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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闵礼送他到府门口,看侍从将他扶进去,摸出怀表看了看,掉转了车头。 方绍玮晃晃悠悠进了大厅,挥退两个侍从,“我没醉……用不着扶我,都下去!” 厅堂里,方颖珊正在骂小丫头做事不仔细,他挥着袖子,踉跄着走进去,含糊不清的喝道,“姐你别在这里骂人了……骂这个骂那个的……回你自个家去!跟姐夫好好过日子……” 虽然一看他面色就晓得是喝多了酒,但说这种赶她走的话,方颖珊难免不悦,竖起柳叶眉,“我回娘家还得看你脸色了?别喝了点黄汤就在这里胡诌!赶紧躺尸去,让爹看见捶死你!” “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火气这么大……我告诉你,那张三……张三……压根就不值得你惦记!不值得!懂吗?”方绍玮扶着沙发摇摇晃晃。 “混说什么呢?!”方颖珊慌了神,打发小丫头去叫方绍玮的长随,上前来拉他胳膊。 丁佩瑜扶着方学群从小花园拐进客厅,两人刚散步回来,到门口不免听到几句姐弟俩的对话。 方学群一见方绍玮喝得满脸通红的醉态,就有些生气,顿了顿拐杖,喝道,“喝高了就回房睡去!在这喊什么?” 虽然醉意熏然,骨子里的畏惧还是让方绍玮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只敢小声哼,“我没喊……” 方学群叹了口气,“端杯要有节制,醉成这样丢不丢人?你哥也喝两口,何时有你这个丑态?赶紧的,回房去!” 他不过随口骂几句,却像一根引线,将喝醉的人心中积压的不满,瞬间引燃。 “都说他好!都说他好!那是你们不知道他做的丑事!”方绍玮甩开他姐的搀扶,两只手怼一块,做了个不雅的手势,“张三才回来做什么又跑沪城去了……” “找大少爷去啦!他俩!早睡一块去了……哼!” 厅堂里一片静寂。 片刻之后,方学群和方颖珊同时出声,“你说什么?!” ———— 丁佩瑜走进房间,从奶妈手中接过柔软馨香的奶娃娃,爱怜的兜在怀里。 小孩子觉多,早已睡得香甜,她瞅着儿子白嫩的小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你先下去吧,晚点再叫你。”孩子一向是奶妈带着睡,但丁佩瑜每天睡前都要来亲香一会。 脚步声远去,丁佩瑜抱着孩子打开门看了一眼,又绕到窗前瞅了瞅,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机。 一窜号码拨通后,话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佩瑜。”声音沉稳笃定,毫不讶异她的致电。 丁佩瑜压低了声音,匆匆道,“你让我九点钟带老爷到客厅,就是为了让他亲耳听到那件事情?” “二少爷真把那事说出来了?”袁闵礼的声音带上笑意,“佩瑜,我并不确定绍玮会说,只是觉得不能让老爷子一直蒙在鼓里。” “那事……是真的?”丁佩瑜难掩讶异,她虽然没有正经跟方绍伦谈过恋爱,但绝想不到他会跟男人……记忆中的方家大少爷,倨傲但不粗鲁,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得问二少爷了。”话是这么说,口气却无比笃定。 丁佩瑜秀眉紧皱,“闵礼,这样会害死绍伦的。老爷气得不行,下令封了口,又连夜派人去买火车票……” 袁闵礼叹气,“纸包不住火,老爷子一直催绍伦的婚事,这么着也算快刀斩乱麻了。” “可为什么是你……” “佩瑜,酒是方绍玮自己喝的,话是方绍玮说的,可不能怪到我头上!”袁闵礼在电话中郑重道,“其实这事闹出来,也不见得是坏事。绍伦还能一辈子不结婚?张三到底能干,老爷子就此默许他俩的事也未可知。” “怎么可能?!老爷什么性格……”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佩瑜,”袁闵礼谆谆劝导,“你只管教导好绍琮就行了。绍伦、绍玮两兄弟是就此撕破脸还是不计前嫌,都与绍琮无关不是吗?你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坏过你的事?就算在他们两兄弟身上我有自己的心思,也不会妨碍你和绍琮,我对你……我巴望你们两母子好好的。” 他悠悠的叹着气,丁佩瑜陷入沉寂,心底却又泛起一阵鼓噪。 她当初接近方绍伦,袁闵礼一直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没有他的帮助,她怎么攀得上西南方家大少爷? 后来嫁给方学群,他曾代表方绍伦来跟她谈过一次话,“绍伦让我来问你为什么,其实我不问也知道为什么。没有经历过苦楚的人,是不会懂得我们挣扎的心境的。”他漆黑的眼眸无限怜悯似地看着她,“只可惜你花样年华……珍重。” 她缄默着挂上了电话。 袁闵礼搁下话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切如他所料,亦如他所愿。 自从在棉纱厂的开业典礼上,他听到方绍玮问周灵波,好男风这事有没有药医,便猜到方绍玮大概是知晓了方绍伦与张三之间的关系。 当时厂里请了戏班子在新落成的厂房唱堂会,众人都指着台上的男旦,说扮相比女人还女人,有多嘴爱讲荤话的在那里扯那些道听途说的风流韵事。与戏子优伶有关,又能博人眼球的,多半是男色。方绍玮有此一问,并不显得突兀。 但袁闵礼与方家兄弟相识多年,比周灵波还要了解方绍玮,能让二少爷这么期期艾艾、不耻下问,多半与他切身相关。 果然,一番铺垫,便演出了一场好戏。希望张三爷会喜欢他送上的这份大礼。 他唇角的笑意愈深,极舒心畅快,渐渐又添上了讽刺。想跟绍伦在沪城双宿双飞、浓情蜜意?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想到方绍伦,心底不由人地泛起一抹苦涩。 一腔深情,只换来割袍断义。绍伦,既然你如此绝情,就不要怪我绝义了。 若不是碍着方绍伦,有些棋早该走了,有些筹谋早该一步步实施了……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 魏静芬秀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将一盏燕窝递过来,“夫君。” 袁闵礼站起身,一只手接过,一只手挽着她肩膀,“该是你进补的,端给我做什么?” “又不缺,嫁妆里头多得很,搁久了倒没滋味了。”她柔柔笑道,“娘和嫂子那里都送了一盏。”她执勺送到他唇边,“我得看着你喝完再走。” 袁闵礼无奈的笑笑,接过去,三两口喝完,将碗搁回托盘上,握着那双柔荑,叹道,“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魏静芬羞涩的低下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两句出自《诗经》同一篇章。 入门不过三月,她已得上上下下喜爱。既有家世背景,自身又容貌秀美。既能打理家事,又能与他诗词唱和。 站在男人的角度,他选的这个妻子真真是无可挑剔。 袁闵礼对自己的眼光深表满意,他是该挥别前尘,好好为袁家筹谋了。 至于那段插曲,本就是错误,及时修正就是了。 他并不好男色,也未曾跟别的男士有过纠葛,只有一个方绍伦。 或许因为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人同宿同寝,日常活动,难免有搂抱、挨蹭之举,让早慧的他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既知不该有,剔除就是了。没有方绍伦这道藩篱,再想办法将张三弄走,无人禁锢得住他心中的猛兽。 ——— 张定坤打着为棉纱厂找销路的幌子,特意回沪城陪方绍伦过周末。当然,生意上的事也不能耽搁,他写了两封名帖,喊赵文赵武,来听命的只有赵文一个。 “赵武呢?” “上医院去啦,”赵文皱眉不解,“最近医院里头有啥东西勾他魂似的……” 话音刚落,赵武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急匆匆的喊了声“三爷”,又一迭声的问,“大少爷呢?大少爷呢?” 方绍伦扣着袖扣从二楼走下来,“怎么了?” “那鹤,鹤……”他向来口拙,一急更是语无伦次。 “人不行了?”方绍伦一凛,跟着他就走。张定坤和赵文对视一眼,也跟在后头。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到病房,却见鹤仙悠闲地靠在床头,白嫩嫩的手指正在剥橘子,这早秋的橘子酸得很,他眉毛眼睛都皱一块。冷不丁瞅见一堆人涌进来,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橘子滚落到地上。 赵武上前捡起来,倒是松了口气,“你没事了?大少爷我给你请来了。” 鹤仙看看方绍伦,又看看一旁一脸不悦的张定坤,紧张的揪起了被子,“大,大少爷……”他是青楼楚馆一贯的作派,要达成目的就要撒娇卖痴,为了让赵武去请大少爷,他又是咳又是喘地扮柔弱,向来实心眼的赵武却当了真。 张定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挽着方绍伦肩膀就走,赵武却又兔子似地蹦过来,想拦不敢拦的样子蹭方绍伦衣角,“大少爷,这鹤……找你有事哩。” 方绍伦拍开张定坤胳膊,“你忙你的去吧。” “啧。”张定坤皱起长眉,他特意周末过来,就是想着不单晚上可以肆意尽兴,白天也能一整天黏糊。 “去呀。”大少爷催促着,又安抚地拍拍他后背。 “那我在家等你?” “行行行。”方绍伦赶他走,他挖了赵武一眼,甩手出了门。赵文飞起脚,踢了他弟屁股一记,跟着张定坤走了。 大少爷不差钱,给鹤仙订的单间病房,护工出去后,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说吧。”大少爷言简意赅。 “还没有谢过大少爷的救命之恩……” 方绍伦摆手,“要是这个倒不用说了,天意安排。”若不是赵武驾车滋了人一身雨水,他也注意不到路边躺倒的这株病秧子。 “我……”鹤仙不自觉就开始喘气,露出弱不经风的样子来,“您能不能帮我跟贤哥打个电话?让他来看看我?我有一句话想跟他说。” 方绍伦还没说话,一旁的赵武倒先动了,扶起肩膀,拿枕头给他塞在背后,又将被褥给他掖到胸口,一顿操作行云流水。 鹤仙瘦得跟麻秆似的,被单下隐现细长的四肢,极为瘦削的面颊在粗手粗脚的伺弄下露出点微微的血色来。 大少爷愣了愣,在那道祈求的目光里点点头,回到公寓,便给徐府挂电话,徐家自然没有住在原来的府邸,但几经周折还是拿到了新号码,打通了电话。 门房将电话接进去,片刻后,话筒那头传来徐敦惠温厚的声线,“喂,哪位?” “敦惠兄,是我。”方绍伦开门见山,“鹤仙躺医院里头,想见见你。” 话筒里一阵沉寂,片刻之后,传来略带讶异的询问,“他……怎么上医院去了?” 方绍伦叹气,不知道他这位世兄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么严重的病情他会没感觉?尤其丧礼之后他听到那番对话,病中使用显然是跟这位仁兄了,他冷声道,“嗯,一直在医院里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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