音讯,对于相爱的人来说的确煎熬万分。可他真没想到会遇上海啸台风,邮轮停运,被迫滞留在京都。 而躺在床上的袁闵礼却是松了一口气。 临行前,三岛春明派人传来指示,必须拖到年后再提返程事宜,如果没有这场台风,他又得采取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来留住方绍伦。 看着矗立在窗前的俊秀身影,他其实最不愿意欺瞒哄骗于他。可当左腿上的银针被一一启出后,他还是难以抑制地“哎”了一声。 方绍伦果然转身走过来,“很疼吗?”语气温柔、眼神关切,令人心头暖流涌动。 施针的医生将银针一一擦拭消毒归入药箱,用东瀛语说道,“有疼痛感是好事,说明感知在恢复。针刺得比较深,可以用之前配置的药膏反复按摩。” “辛苦您了,天气不好休息一会再走吧。”方绍伦按铃喊来侍从带医生去西餐厅用茶点,拿起药膏盒子在床畔坐下。 他熟练地挖出墨绿色膏体,均匀地涂抹在那条因肌肉萎缩而显得有些干瘪的伤腿上。细致绵密地按压令袁闵礼发出一声舒服地喟叹,倚靠在床头,轻声笑道,“绍伦,你这手法越发熟练了。” “比不上你。”方绍伦也露出抹笑意,“风水轮流转了,欠的都要还,哎。”他们在沪城求学的时候,方绍伦酷爱球类运动,肌肉酸痛、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都是袁闵礼一手包办,敷药按摩十分积极。 “等我好了再还你吧。”看着那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像弹钢琴一般在自己的腿上跳动,袁闵礼脸庞上泛起的笑意完完全全的发自内心。真希望你来我往,一辈子也还不清。 方绍伦按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那条腿泛起了温热,他才停下手,扯过被子盖上,去浴室洗了手,脱了外套,躺到另一张床上。 “绍伦,不能回去过年,你很不开心吧?”袁闵礼看着他侧卧的身影,歉疚地低声,“都怪我,耽误了你的行程……” “别瞎说,你好好配合医生治好这条腿比什么都要紧。”方绍伦打着哈欠,暴雨敲打着窗棂催得人昏昏欲睡。 “等回了家,方叔该骂你了。” “没事,他就是打我一顿也无妨。”他爹已老去,打人远不如小时候疼了。方绍伦翻了个身,将腿塞进被窝里,“只是有些惦记……”每逢佳节倍思亲,合家团圆祭祀先祖的场面只能梦里追寻了。 他昏昏沉沉坠入梦乡,直到一阵轻柔地推搡将他唤醒,睁开眼,袁闵礼端着一个海碗朝他笑道,“闻一闻,香不香?赶紧起来吃饺子!” 方绍伦从床上蹦起来,“哪来的?酒店还卖这个?”袁闵礼不答,将碗塞到他手中,又端来辣椒油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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