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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汽车径直开进关府大门,大概是怕方学群行走不便,老管家挥手示意司机开到主楼门厅,关四爷和关文珏迎了出来。关大少爷今日没有穿奇装异服,一身笔挺西装,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关家的餐桌比别家要阔大许多,足够二十余人列席而坐。这么大的桌子,采用的是日式转盘桌面,方绍伦在三岛家看到过。珍馐罗列,杯盘碗盏一应齐全。 与之对应的是满桌的莺莺燕燕,关家本就男嗣稀少,仅有几位要么留学海外要么别军任职,列席的只有关文珏和一个五六岁小男孩。 关四爷大概是听了方学群那番说词,对跟方家结亲颇为意动,不止让适龄女儿列席,又在饭桌上一一介绍。 方绍伦于是傻站了好一会,因为不时有妙龄女士站起来向他点头致意。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饭后关四爷和方老爷喝茶叙话,关文珏自告奋勇带着方绍伦到关家大院转悠。 关府坐落在通埔河边,占地颇广,院子中间圈起一个湖,风景优美。 人前,关文珏热情礼遇。人后,却缄默不言。方绍伦晓得他对张三的心思,如果不是坐在那里实在难熬,他也不太想跟着来散步。 两人闲散着,路过一处院落,院墙内传来一阵喝骂声,方绍伦听到苏娅萍的声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担心她受到了欺负,却听她声音尖锐,“你打她做什么?关五,我就这么一个陪嫁丫头,让你打死了看谁伺候你抽大烟!” 关五的声音含糊不清,隐约叫嚣着,“主仆一窑货色……” 关文珏拉着他胳膊走开,笑道,“听人壁角可是不好。”见方绍伦面现担忧之色,作恍然大悟状,“哦,听说绍伦与我五婶有旧?” “之前同学。” “五婶好像是……女校毕业?” 方绍伦忍气吞声,“不同校但同级,也算认识。” 关文珏粲然一笑,“放心,我五婶吃不了亏。”他勾唇道,“我跟绍伦不同,从不在女儿家身上留心。天生没有这份怜香惜玉的柔肠。” 方绍伦无言以对,关文珏却不肯就此揭过。他显然清楚方家此行的目的,打趣道,“看样子,说不定我和绍伦兄还有结成姻亲的缘分?” “文珏兄莫要取笑了,恐怕我高攀不上。” “这‘高攀不上’才是笑话,咱们两家门当户对,绍伦又一表人才,我看席间姊妹都很看得上你,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啰……”关文珏嘴角勾起狡黠笑意,言语间暗含指责之意。 “抱歉关兄,”方绍伦略感尴尬,只能苦笑道,“我无意欺骗令姊妹感情……” “我那些姊妹倒无妨,哪个月没有两堂相亲的酒筵?”关文珏背着手,领着他往湖边走,“对另一位,恐怕就不太公平。他为你守身如玉,你却在这里相看美人。” 原来他是为张定坤鸣不平。方绍伦忍不住问道,“守身如玉?何以见得?” 这句诘问,要换了常人大概会哑口无言。但关大少爷就不是一般人,他哼哼两声,“我自然是帮你试探过了。” 在月城鲜花簇拥的山道间,他十分主动的邀请张定坤来一场野外作战,却被拒绝得很彻底。 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确让人春情勃发。只可惜人不对。把衣服穿上吧,文珏。张定坤如是说。 他淡漠的表情、懒散的语调,让关文珏——更喜欢啦!唾手可得有什么意思?他就喜欢挑战高难度! 二人之间一阵静默,缓步徐行,走到湖边。堤岸旁竖着一个画架,摆着矮凳,旁边画笔颜料罗列,立着个小小水桶。 方绍伦轻咳一声,打破尴尬,“想必是文珏兄的大作?” “特意摆在这请你欣赏的。”关文珏两手插在裤兜里,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方绍伦于是俯身细看,首页画的是湖边景色,杨柳低垂、水波荡漾,一行鹂鸟排于青天之上,画境虽不算新奇,但笔触清丽,栩栩如生。 他赞了一句,关文珏施施然将第一页揭过。 方绍伦的目光聚焦,一张风景人物跃然眼前。他一眼看出是月城的银水河,然而抓住他目光的是矗立在河边的那抹身影,高大挺拔,穿着薄绸长衫,即使一个侧影也能看出睥睨的架势。 整张画面,人物只占一角,但谁也不会否认这个人物才是这张画的主角,因为用笔极细腻,茂密的黑发都根根分明。 方绍伦怔怔的看了半晌,才将目光移到关文珏脸上,关文珏微微一笑,“绍伦兄,不如继续往下看?” 他翻开另一页,鲜花烂漫的园子里,张定坤在一树山茶花旁俯身轻嗅;人头攒动的舞厅里,他披着斗篷站在舞池边,似在欣赏歌舞;一张近景特写,张定坤戴着礼帽,一只手半笼着点烟,烟雾氤氲背后是男人刀削般俊朗的半张脸…… 最后一张带来最大的视觉冲击:东瀛式的温泉池子里,男人一|丝|不|挂,赤裸的背脊宽阔无比,肌肉遒劲结实,线条山峦般起伏,却优美流畅。 这是在福泉山的温泉山庄……方绍伦赶紧合上画册,抬头对上关文珏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叹息道,“绍伦,我很久没有谈过恋爱了,对三哥……是真喜欢!如果你有结婚的打算,倒不如成全我?
第55章 这一晚的法式铜床上似乎遍布荆棘,方绍伦左右翻滚着,怎么也睡不着。隔壁寂然无声,一直不曾有人回来。 从关家出来,方绍伦先送他爹回饭店。方学群问他对关家几位小姐印象如何?他一张脸都没记住,如何答得上来? 方学群颇为不悦,皱眉道,“我看个个都不错,关家现在势头也盛,关四虽说官运平平,关九倒是个会钻营的。”他沉吟片刻,“但要说相配,还是魏家的七丫头最合适……” “爹,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洗漱。”方绍伦听得头晕,拔腿想走人。他爹还追着训斥了几句,“年纪轻轻累什么,比我这老头子还不中用些……” 方绍伦回到公寓,洗过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在乌沉沉的夜色和静寂间,关文珏那张得意的笑脸浮现出来,“不瞒绍伦,我很早就知道我是不喜欢女孩子的,我爹也觉得丢脸,早早送我去留洋。关家不用指着我传宗接代,我九叔家有几个听话的。如果我和三哥在一起,我是不怕任何人知道的。” “我是学美术的,三哥这身段长相,真是哪哪都长在我审美点上。绍伦,我知道三哥爱你,你呢?你爱三哥吗?” “你不爱,不然你怎么会回避我的眼神?真正爱一个不怕任何人知道,甚至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只是享受三哥对你的好,三哥这样的人捧着你、宠着你,让你觉得很得意吧?” “绍伦,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三哥说过你们小时候的事情,纵然你救过他性命,但也不能因此堂而皇之的享受他对你的爱情,恩情可以还,爱情却不可以交换。” “你早点跟他说清楚就是成全我了。三哥拿得起放得下,只要你明确表明不爱他,他不可能纠缠你,我自然有本事让他发现我的好。” 关文珏修长的手指意有所指的在那张人体画赤裸的脊背上抚过,露出一抹狡黠且自信的笑意。 方绍伦烦恼的在被褥间蹬腿,爱情,总觉得是个遥远又复杂的玩意。他对此毫无概念,但如果要他眼睁睁看着张三跟别人好……光想一想都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艺术家”说他试探过,那必然是有肢体接触了?张三也没在他面前透露过半点,难道是被占了便宜?方绍伦手指攥得紧紧,很有一种将某人打死的冲动。 但如果要他在方学群面前承认跟张三的关系……把我打死算了!他颓然的松开手。 天亮才蒙蒙睡去,一觉醒来日上中天。 他穿着上次在百货公司买的睡衣,打着哈欠,路过隔壁房间,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房门敞开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狗东西竟然一晚上没回来? 他疾步走下楼梯,门厅伸出两个脑袋,却是赵文和赵武。 双胞胎心意相通,对视一眼,都不由得感叹,他家三爷如此迷恋大少爷不是没缘由的。修长的身段包裹在绸缎睡衣裤中,踢踏着露出鞋面的一痕雪白分外扎眼。哪怕是这未曾梳洗、黑发凌乱的模样,也有一种他们说不上来的风情。 “你俩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您上楼了就没去请安了。” “你们三爷呢?”他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韩先生母亲去世了,三爷在那帮衬,我们这会也过去。”赵武答得老老实实。 赵文推了他一肘子,描补了一句,“三爷也是没办法,韩先生是老朋友了。估摸着一晚上没睡,我俩去换他回来歇一歇。”两兄弟手上捧着礼盒和一些白事用品出去了。 怪道这么忙呢!原来是给人家当孝子去了,他差点都忘了,除了关文珏,还有个文字辈的人物哩! 厨子排布着早点,方绍伦随手打开报纸,摊开来的报纸上,正好刊登着韩文君署名的一篇报道。他扔下报纸,上楼换了制服,早饭也没吃,去了沪政厅。 一夜未曾安睡,两只眼睛明显的沤着一圈阴影。走进大楼,迎面碰上罗铁,他迎上来笑道,“队长来了?有个姑娘等您半天了。您眼睛怎么了?” “不碍事,什么姑娘?”方绍伦疑惑的走进办公室,坐在沙发一角的聘婷身影站起来,细声细气的喊道,“方大哥。”却是沈芳籍。 “你来了?”方绍伦看她一身素净装扮,不施脂粉,清新淡雅如春日里的栀子花,是十七八岁女孩子本来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 罗铁在一旁窥探着他的神色,很殷勤的又上了一遍茶水,退出去时还体贴的带上了门。 这些家伙!他摇头笑笑,不过他要跟沈芳籍说的话,确实也不宜被别人听到。 “方大哥,您上次说让我来找您,是不是有什么吩咐?”沈芳籍白净面庞被手上的茶水熏得微红,螓首低垂。 “芳籍,我就直说了。”方绍伦搓了搓手掌,“不知你家下现在什么情况?除了大宝小宝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沈芳籍摇头,在方绍伦鼓励的目光中,期期艾艾的诉说着家里的境况。 她家世居沪城,不过人丁单薄,仅有她家这一支。原本也有几亩薄田,小康之家,她父亲读过几年西校,曾任小学□□。 但民国八年华南大旱,她母亲重病去世,父亲续娶了继母,延续香火。民国十三年又遇水灾,田产消耗殆尽。之后她父亲染上肺痨,寻医问药,家境每况愈下。 一个家庭的兴衰荣辱、悲欢离合,不过寥寥数语间。 方绍伦听她只是淡淡描述,并不过分含悲诉苦,愈发坚定了资助的决心。“芳籍,舞厅你不要再去了。”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芳籍,里头装着他上个月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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